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打在你身后

高中的時候，我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班里同學(xué)給我起了一個外號，“小表弟”。 “小表弟”代表著幼稚、天真、不懂事，也代表著好說話，不會拒絕別人。 我不喜歡這個外號，更可氣的是女生每次聽完男生的解釋之后，都會用媽媽一樣慈愛的眼光看著我，說：“哇，‘小表弟真的好適合你，好可愛。” 一次課間的時候，老賀路過走廊，聽同學(xué)這么叫我，隨口評論了一句：“嗯，還是很像你的。” 奇了怪了，自從老賀說這個外號還不錯之后，我也就覺得這個外號還真不錯。 老賀是文科重點班的班主任，同時也是年級所有文科班的英文老師，而我高一時就讀于理科重點班。高二的時候，文理正式分班，分班考試我考得很糟糕，爸媽急壞了。 我和老賀不熟，他高高壯壯，像個北方人，一直笑瞇瞇的，學(xué)校里都是他的傳說：教課很厲害啦，英文口語全市冠軍啦，老婆很漂亮啦，以及他每天晚上都要去我們當(dāng)?shù)刈罡呒壍木频甏邓_克斯啦。 很多人對此頗有微詞：一個老師怎么能去酒店兼職呢？一個老師晚上難道不需要備課嗎？一個英文老師再新潮也不能這樣啊！ 可老賀每次出現(xiàn)在學(xué)校的時候，樣子自信，臉上掛著微笑，好像別人的議論，于他而言只是撣撣身上的灰塵那么簡單。 我很羨慕這樣的人，總之，那時只要遠遠地看見老賀，就覺得渾身涌起一股力量，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因為崇拜久了，總是會想他那樣的人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優(yōu)點，久而久之，就好像和他很熟一樣。以至于鬼使神差地，我鼓起勇氣站在了老賀他們班的門口，等著他下課。 老賀夾著教材走出來，怯懦的我站在走廊上，喊了一聲：“賀老師。”他停下來看著我。 我說：“我想找你。” 高中的我不是一個敢于發(fā)表自己觀點和意見的人，但不知為何，看到老賀，我有想表達的欲望。 一米八五的他停下來，低頭看著當(dāng)時一米五八的我，目光有壓迫感，可是我看到他的嘴角突然揚起了微笑，我突然就擁有了能夠與他平視的力量。 我說：“賀老師，我是理科班的學(xué)生劉同。也許您不認(rèn)識我，我想告訴您，我很想進入您的班，我知道這一次考試我還差一些，但是我肯定可以的，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好的，我知道了。我回去考慮一下，你也不用太著急。”老賀帶著微笑說。 后來，媽媽終于通過各種關(guān)系約到賀老師在辦公室見面，當(dāng)媽媽帶我去辦公室的時候，老賀坐在椅子上，抬起頭笑著對我媽說：“不用了，劉同他自己已經(jīng)來找過我了。劉同跟我說了他的想法，我也明白了他的想法，你們等消息就好。”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不是因為自己有多成熟.而是因為老賀把我當(dāng)成了一個大人。 后來，當(dāng)我的名字真的出現(xiàn)在文科重點班的編排表里時，我在心里痛哭了一場，并且發(fā)誓一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就算不是為了自己，也要為老賀對我的信任。 可惜進入高二之后，我的成績依然起色不明顯。我學(xué)不進數(shù)學(xué)，因為根本聽不懂；我學(xué)不進語文，覺得死記硬背的東西就是做不來；英文也爛得一塌糊涂，歷史政治什么的，更是覺得沒信心。我開始躲著老賀，不是因為缺乏自信，而是怕他更失望。 老賀似乎發(fā)現(xiàn)了我的異樣，他也不找我聊天，而是點名讓我參加各種文科班的課余活動。我的普通話很爛，他偏偏讓我參加演講比賽；我邏輯也不是特別清楚，他偏偏讓我組織班級的辯論隊；我根本不會跳舞，他讓我和幾個男生一起跳民族舞《珠穆朗瑪》；英文更不用提了，但他給我一篇稿子讓我參加英文口語比賽…… 我聽課聽不進去，每天無精打采，覺得世界全是黑的，唯一的光，可能就是老賀發(fā)現(xiàn)我沉到海底，冷不丁把我打撈上來那一下。雖然我想一直沉底，但他每次點到我名字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告訴自己：雖然不明白為什么，但是一定要做好啊，要做好。 我和幾個學(xué)舞蹈的同學(xué)一起跳的《珠穆朗瑪》拿了一等獎，我參加的英文口語比賽拿了優(yōu)秀獎，我定向越野五千米跑完了全程，我把黑板報搞得亂七八糟拿了最佳創(chuàng)意……我成績不好，但老賀讓我用另一種方式體驗到了做學(xué)生的另一種可能性。 高三前，我去了省會的大學(xué)參觀，突然意識到，原來一個人成績好的話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以選擇自己想要交往的朋友。那時我突然明白，老賀為什么讓我參加各種活動了，也許他是想讓我明白，學(xué)習(xí)很重要，但學(xué)習(xí)的能力更重要，只要有學(xué)習(xí)的能力，還有很大的可能性。 我按照老賀教我的方法去做，每天把數(shù)學(xué)的每一個小節(jié)弄懂。慢慢地，小節(jié)考試我能考到前十名，雖然一到大的月考就掉下去了，但我不會再輕易地覺得自己不行了。 也是因為數(shù)學(xué)慢慢好起來，對語文也開始慢慢地有了自信，接著是其他的科目。人生的齒輪，就這樣慢慢地開始運轉(zhuǎn)了起來。 高考結(jié)束，我考上了湖南師范大學(xué)，老賀特別開心，升學(xué)宴上他喝了幾杯酒，說劉同你要好好的，要加油。然后他對我爸說，你兒子總是能從一片廢墟中找到一點點光，打也打不死。 也許是老賀當(dāng)初說“他是一個會在黑暗中找光的人”，所以后來無論遇見怎樣的事情，我的第一個念頭都不是“怎么辦，完蛋了”，而是“來，我們來看看光在哪里吧”。 2015年春節(jié)，同學(xué)聚會，老賀也來了。我問老賀高二時為什么會允許我進入文科重點班。他似乎想了很久，然后說：“你之前在理科班好像做任何事情都躲在后面，我就覺得你這個小孩氣場很小很弱，我完全沒有想到你能主動來找我，說實話，那樣的你把我都嚇到了。我很吃驚，你這樣的人怎么敢來跟我談你的想法呢？” 光打在你的身后，墻上便有了巨大的身影。 “與其說是相信你成績會好，不如說是相信你比同齡人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 也許，當(dāng)你努力想完成一件事情的時候，信念會給你比能力更強大的力量。高二在走廊上，當(dāng)我叫住老賀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張秋偉摘自《向著光亮那方》中信出版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