現(xiàn)代詩歌賞析

孫杰

在對立中唱響春之歌

——穆旦《春》賞析

春

穆 旦

綠色的火焰在草上搖曳，

他渴求著擁抱你，花朵。

反抗著土地，花朵伸出來，

當暖風吹來煩惱，或者歡樂。

如果你是醒了，推開窗子，

看這滿園的欲望多么美麗。

藍天下，為永遠的謎蠱惑著的

是我們二十歲的緊閉的肉體，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鳥的歌，

你們被點燃，卷曲又卷曲，卻無處歸依。

呵，光，影，聲，色，都已經(jīng)赤裸，

痛苦著，等待伸入新的組合。

穆旦是40年代“九葉詩派”的代表詩人，也是現(xiàn)代詩人中非常成功的一位，他的創(chuàng)作被譽為“最能表現(xiàn)現(xiàn)代知識分子那種近乎冷酷的自覺性”（袁可嘉語）。他對英美現(xiàn)代詩人特別是葉芝、艾略特、奧登的熟悉，對他們的詩歌理論與批評理論的吸收，以及他年輕的活力，都使他的詩歌具有突出的現(xiàn)代特質(zhì)。在《春》這首小詩中，這一切也表現(xiàn)得非常明顯。

現(xiàn)代詩歌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強調(diào)詩歌內(nèi)在的張力和戲劇性，往往將一系列充滿對抗、沖突的詞語和意象組織在一起，以形成錯綜復(fù)雜而又強烈的抒情形式。在穆旦這首詩中，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三組不同色調(diào)的詞語。其一是強烈而動感的：火焰、搖曳、渴求、擁抱、反抗、伸、推、點燃；其二是靜態(tài)的：綠色、土地、看、歸依；這是草與花朵的對立，春天內(nèi)在的對立；也是“醒”與“蠱惑”的對立，是人生青春期躁動的欲望與詩人沉思形象的對立。“窗子”是一種媒介，它分隔又聯(lián)系了“欲望”與“看”，從而帶來第三組體現(xiàn)著張力共存的詞語：緊閉、卷曲、組合。這三組詞匯相互交織，組構(gòu)了詩歌的基本框架，也奠定了詩歌沉摯、堅實、富有現(xiàn)代感的抒情基調(diào)，緊湊而充滿張力的語言，以及飽滿的節(jié)奏和集中的意象。

那么，春到底是什么樣的呢？它是醒來，是第一次的誕生和再生，但也是欲望與沉迷的誘惑；是飛揚的歌聲與敞開的歡樂，也是沉滯的泥土與緊閉的肉體；是燃燒、分散、反抗，也是散亂之后新的組合。它是自然的春天也是人生的青春，是詩人春心的萌動和詩心的勃發(fā)。黎明、早春、二十歲的青春三位一體，恰如光、影、聲、色的赤裸與感官的和思想的敞蕩，它們共同等待新的組合的出現(xiàn)。

詩人感受到對立觀念的沖突：清醒/沉醉、沉滯/飛揚、根基/擺脫，通過與“春”相關(guān)的生動意象他們得以表現(xiàn)出來：綠色/火焰、擁抱/反抗、緊閉/赤裸、土地/花朵、泥土/歌、卷曲/伸入。詩人的情緒也在變化著，從暖風吹來的煩惱和歡樂，到緊張的痛苦。如窗和眼，他沉醉和觀看著；如鳥，他歌唱和期待著。這是對生命中的新生和強力沖動的迷戀與等待。

迷濛清雅 細膩柔曼

——何其芳《夏夜》賞析

夏 夜

何其芳

在六月槐花的微風里新沐過了，

你的鬢發(fā)流滴著涼滑的幽芬。

圓圓的綠陰作我們的天空，

你美目里有明星的微笑。

菊花悄睡在翠葉的夢間，

它淡香的呼吸如流螢的金翅

飛在湖畔，飛在迷離的草際，

撲到你裙衣輕覆著的膝頭。

你柔柔的手臂如繁實的葡萄藤

圍上我的頸，和著紅熟的甜的私語。

你說你聽見了我胸間的顫跳

如樹根在熱的夏夜里震動泥土？

是的，一株新的奇樹生長在我心里了，

且快在我的唇上開出紅色的花。

這是一首愛情詩。它借鑒了西方十四行詩的形式：前三節(jié)抒懷，最后一節(jié)點明題旨。多種感官的感受交融雜糅，反復(fù)運用通感的手法，采用化虛為實的手法表達心中不可描摹的感受。

