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陽安樂港學大寨記略

吳乃華

安樂港，位于鹽城市射陽縣城西五六公里，與南側的鳳凰頭（現為鳳東村）曾是合興人民公社一對窮得叮當響的姊妹大隊，不知猴年馬月，更不知哪位騷人墨客，也許是當年百姓祈求平安幸福，賜予了這么動聽的美名。可是，多少年來，尤其是在過去轟轟烈烈學大寨的火紅年代里，卻以貧窮揚名于四海！現在重提往事，不是給咱故鄉或哪位父母官的臉上抹黑，而是為了正視那個難以忘懷的短暫歷史，腳踏實地干好當前，滿懷信心奔向未來。

掙十工分得八分錢

那是上個世紀60年代初到70年代，我為公務所累，常年奔波在外，家中五口老小衣食住行之類的瑣碎事，全靠下放務農的妻子照料，她還要堅持與鄉鄰們一天不停地學大寨掙工分，渡難關。

在這10多年的日月中，每天天蒙蒙亮，掛在家家戶戶屋內的方盒子小喇叭，便響起東方紅樂曲聲，社員們不由分說，肩扛手提自備的農具，三三兩兩地奔向高舉紅旗的生產隊隊長面前排隊、點名、聽令，一起做完上面規定的唱紅歌、背語錄和敬祝萬壽無疆等“四個首先”后，繼而按照所分配的農活，走到指定的莊稼地里，不緊不慢地干起來。不管大伙干多干少，干好干孬，累與不累，中間都要體息下，或開一次鼓勁、學習會；當天的活干不完，可順延到下一天，“今日復明日”嘛！人們稱之為：“學大寨精神，干大呼隆活，拿大概工分，吃大鍋飯，掙平均錢。”

其實也不平均，一個男勞動力出勤一天，均可記上10多工分，婦女跟放假回來打工的學生一個樣，僅得六七工分，到年底分紅時她們也就是男工報酬的70%左右，一個工日不足一毛錢。我家僅有一個女勞力做工，一年365天除了雨雪天氣外，天天出滿勤，辛苦干一年，收入不過40元，年底仍有虧欠，分紅結賬時，扣除全家口糧、柴草款，反而倒欠了生產隊不少錢，這都要從我那時國家每月發給的五六十元薪金中清還。

掛著的豬肉好鮮

1976年春夏之交，不知誰在我家的土墻翻蓋成紅磚瓦房的墻壁上，刷寫了“抓綱治國 改造山河”八個灰白大字，使人感覺到那個“階級斗爭一抓就靈”的政治氛圍，也波及到了廣闊的農村大地：什么學大寨要學精神實質呀，要割資本主義尾巴呀，一天也不能放松階級斗爭、兩條路線斗爭呀，等等，可見真經傳到基層，歪嘴和尚念歪經。

那時，舉旗帶隊的各個村組領頭人，要遵循他們的上級要求，不偏不倚學大寨，大體意思就是堅持以糧為綱，豬羊兔限量養，吃喝用靠供銷，瓜果樹要砍光。這舉刀砍掉的，不僅挫傷了農民自主種養的積極性，給群眾生產生活帶來極大不便，而且對那些多養一頭豬、幾只雞鴨或利用工余陰雨天編織蘆席、菜籃子之類日用品上市掙些零花錢的勤勞致富戶，都當成資本主義尾巴來割掉了。那割的實在是百姓大眾的心頭肉啊！至今憶起仍令人心痛難忘。

有一年初夏，我的一個五六歲的犟小子，跑到生產隊集體種植的黃瓜地里玩耍，見到一個二三寸長的小瓜紐，硬要家里人去摘給他嘗一嘗。這怎么能行？隊里剛開過全體社員大會，聲言大人小孩都不得動一下生產隊集體種的瓜果。可這孩子就是不聽勸說，被他媽媽打得喘不過氣來，年過七旬的外老太爺陸學文出面求情，悄悄地摘了一條小黃瓜才平息了這起風波。

