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孫伏園

徐志摩（1897-1931），浙江海寧硤石人，中國著名新月派現代詩人、散文家。原名章垿，字槱森，留學英國時改名志摩。先后在北京大學、上海光華大學、南京中央大學、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北平女子大學任教。

方才我看了東方雜志上譯的惠爾思那篇世界十大名著，忽然想起了年前你寄給我那封青年應讀書十部的征信，現在趁機會答復你吧。我卻不愿意充前輩板著教書匠的臉沈著口音吩咐青年們說這部書應得讀的，那部書不應得念的；認真的說，我們一輩子真讀進去的書能有幾部，且不說整部的書，這一輩子真讀懂了的書能有幾行——真能讀懂了幾行書我們在這地面上短短的幾十年時光也就盡夠受用不是？貴國人是愛博學的，所以恭維讀書人不是說他是兩腳書柜子，就說他讀完了萬卷書——只要多就可以嚇人，實在你來不及讀，書架上多擺幾本也好，有許多人走進屋子看見書多就起敬，我從前腦筋也曾簡單過，現在學壞了，上當的機會也遞減了。

從前的書是手印手裝手釘的；出書不容易，得書不容易，看書人也就不肯隨便看過，現在不同了，書也是機器造的，一分鐘可以印幾千，一年新出的書可以拿萬來計數，還只嫌出版界遲鈍，著作界沉悶哪！這來您看我們念書的人可不著了大忙？眼睛只還是一雙，腦筋只還是一付，同時這世界加快了幾十倍，事情加多了幾十倍，我們除了“混”還有什么辦法！再說念書也是一種冒險。什么是冒險除了憑你自己的力量與膽量到不曾去過的地方去找出一個新境界來？真愛探險真敢冒險的朋友們永遠不去請教向導；他們用不著；好奇的精神便是他們的指南。念書要先生就比如游歷要向導；穩當是穩當了，意味可也就平淡了。結果先生愈有良心，向導愈盡責任，你得好處的機會愈少。小孩子瞞著大人出去爬樹，即使閃破了皮直流血他不但不嚷痛哭到反得意的；要是在大人跟前吃了一點子小虧他就不肯隨便過去，不嚷出一只大蘋果來就得三塊牛奶糖去補他的虧。這自走路自跌跤就不怨，是一個教育學的大原則。

讀書是大事情。要我充老前輩定下一大幅體面的書目單吩咐后輩去念，我就怕年輕人回頭罵我不該做成了筋斗叫他去栽。介紹——談何容易？介紹一個朋友，介紹一部書，介紹一件喜事——一樣的負責任，一樣的不容易討好；比較的做媒老爺的責任還算是頂輕的。老太爺替你定了親要你結婚你不愿意；不錯，難道前輩替你下了書你就愿意看了嗎？

青年人所要的是一種“開竅”的工夫；我們做先生的是好比拿著鉆子錘子替他們“混沌”的天真開竅來了。開了竅靈性才能外現，開了竅才能看才能聽才能呼吸才能聞香臭辨味道。比如說，“愛竅”不通，哪能懂得生命？“美竅”不通哪能懂得藝術？“知識竅”不通哪能認識真理？“靈竅”不通哪會向往上帝……不成，這話愈說愈遠不可收拾了！得想法說回來才好。記得我應得說的是那十部書是青年人應當讀的。我想起了胡適博士定下的那一本書目，我也曾大膽看過一遍，慚愧！十本書里至少有九本是我不認識它的，碰巧那天我在他那里，他問我定得好不好，我吞了一口唾液，點點頭說不錯。唔，不錯！我是頂佩服胡適先生的，關于別的事我也狠聽他話的，但如其他要我照他定的書目用功那就好像叫我生吞鐵彈了！

所以我懂得，誘人讀書是一件功德———但就這誘字難，孔夫子不可及就為他會循循的誘人進徑；他決不叫人直著嗓子吞鐵彈，你信不信？我喜歡柏拉圖，因為他從沒有替我定過書目；我恨美國的大學教授因為他們開口是參考閉口是書。

其實伏園，你這次征求的意思當作探問各家書呆子讀書的口味到是很有趣的，至于青年人實際的念書，我怕這忙幫不了多少；為的是各家的口味一定不同，寧波人喜歡打翻醬缸不怕口高，貴州人是很少知道鹽味的，蘇州人愛吃醋，杭州人愛吃臭，湖南人吃生辣椒，山東人咬大蒜，這一來你看多難，叫一大群張著大口想嘗異味的青年朋友們跟誰去“試他一試”去？

話又得說回來，肯看書終究是應得獎勵的。就說口味吧，你跟湖南人學會吃辣椒，跟山東人學會吃大蒜，都沒有什么，只要你吞得下，消得了；真不合適時，你一口吐了去漱漱口也就完事不是？就是一句話得記在心里：舌頭是你自己的，肚子也是你自己的，點菜有時不妨讓人，嘗味辨味是不能替代的，你的口味還得你自己去發現（比如胡先生說九命奇冤是一部名著，你就跟著說九命奇冤是一部名著，其實你自己并不曾看出他名在那里，那我就得怪你），不要借人家的口味來充你自己的口味，自騙自決不是一條通道。

我不是個書蟲；我也不十分信得過我自己的口味；竟許我并不曾發現我自己真的口味；但我卻自喜我從來不曾上過先生的當，我寧可在黑弄里仰著頭瞎摸，不肯拿鼻孔去湊人家的鐵鉤。你們有看得起我愿意學我的，學這一點就夠了。趁高興我也把我生平受益最深的書開出來給你們看看，不知道有沒有十部：莊子（十四五篇）；史記（小半部）；道施妥奄夫斯基的《罪與罰》；湯麥司·哈代的《Jude the obscure》；尼采的《Birth of Tragedy》；柏拉圖的《共和國》；盧梭的《懺悔錄》；華爾德·斐德的《Renaissance》；葛德《浮士德》的前部；George Heury Lewes的《葛德評傳》。（孫伏園系魯迅的學生、現代散文作家，時任《京報副刊》編輯）

（摘自1925年2月16日《京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