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河橋之戰

李加建

（一）

獨山。《花千朶酒店》1011房間。2106年10月2日零點1秒

一顆日軍41式山炮炮彈，尖嘯著

直沖我床頭柜上的鬧鐘而來

爆炸的氣浪，挾裹著歷史的血腥，把我

猛拋到1944年12月2日的獨山城外

一張大網凌空把我接住，放我到顫抖著的地面

我看清了，那是一張《義勇軍進行曲》渾聲大合唱的譜表

正在硝煙彌漫的背景下展開

各個聲部的譜線上，擠滿了時值長短不同的音符

它們是一個個戰斗著的士兵，在激烈的槍炮聲中

正從譜表上崩落下來。他們

或是遍身彈孔、滿臉鮮血；或是

體裂肢殘，脖子上剩下半邊腦袋

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向我下達命令：

“機槍手，節約子彈

敵人不到最近距離不準開槍！”

（二）

我是連隊里年齡最小的機槍射手

可不是全連最膽小的人

當部隊從深河橋陣地反斜面越過山脊的梭線

半面天空里，塞滿了幾萬縷扭動著的黑色冤魂

冬天里的深河，己經淺成了山谷里一條小溪

炸毀了的深河橋，只剩下橋墩瘦骨棱棱

可這細細的一線小河，卻是日軍《一號作戰方案》的重點

他們計劃這是占領中國的最后一戰

越過深河直搗國民政府陪都重慶

此時，日軍第一輪火力準備的炮擊己經停止

密密麻麻的步兵向著深河北岸全線發起進攻

幾挺歪脖子11年式機槍火力，向我們班

這短短一段陣地集中射擊

敵我相對，距離遠近是意志和信念強度大小的檢驗

我想從最短的距離開火，把他們大量殺傷

拉栓上膛，我移動瞄準具套上敵人正準備扣動扳機

一只小花貓突然竄出來，驚叫著在陣地前跑來跑去

敵人正在逼近，一個小生命即將被戰火撕裂

突然一個身影躍出，幾個滾翻把小貓攬進懷里

跳回戰壕，這個平時笨手笨腳的二等兵哈哈大笑

為了慶賀他，我在逼近的敵人中選擇了第一名死鬼

“噠噠”！我一個點射把那個高舉戰刀蓄著仁丹胡的日軍士官撂倒

進攻的隊伍略一停頓，隨即前赴后繼發動了更猛烈的攻擊

我以剩下的28發子彈組成火網，也無法阻止他們

來不及換彈匣，敵人己經紛紛跳進我們的工事，耳邊

混響著刺刀撞擊的鏗鏘與死者的尖叫、傷者的沉悶呻吟

我提著笨重的機槍，擋過敵人一招“前進突刺”

來不及移動位置，就被“平行橫掃”的槍托打昏……

（三）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

福爾瑪林的氣味告訴我這是什么地方

我旁近的病床上，躺著我們的班長

他雙眼圓睜，眼珠上正爬過一只蟑螂

幾個穿白大褂的人，走來拉起被單把他的頭整個蒙上

他們轉身向我，我喊道：“別忙別忙！陣地還在嗎？”

一個醫生回答我：“放心！當天下午

深河對岸的敵人己經全部撤光。”

于是我趕緊自己把被單拉上來蒙住頭，去追趕

我那剛走不久的班長。穿過一條扭動著的折線形隧道

洞里的空氣一會兒灼熱，一會兒又是冰涼

前面，班長的聲音由小到大頻頻在把我呼喚

我終于看到他了：著裝整齊

正站在躺著一個老頭的床邊

他說：“來，你看看，當年我那個年輕機槍手現在的模樣！”

大夜彌天。呵！那躺在床上的老頭不就是我嗎？

床頭柜上鬧鐘的指針在飛快地旋轉

床上那個“我”正睡得寧靜、安詳

“嗨！時間真是一個來去不明的柔軟線團，”班長說

“你一到獨山，我便認定你是小我5歲的小弟弟機槍射手

而今你卻成了我的祖輩，這真是

一個奇妙而又可愛的荒唐

其實，當年我們根本沒有見過一面

你只是一個9歲小孩，和獨山遠隔千里

手里拿著的，只是一挺木制的玩具機槍

你愛跟著大人們，齊唱《義勇軍進行曲》

希望長大以后，能走上

向一切殘暴與邪惡作斗爭的戰場

好！來吧，我們這就一起來唱，同時開步走：

‘中華民族

到了

最危險的時候……”

（四）

嘡嘡嘡嘡嘡嘡…一串機槍連射聲

把我驚醒

那是床頭柜上的鬧鐘

正在振鈴

按下停止鍵我抬眼望去

窗外一片細雨濛濛

倚著床頭，我發呆了很久很久

弄不清我現在

是否又墜入了

另一個

迷離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