也是在這年夏末的一天，集體統一種的一大片茄子長得很茂盛，看護田頭的老爺爺見到茄子地里沒有刮大風，卻擺動得很厲害，覺得很奇怪，村里和各家各戶養的雞鴨都是圈養的，哪有豬狗或牲畜闖進菜園糟蹋莊稼？但他近前一看，卻笑不出聲來了：原來是我家這小子赤身躺臥在地，正大口啃噬粘住枝葉上的半截茄子呢！

還有個故事，是他的奶奶健在時常講給我們聽的。一次，她見到這饞嘴孫子拾起一個下放知青咀嚼過的甜大稍渣滓（類似甘蔗的高粱桿），心中疼得慌，當時下了狠心：“我不怕割什么資本主義尾巴，來年一定要在自家菜地上種植幾株，給孫兒們解解饞，也不去販賣，這能犯什么法！”

那期間，子女們也許是被“艱苦”逼饞了。那年中秋節，鄰居家被批準宰殺一頭豬，我們家提前賒欠了二斤肉掛在屋梁下，等到第二天過節吃，或許是長期沒有吃到肉饞得慌，也可能出于好奇，姊弟仨見了肥嘟嘟的紅肉懸掛著，伸長舌頭爭著嘗嘗鮮！

天地真給倒轉過來

送別70年代，迎來80年代第一個春天的清晨，我懷揣公安機關開出的戶口準遷證，返回家鄉辦理家屬及子女進城的入戶手續。當我來到大隊黨支部書記涂春家時，見他手捧一大碗黑呼呼的大麥粥，小飯桌上沒餅沒饃也沒就餐咸菜，正站著大口吃早飯！當得知我的來意后，他連說是“好事好事”，就讓我去找保管印章的大隊會計。會計家的一位下放職工見我轉戶口，笑稱“城里人滿為患，還往鄉下趕呢！你家老小一次遷進城五口人，哪有可能，這不是天地給倒轉過來么？”我解釋說，這是落實知識分子夫妻長期分居的政策，他聽了半信半疑。可我今天已從老書記的滿面春風體悟到：天地真要倒轉過來！

此時的安樂大隊，學大寨的成敗得失日漸明晰。眾口在相傳，學習大寨艱苦奮斗、自力更生，大搞農田基本建設是一件好事。聽說生產隊沒有手扶拖拉機耕地、脫粒，我利用工休假，步行10多華里，找到曾采訪過的縣委書記李子健、公社黨委書記王樹香，特批了計劃，購買一臺。

當時穿越安樂大隊東半部好幾華里長的五中溝，便是在姚桂錦、涂會文兩任生產隊長的帶領下開挖疏浚的。這不僅對周圍農田實現旱澇保收具有重要保障作用，而且引導勞力強而多的大戶，陸續從大田中央，搬遷到規劃好的河兩岸居民點蓋上了新房。

村民們眾口稱道的是，學大寨的呼聲開始淡化。農戶家的小喇叭已從原來高調部署大呼隆干活，逐漸被農技、勞力相當的村民實行自由組合所替代。他們收聽中央和省市的新聞廣播，已多于背誦老三篇了，尤其是關注安徽小崗村分田包干到戶的做法與經驗。

更值得一提的是，生產隊隊長安排他們干活，采取了“包干到組，落實到戶，記工到人”的“三到法”，大大激勵了人們的積極性，出現了一個“要我干活到我要干活”的可喜轉變。隊里還因勢利導，鼓勵那些有專長的富裕勞動力，開展農副產品加工、運銷，不斷增加農民的經濟收益，這就為全面實行生產承包責任制、開展向外埠輸出勞務積累了資金，提供了經驗。

今日安樂港，36年一瞬間，村安民且樂，無愧美名揚。

（責任編輯：巫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