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家陳費恪推崇宋代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巔峰:“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他贊嘆道,“天水一朝之文化,竟為我民族遺留之瑰寶。”宋代文化開啟了中國近世文化的主流,其對中國民族文化心理結構與倫理價值觀念的影響更是至大至深,對中國的歷史進程、中國人的思維方式與精神風貌的形成,具有無論如何估價均不為過的重大影響。
理為天道 宋學神韻
宋代理學,使傳統儒學具有了更強的穿透力和說服力,傳統儒學所提供的原則才得以提升為全民族共同認可的價值體系,成為一種非常牢固堅實的價值信仰,深深植根于民族的文化心理之中,在中國文化的價值坐標上占有醒目的位置。
就精神氣質而言,猶如唐君毅所論:“中國民族之精神,由魏晉而超越純化,由隋唐而才情汗漫,精神充沛。至宋明則由汗漫之才情,歸于收斂,充沛外凸之精神,歸于平順而向內斂抑。心智日以清,而事理日以明。”這種相對內傾、色調淡雅的文化類型對后世思想、學術、文學、藝術等諸多文化門類的滲透是相當深刻的,以理學為代表的宋型文化是近世中國的神韻所在。
理學最講究“理”。它既是一切存在的內在法則,也是普遍、永恒的主宰者。理學則是從最高范疇(天)的角度,闡述了儒家的綱常倫理原則(理)。理學的特點是一種道德理性主義。它將儒家的倫理規范看作是永恒的絕對的最高原則,認為在現實生活中提升道德覺悟便可以達到崇高的精神境界,并為此尋求途徑。清代學者全祖望指出:南宋“乾(道)、淳(熙)以后,學派分而為三朱(熹)學也,呂(祖謙)學也,陸(九淵)學也。三家同時,皆不甚合。朱學以格物致知,陸學以明心,呂學則兼取其長而復以中原文獻之統潤色之。門庭徑路雖別,要其歸宿于圣人則一也。”也就是說,從南宋中期開始,主要活動于東南沿海地區的理學三大家構建了完整、系統的思想體系,在新的歷史時期,共同發展了儒家學說,盡管思想各有側重,堅守儒家思想文化的價值則是一致的。
朱熹:理一分殊格物窮理
朱熹(1130年-1200年),是理學之集大成者,他的思想體現出“致廣大,盡精微,綜羅百代”的特點。朱熹在思想史上的成就,首先在于他集理學之大成,建立了一個完整的、嚴密的、系統的理學思想體系。理學所以稱“理”學,其原因就在于宋儒重視對儒家經典的義理闡發,并建構了一個以“理”為中心的思想體系,在朱熹的思想體系中,“天理”是其中的一個核心范疇,也是這個體系的邏輯起點。
在理論上,朱熹的理論貢獻一是“理一分殊”。他認為天地之間只是一個理,而這個理又體現在萬事萬物之差殊之中,“理只是一個,道理則同,其分不同,君臣有君臣之理,父子有父子之理”,說明理表現在倫理關系上面,不同的對象構成不同的關系,萬物也是如此。他認為統合萬物而言,其根本只是一個太極,也即是一個理而從根本推演到細節,則太極這一個理被萬物分為一個個實體,從而萬物之中各有一個太極。就像天上只有一個月亮,但是在天下所有的河流、池塘里都會顯現月亮的影子,無論有多少月亮的影子,實際上的月亮只有一個。這表明,儒家的倫理學說是絕對的和實在的。
二是“心統性情”。朱熹認為,人的本性、本心就同孟子所設定的那樣,本來應當是善良的,但是,現實世界給人的印象是壞人壞事不少。這是因為,人的心本來是善的,然而人的情感往往誘導人去為惡,心在沒有實際表露時是性,已經表露出來則為情,心必須經過涵養之工夫,而使情順乎性、發而中節(符合中庸之道)。
三是“格物窮理”。朱熹認為“格,至也”,格物即是窮盡事物之理,經過“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的窮至事物之理的過程,最終會有“豁然貫通”之處。朱熹堅持認為知識的完備是認識儒家真理的起點和先行條件,不具備知識,真理不可能被認知。
四是“知先行后”。盡管“知”在秩序上應在“行”之前,但知行關系中應以“行”為重,因為只有“行”才是學習目的和學習過程的完成:“夫學問豈以他求,不過欲明此理,而力行之耳。”朱熹提出“論先后,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行”也可以用來檢驗“知”,所以,行是重要的:“學之之博,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之實。”朱熹顯然是將知行關系看成一種相關聯系、相互促進的關系,相信只有保持這種聯系,才能促進“知”的深化,也才能促進“行”的精進:“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其知行學說更臻細密。
