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云

方麟

不知何時，北京的云成為稀罕物。看云，于是成為一件盛事。幾百年云起云落，北京城變為帝都，又變為北平和北京，不變的，只有那悠悠白云。

云之美是完滿自足的，無需修飾。云為水汽凝結而成，其色彩因云之厚薄、光之強弱而不同。日初出時，光線柔和，天際的云仿佛被太陽染紅，瞬息之間變幻萬端。大自然仿佛打翻了調色盤，各種顏色的云融化在天空中，淺紅、緋紅、深紅，與金黃、淡紫交相輝映，水**融。我們爬數十里的山路，登上山之巔峰，不管是有名的泰山，還是無名的小山，都只為了見證日出的奇跡。奇跡既睹，那路上的艱辛倒也算不得什么。日方中時，光線硬朗，天空以白云居多。若是云層越卷越厚，光線無法穿透，灰云、烏云就要粉墨登場了。看云，可以識天氣，溪云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也可以觀局勢，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待到日之將落，天上的白云被落日勾上金邊，起先還只是一兩道金邊，隨后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整個天空都是金色的火焰，仿佛燒著一般，讓人嘆為觀止。太陽勞碌一天，燒完最后一把火，終于沉沉墜下，云層逐漸變為淡紫，為夜色吞沒。

云的形狀，也賦予了它獨特的美感。它們像被褥，像魚鱗，像鳳凰，像野馬，像山巒，像大海。無論置身何處——小路旁，跑道前，田野上，游船內，汽車里，火車中，飛機上，無論性別年齡——男人，女人，老人，青年，看到它們，你總有掏出手機拍攝的沖動。當飛機穿越云海時，看白云似海一樣，在機身下翻滾沉浮，看飛機將白云扯成一片片輕紗，真會莫名的感動。古人說神仙駕云出游，若是沒有云的附麗，神仙也會覺得遺憾吧。現代文明，讓我們體會到云上的日子。

看到棉花糖樣的白云，會有咬一口的沖動。看到小狗樣的白云，會有抱一抱的渴望。看到逗號樣的白云，會想到生命不息，奮斗不止。白云，總會喚起我們內心復雜微妙的情感。有時候，白云累積得很厚，偶爾漏出幾個口子，陽光迫不及待地從云層中沖出，光線如柵欄一般貫通天地，乍陰乍陽，晦明變幻，那真是上帝之光。有時候，白云什么也不像，它們只是云，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看到它們，你只會發呆，生出歡喜心，覺得一切都是浮云，生命美好才是正道。

像人一樣，云也有性情。它們不用工作，每天悠閑得很，要做的只是旅行：千里萬里，隨心所欲；東西南北，毫不拘束。它們仿佛是天生的徐霞客，要閱盡人世的滄桑，永遠追隨著詩和遠方。生命流逝太快，若能像云一般悠閑自得，悠游人生，足矣。它們又很調皮，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你若想握它們于手中，又是彩云易散。你若覺得它們太遙遠，又會蕩胸生層云，鉆入你的懷抱，飛來飛去襲人裾。它們愛好自由，因為看過古代人的自由，也看過現代人的自由，見過積極的自由，也見過消極的自由，明白了一個真理：自由高于一切。

云具備多種品格，它們低調謙遜，**之美，樂于奉獻。單調乏味的景物，因為云的加入，立即充滿勃勃生氣，煥然一新。想象一下，藍天上如果沒有白云，該是如何沉悶。其貌不揚的建筑，因為云的襯托，隨即變得氣象萬千，高大挺拔。它們不辭辛勞，將湖泊、海洋的水汽，捎到干旱的戈壁與沙漠，降下甘霖。對于辛勤勞作的農民，它們愿意稍微停下自由的腳步，只為了給農民帶來一抹陰涼。它們無處不在，卻從不言說。

云的性情和品格，造就了它的審美趣味，云也成為古今文人吟詠的對象。“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白云恰如游子，飛得再遠，早晚要回歸家園。“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白云不慕榮利，只求瀟灑快意，人生得意須盡歡。“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白云，仿佛是隱士的標配，少它味道就不足。然而，要想尋訪隱士，卻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隱士似乎只與白云為友。“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是適意自然；“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是堅守不移；“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是眼界不凡。顧城說：“你，一會看我，一會看云。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云時很近。”遠和近，不在空間距離，而在心理距離。云毫無機心，自然拉近了與人的距離。

生命短暫，何必糾結那些無奈？走出門，看云去吧，無論是故鄉的云，還是他鄉的云。

（王世全摘自《中國教師報》2016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