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無叔夜

文學(xué)天生就與青春結(jié)緣，青春賦予文學(xué)活力，也給文學(xué)評論注入新鮮血液。梁啟超曾在《少年中國說》里寫道：“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未來和希望，他們的整體風(fēng)貌亦決定著我們國家未來的文化品質(zhì)。為打造區(qū)別于學(xué)院派八股文的一代新文風(fēng)，《名作欣賞》（學(xué)術(shù)版）現(xiàn)在新設(shè)“少年中國”欄目，面向全國中學(xué)生征稿，期望中學(xué)生們能以清新活潑的語言、靈動創(chuàng)新的思想發(fā)出自己的聲音。本期“少年中國”的作者李潼，以清新雋麗的文字、鮮明熾烈的情感，發(fā)出了極富穿透力的聲音，給廣大青少年以啟示。本刊亦希望有更多的中學(xué)生能加入到“少年中國”這一陣營中來，表達出自己的觀點，寫出自己的風(fēng)格。

白石郎，臨江居。前導(dǎo)江伯后從魚。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白石郎曲》

《白石郎曲》是樂府神弦曲，贊美古代男神的清俊容貌，多為女巫祭祀時歌唱。我初次讀到它的時候，腦海里閃現(xiàn)的竟不是那些高高在上、虛渺遙遠的神靈，竟是那個名叫叔夜的男子。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這精煉漂亮的語句放在句尾，用在他的身上是那樣合適，恍然間，我覺得他就是我心底的神靈，至高無上的神。

古老的樂府一遍遍地在心底回響，以綿長的尾音帶我走向他的時代。我在腦海里細細勾勒他如畫的眉眼、俊逸的身姿、深邃寧靜的眼神、超然世外的氣質(zhì)，這歷史上，怕也唯有他能擔得起這樣一句話，哪怕本不是寫給他的。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他是活得最干凈最純粹的男子，與世無爭卻卓然出眾。他厭惡官場，于是就能徹底與仕途斷了來往；他不拘禮教，于是就能完全展示他最真實的性情；他不在意生死，于是就能真正將生死置之度外；他看淡一切，于是就能在亂世里活得從容淡然。我透過歷史的萬千沙塵，仰望他令我魂牽夢縈的容顏。《世說新語》里說：“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晉書》里說：“龍章鳳姿，天質(zhì)自然。”俊挺的眉宇、漆黑的眼眸、直長如瀑的烏發(fā)、頎然挺拔的身形，像爽朗的清風(fēng)明月，干凈自然毫不做作。“積石如玉，列松如翠。”他仿佛是畫里走出的男子，讓潘安、宋玉之類盡失顏色，讓我無數(shù)次幻想他幾近于神的完美。其實也不必用太多言辭去描繪他的美，一切世俗之物在他面前便喪失了光彩。

遙想千年前的故事，他與山濤超越生死的友誼，他與鐘會命中注定的孽緣，有幸被我在千年之后透過紙頁上的文字模糊地看見。嵇康是幸運的，他有幸遇到像山濤這樣忍讓包容的朋友，從而收獲一場超越了世俗的情誼；他亦是不幸的，縱然與世無爭無心參政，卻依舊被卷到風(fēng)口浪尖，遇見那個名叫鐘會的人。

其實他的一生不應(yīng)該用幸與不幸來定義，冥冥之中一切都早有定數(shù)。縱使他沒有遇見鐘會，沒有寫一封絕交信給山濤，他要經(jīng)歷的劫也終究要來臨。嵇康必死，是他神般的聲望造就了他這樣似在意料之外實在情理之中的結(jié)局。一個人，已經(jīng)做到這樣極致的“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抑或所謂“出淤泥而不染”，已是如此的心如止水無心世事，身處亂世清高自居，可是為什么仍然逃不過命運的束縛，逃不過司馬昭的一聲令下？

或許，一切只是因為他的極致，他把所有都做到了極致，極致的清高自居，極致的出眾卓然，極致的華麗外表，極致的寧靜內(nèi)心。他太完美了，可正是這完美害了他。我亦是喜歡這樣的結(jié)局，若他只是平平淡淡死去，那嵇康還怎是嵇康？這樣神般的人就應(yīng)當活出自己獨有的氣質(zhì)，應(yīng)當有這樣擲地有聲的結(jié)局。

一切，都是必然，前因后果自有定數(shù)。上天已把一切安排得很好，我們說得再多也只是蒼白無力的一己之見，個人的強大再大也大不過上天。

最后，便是廣陵一曲，三千太學(xué)學(xué)子請其免死也是徒勞。手起刀落，僅是一個瞬間，鮮血像大朵大朵的紅色的花一樣綻開在他雪白的白衣上，未絕的余響覆上他濃密的睫毛，血液漫過琴弦，漫過他的指尖，他側(cè)過頭，最后一次注視這個龐大的時代，注視三千太學(xué)生匍匐飲泣，嘴角牽扯出淡淡的微笑。手指滑落琴弦，余響已絕。

不知他在最后一刻可曾對這個世界有所留戀，不知他在看見人群為他下跪請愿時可曾為之動容，不知他在彈完《廣陵散》最后一個音符時可曾為之嘆惋，不知他可曾后悔過當初活得這樣干凈利落、真實徹底。

應(yīng)該是從未后悔過的，因為這才是真正的嵇康，嵇叔夜。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寫后小記：叔夜，很好聽的名字，讓我無端想起漫天繁星，龐大而安靜的夜空溫柔無限，靜靜覆蓋整個世界。他就是最耀眼的星辰，不幸隕落，世間再無人能及他的光芒。

作 者：李潼，太原第五中學(xué)在讀高中生，研究方向：古典詩文及古代戲曲。

編 輯：趙 斌 E-mail：94874655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