第一節(jié)，寫仲夏之夜，與戀人于綠蔭下共沐微風時的感受。前兩行，將嗅覺感受“幽芬”轉(zhuǎn)為觸覺感受“涼滑”；后兩行，將心內(nèi)不可言說的抽象意念情人的眼神轉(zhuǎn)為具象可視的“明星”。

第二節(jié)，寫戀人輕覆裙衣，坐在草際迷離、蓮葉田田、藕花飄香的湖畔。詩人將嗅覺的感受“淡香”轉(zhuǎn)為具體的視覺形象“流螢的金翅”。

第三節(jié)，寫詩人因戀人以手抱頸的舉動而心跳不已。“紅熟的甜的私語”一句中，詩人將葡萄與私語兩個意象相融糅，從而使私語這一聽覺上的意象具有了視覺上和味覺上的雙重屬性。“如樹根在熱的夏夜里震動泥土”，是將心臟跳動的力量強度轉(zhuǎn)化為樹根震土的具象。

最后一節(jié)，將愛情從萌生到口頭表白這一情感的過程，具化為樹木生根到開花的生長歷程。是對前三節(jié)的總結(jié)。

全詩情感細膩柔曼，注重色彩與意象的搭配。情景交融，化虛為實，虛實相間，給人迷濛清雅之感。

青花之魅

——娜仁琪琪格《青花瓷》賞析

青 花 瓷

娜仁琪琪格

輕輕地旋轉(zhuǎn) 在水波之上

花香席卷著春波 哦 那暖陽

綠招搖著 它的輕軟與喘息

仿佛是煙雨江南

當它出現(xiàn) 就是一次圓滿

就是一次脫胎換骨 從一朵云到一個

青花瓷 或者說

從水珠到云到青花瓷

親愛的 請捧緊我

——我是你的青花瓷

當我喊出青花瓷

我是你的作品 是工藝 是天地的精華

向你討要 這一生的呵護與不舍

娜仁琪琪格，蒙古族，遼寧朝陽人，70后女詩人。著有詩集《在時光的鱗片上》等。

據(jù)媒體披露，2005年7月12日，元代青花瓷罐“鬼谷下山”在英國倫敦以1568.8萬英鎊（合2.45億人民幣）的價格成交。明朝時永樂皇帝用青花瓷造過一個塔。清代的雍正皇帝曾經(jīng)諭旨在紫禁城搭設(shè)青花瓷窯廠且親自去“現(xiàn)場辦公”。可見青花瓷美的魅力。青花瓷的美來自于釉質(zhì)純凈，細膩堅硬，瑩潤光亮，紋飾柔密，大放異彩。

在《青花瓷》里，詩人使煙雨江南般的青花瓷在水波之上翩然起舞，“輕輕地旋轉(zhuǎn) 在水波之上/花香席卷著春波 哦 那暖陽/綠招搖著 它的輕軟與喘息/仿佛是煙雨江南”。翩躚起舞的青花瓷，在神秘的境界里，她有姿有色有香有聲有煙有雨有情。在《青花瓷》里，詩人給圓滿、脫胎換骨的青花瓷還塑造了一個更加詩美的形象，“從一朵云到一個/青花瓷 或者說/從水珠到云到青花瓷”。這里勾勒的是青花瓷的靈魂，從而拓展了青花瓷美的高度以及內(nèi)涵。然后水到渠成筆鋒一轉(zhuǎn)，“親愛的 請捧緊我/——我是你的青花瓷”。秀筆一點，給人驚喜，看似突兀，盡在情理。詩好像戛然而止了，其實不然。這里還只是一個小我的彰顯。在《青花瓷》里，詩人還借青花瓷之口，喊出了一代女性的真切的心聲，“我是你的作品 是工藝 是天地的精華/向你討要 這一生的呵護與不舍”。在拜金潮頭，現(xiàn)代女性需要討要的正是一生的呵護與不舍。詩句脫口喊出，乖張情稠，符合情場，沒有聲嘶力竭之嫌。

娜仁琪琪格本是“花兒推著花兒開”的詩人，《青花瓷》更使她不停地輕輕地旋轉(zhuǎn)在詩性的水波之上，給人一種“出于花而勝于花”的驚喜。

[作者通聯(lián)：山東萊陽市府前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