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派”為何“沒派”

張勇

梅蘭芳、梅葆玖父子，在不同場合都曾談到，何為“梅派”？就是“沒派”。他們為什么這樣說呢？

梅蘭芳嗓音條件好，亮而甜潤，高而不尖亢。正所謂“珠圓玉潤”，是與中國傳統的審美相統一的。梅的行腔如同正楷，中規中矩；中正平和，悠揚大氣。如書家歐陽詢的法度森嚴，但不緊張；又似趙孟 的隨意平和，但有規矩。如同儒家的中庸思想。中正平和最忌火氣，但不夠也不行。恰到好處，而不是張揚的發揮。梅派的做念表唱，均在規范中有自由度，看似隨意，但規范極嚴。學習者要么老老實實，否則就是野狐禪，不是那么回事。

說起父親梅蘭芳所創造的梅派藝術，梅葆玖始終心懷敬畏：“父親是大師，我不是。”梅蘭芳曾說過：“我這個梅派，就是沒派。”對此，梅葆玖解釋道，梅蘭芳藝術的美，是一種“規范式的美”，一種“范本美”，而不是一種藝術所具有的特征美。通俗地說，梅派的最大特點就是“沒有特點”，講究的是規范，而不是突出某一方面，真正做到了“大象無形”、“中和之美”。“我覺得做演員來說，如何把戲唱好，把人物演好，都是文化問題。京劇必須有一個大文化包含，演出人物才有血有肉。所謂流派，就是經過無數人的效仿傳承，得到了大家認可。流派流派，不流無派。流派是一種藝術風格，歸根到底都是文化底蘊。”不過，梅派說“沒派”，實際上是更難了，因為它的功力、技巧都進入在內心了。“它難也就難在這兒了！因此我也常常對學生說這個理，讓他們要有清楚認知。”他還強調，父親到死都在鉆研，而他也一直當自己是個學生，“藝術家要甘于寂寞，要有扎實的基本功，一步一個腳印，渾水摸魚不行”。

這里不得不說的是，梅蘭芳先生太善于博取眾長吸收其他名家以及其他藝術流派的精華了。作為開山立派的一代宗師，他從來不故步自封，一點也不保守。

梅蘭芳曾講述過自己藝術上發展的三次歷史性飛躍。第一次是辛亥革命后，他到了上海，看到新的文明戲，新式舞臺，就創排了一批時裝戲、古裝歌舞戲。第二次是1930年到美國演出，美國的戲劇權威維斯塔克楊坦對他說：“你在這里演出，有遷就美國人的眼光和心理的跡象。”回國后，他靜下心來回憶、咀嚼、反思，使藝術又進入到一個新的境界。第三次是建國后，他從300多出傳統戲里，精選出20多出優秀劇目加工整理，并注重吸收地方戲的精華，從而把梅派藝術推向新的高峰。在任何事上，創新精神都是一個人成功的要素。

新中國成立前，梅蘭芳在某大戲院演《殺惜》，臺下“好、好”的喝彩聲不絕于耳。唯獨一位衣著樸素的老人搖頭擺腦地喊了一聲：“不好，不好！”戲演完，梅蘭芳不待卸妝，就到臺下尋這位老人，并用包車把他請到家中，待為上賓，恭恭敬敬地向他討教說：“說我孬者，是我師也。先生言我不好，必有高見，請不吝賜教，學生決心亡羊補牢。”老者見他如此有誠心，便說：“閻惜姣上樓和下樓的臺步，按梨園規定，應是上七下八，可你為何卻演成八上八下？”梅蘭芳一聽，恍然大悟，連聲稱謝不止。自此以后，梅蘭芳凡在當地演出，都必請這位老人看戲，稱他為“老師”。高山仰止，虛懷若谷，這就是大師的高度。

早年，梅蘭芳與人合演《斷橋》，也就是《白蛇傳》，劇情是白娘子和許仙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梅蘭芳在劇中飾演白娘子。劇中，白娘子有一個動作，就是面對負心的丈夫許仙追趕、跪在地上哀求她的時候，她愛恨交加、五味雜陳，就用一根手指頭去戳許仙的腦門兒。不想，梅蘭芳用力過大，跪在那里扮演許仙的演員毫無防備，向后仰去。這是劇情里沒有設計的動作，可能是梅蘭芳入戲太深，把對許仙的恨全都聚集在了手指頭上，才造成了這樣的失誤。眼見許仙就要倒地，怎么辦？梅蘭芳下意識地用雙手去扶許仙。許仙是被扶住了，沒有倒下。可梅蘭芳馬上意識到，我是白娘子，他是負心郎許仙，我去扶他不合常理，這戲不就演砸了嗎？大師到底是大師，梅蘭芳隨機應變，在扶住他的同時，又輕輕推了他一下。所以，劇情就由原來的一戳變成了一戳、一扶和一推，更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了白娘子對許仙愛恨交織的復雜心情。這個動作，把險些造成舞臺事故的錯誤演得出神入化，得到了大家的認可。從此，在以后的演出中，梅蘭芳就沿用了這個動作，而且，其他劇種也都移植采用了這個動作處理，這個動作成了經典之作。

改革、創新，是梅蘭芳在一生藝術實踐中一直孜孜以求的。梅蘭芳的創新是建立在已經全面深入掌握京劇藝術本體的基礎上進行的，這是我們今天從事藝術創新時應該遵循的一項基本原則。如果不能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創新則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

梅葆玖與父親的藝術造詣一脈相承。他反對“過火”，反對“躁氣”，而是渾然天成，一點做作扭捏痕跡都沒有，好像本來就應當是如此的。他不為世俗狂躁藝術風氣所影響，在平易中蘊藏著深邃的內涵，把人物塑造融化在美的形象之中，始終保持不溫不火、中規中矩的梅派藝術本色，全面體現了端莊、典雅、細膩、自然的梅派藝術，獲梅派神韻，具有充滿詩意的范本美。

梅葆玖認為，梅派藝術就好像一座“水晶球”。它透明而無雜質，從每一個角度去看，它都是圓的、完美的，它好像沒有自己的特點，但這個“沒有特點”，恰恰就是它最大的特點。但沒特點并不等于沒風格，如果把風格都演“平”了，那是“水”了，也不是梅派了。梅派藝術遵循了中國古典審美原則，符合中國傳統美學所追求的“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藝術境界，是為“中和之美”。

從梅氏父子的藝術實踐看，“沒派”才是最大的派。

（責任編輯：巫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