陸九淵:心即是理 發明本心
陸九淵(1139年-1193年),因曾講學于象山書院(今江西省貴溪縣境內),學者尊稱“象山先生”。陸九淵是理學中“心學”一派的創始人。“心”是陸九淵思想與象山學派的重要思想范疇,體現出其學術宗旨和學派特征。和朱熹不同的是,陸九淵認為,此“理”不是外在于人身的,“心”與“理”通融為一,道德實踐的最后依據也植根于主觀內有的心靈世界。
“萬物森然于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此理。”每個人的“心”均包含著天理,均能夠提供仁義禮智的道德法則。那么,這個“心”,顯然不是一種個人的意識,而是指每個人的意識中所體現出來的一種普遍性的倫理精神。陸九淵的思想命題是“心即理”。并非是某些獨特的人才有道德靈明,而是人人都有這個道德靈明,所以就這個意思而言,圣賢與我并沒有任何區別,在道德基礎上是等同的。心即理,意味著每個人都具有道德良知和將這種良知展現出來的可能。陸九淵肯定“心即理”,在修養論上,就倡導發明本心的工夫,即通過反省內求的方式,發明本心的內在之善,人的本心有時被私欲或偏見所蒙蔽,所以需要一種破除這種蒙蔽的方法,這就是“破除蔽障”。他認為一切私欲和偏見,對于入的本心而言,就像是網羅陷井,“多欲”是“吾心之害”,只要去掉人的種種物質欲望,就能夠恢復“本心”的清明,要下一番“剝落”的工夫:“人心有病,須是剝落。剝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
乾道八年(1172年),陸九淵的弟子楊簡在富陽縣擔任主薄(縣里負責民政事務的小官),陸九淵從臨安回江西,恰好路過。偶遇一個賣扇子的百姓因為生意上的事與人齟齬,楊簡根據事實經過,迅速斷案。當晚,師徒二人把晤富陽縣衙內的雙明閣,楊簡幾次向老師咨詢何為“本心”,陸九淵回答說,你今天對扇子的斷案,事先就認定必有一是一非。依據事實,就能夠自然而準確地決定為某是某非,這就是“本心”。楊簡聽完老師的話,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澄然清明,急忙問:“只是如此嗎?”陸九淵厲聲答道:“還有什么!”在陸九淵看來,保持心的清明狀態,就是道德認識和實踐的全部。
呂祖謙:經世致用 知行并重
呂祖謙(1137年-1181年),與朱熹、張栻齊名,并稱“東南三賢”,其學術與朱熹、陸九淵相鼎足,獨辟富有特色的婺學,于南宋學術及思想之發展影響殊深。
在思想上,呂祖謙兼取朱、陸的痕跡相當明顯。這主要表現在他對朱熹理學與陸九淵心學的理論兼融,同時將理、心作為其思想的基本范疇,在某種意義上顯示出較為濃厚的二元論傾向。作為最高思想范疇的“理”與作為認知功能的“心”究竟是一是二?呂祖謙的回答是“心外有道,非心也;道外有心,非道也”,表現出調和論的特點。呂祖謙的修養工夫論,在本質上與朱熹的“存天理,滅人欲”說和陸九淵的“發明本心”說都有內在的一致之處。
重視知識的實用價值,是南宋士大夫的一項傳統,呂祖謙在理論上又融合了陳亮、陳傅良、薛季宣諸人的事功思想,講究“講實理、育實材而求實用”。知識的尋求應以有用為其目的,若雖有知識卻不能在實際生活中切實地實現其效用,亦即意味著知識尋求本身的無價值。呂祖謙實際上是闡明了“獨善其身”與“兼濟天下”的關系,知識分子能夠修身立本,完善道德,固然為善,但若不通國政,不能以天下為己任,就意味著知識的價值未能在更廣闊的領域被充分實現出來。
在南宋中后期,理學確立了其思想在政治與文化上的主導地位,全面進入政治、社會的各個方面,使得儒家學說在宋明以來逐漸日常生活化與市民化。儒學不僅是讀書人入仕晉升的敲門磚,對社會各階層道德涵養的提升也有一定的正面作用,這無形地促成了世俗社會的儒家化。理學對中國知識分子品格的塑造是深遠的,理學家彰顯了孔孟以來儒家思想,重視知識分子的道德責任感、擔當精神和獨立氣節,鼓勵他們積極參與政治、社會公共事務,從而給近代以前的中國社會帶來較正面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