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尋找我的關鍵詞

楊靜

計劃型人格，每年末必寫年終總結，設立年度目標。年底再一項項比對著完成了多，給自己打分。一年年過去，發覺壓力愈甚，每每發現總是目標高于執行，理想豐滿于現實，到了年底是失望。于是一早決定今年是沒有目標的一年。一年轉瞬又過，到年尾卻又開始嘗試一一列下2016的種種關鍵詞。如今看，都是獲得。

第一個關鍵詞：播種

去年夏天，首年在媒體工作，背負不可忍受的巨大壓力和工作量。多少次在晚歸的途中睡著，暗自對自己說：這樣辛苦的日子還要再堅持一陣子。與同事分食水果，食畢將種子埋在花盆，不久竟次第生出綠芽，茁壯成長。那時就下定決心，工作實在無法堅持就辭職，我已經盡力。精神差到極點，每日下班只覺腿腳虛軟。可那兩株綠苗一日長過一日，長勢愈見喜人。

要好的幾個同事于年末相繼離職，幫忙搬運物品，送他們離開。暗暗想，若我走只帶走桌上那盆植物。查過資料，發現種下的一棵檸檬、一株百香果，本都極難發芽，不想卻都已成苗，于是告慰自己，至少還種了兩棵苗。而那最后一根稻草還沒有到來前，我被調了崗位，做自己更擅長的工作，漸漸覺得輕松，進步亦能被感知。

春來時，我給散落全國各地的同學們寄去了花種。特地選了忍冬，也就是金銀花的種子。這種花耐性極強，不嬌貴，適應性好，在惡劣的條件下也能很好地生存，且氣味芬芳，藥用價值高。各地的同學收到后種下，每隔一段日子便在朋友圈里播報生長進程。這些忍冬花種有的被種在花盆中，有的被種在花園里，長勢因各地的溫度氣候而各有不同。各自生活，如同春天里播種下的種子，意味深長。新近我收到友人的回信，知悉同窗們的動態，漸都踏上正軌。一切好，心里十分安慰。

第二個關鍵詞：告別

李商隱有句詩寫得凄切：“人世死前唯有別。”我們需要在生命的某些時刻，學習告別這件事。清明節那日十二點半，奶奶走了。奶奶是糖尿病所引發的并發癥，再加老年癡呆意識不清，雙目昏花，這一二年坐輪椅，喪失自理能力。去年九月的時候，已不大認識人，面前的人只認得爺爺。眾人心中已有準備，懷揣著鄭重準備一場送別。

而外婆則于七月的某日停止進食，次日凌晨兩點被連夜送回老屋。她雙目緊閉，深度昏迷，只待孩子們回到跟前，莊重作一個告別。下午四點二十八分，外婆與世長辭。媽媽遺憾的是沒能多聽她說說話，臨走時也是無話。同奶奶一樣，外婆安詳入夢，不再痛苦。

塵歸塵，土歸土，此生歸靜。這一年，祖母們恰巧都是八十四歲，壽滿善終。老人一個個離開，孩子們漸漸長大。對于死亡這件事的認識更深，我將之視為我的哲學課。關于衰老與死亡，人之常情，我們需要認真的去學習死亡，才能學會如何生活。而學習告別是生命中的必修功課。詩人張棗在《祖父》中寫：“寫，為了那繚繞于人的種種告別 。”有些離別是悄無聲息，又是永遠的進行時，當我們學會告別，我們將繼續輕裝上路。

第三個關鍵詞：行走

我將“行走”列為關鍵詞，是因為這一年的這個需要：一來為緩解日常的工作壓力，二來久而靜坐，免疫力下降，三不五時總會有些小毛病，改善體質似乎成為緊要事。選了這樣輕便有趣的方式，由于路線不同，不斷有新發現，得以堅持下來。轉眼一年，也成為習慣。

工作壓力大時，便立刻放下手中事出去走走，漸漸煩郁與燥氣都消弭。午餐后便立刻下樓，用腳步一點點丈量辦公室附近的街區與巷道。方圓五公里內的犄角旮旯已被走遍，掃街成為一件好玩事。比對著本草綱目，或問詢朋友圈里的一個農學院老師，去認識路上遇著的植物，成了日常小游戲。我熟知單位附近分布的植物：春天哪處有艷麗的桃李盛開，夏天哪里有一叢叢鮮綠的薄荷，參差枇杷從哪個枝頭伸出，何處人家門前有幾棵柿子樹和石榴樹。而無人看護的老城區雜院內一樹樹金銀花高可參天，滿目花雪。秋天鐵柵欄上蜿蜒的是紫色扁豆花，行道兩旁的懸鈴木樹葉已經變黃，從樹下經過時會從頭頂飄落一片葉子。

天氣好時索性連午覺都不睡了，只管往更遠處走。再走遠些，便到了環城的水路，有一小片密林，各色植物，摸一摸面前的巨大古樹，只覺得身處自然之中，身心開朗。順道下去，便能看到江面蜿蜒，兩岸碧樹。老人們執魚竿在岸上垂釣，會呆在近旁與他們閑聊兩句，靜待魚兒上鉤。晚上下了班，也選擇至少走上半個小時回家，出一身細汗，也覺得舒爽。

看看這城市的夜晚與步履匆匆的行人，路上有時候會見著有人拿手機拍天上的月和云。晚上最熱鬧的地方是菜市場，人聲鼎沸，市井氣濃。當中走過，仿若金宇澄的《繁花》。于是一切都慢下來，只剩下不緊不慢的行走，帶一雙眼睛。這一年見過許多人，做過許多采訪，目睹許多故事發生，寫過很多艱難的稿子，皆是行走途中的所遇，一如眼前風景變幻，更替不休。

收到出版社朋友寄的2017年定制手帳本，上面有好些精致的俳句與空白格子，富有深意，一切都是新的了。我將目睹這些空白格子被一個個填滿，如同即將到來的那些嶄新的日子。對于新一年也同上年一樣，無什么更特別的企盼，惟愿親友身體康健，一切順遂如常。對于自己，筆下文字與工作自然都不能懈怠，日日讀寫始終如一。同事有句座右銘，可拿來一用：“緩步徐行靜不嘩。”等到白色玉蘭開，天色溫柔，能迎來下一個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