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曾經是一個村莊的預言家（外一首）

趙劍鋒

“樹上停著一只剛飛走的鳥”，然后又來了幾只

他們叫烏鴉的烏合之眾

風被另一陣風簇擁著往前走

走著走著，就走散了

烏鴉來了，一只挨著一只

黑壓壓一片，像一口熏了上百年的鍋

火葬場的上空，靈魂無序地飄蕩

烏鴉一路歌唱，它用最美的聲音超度亡靈

比死者的肉體更賣力，比死者的親人更具體

才華橫溢的烏鴉，啄尸為生

傍晚時分，繞地三圈

他聲嘶力竭告訴每個有生命危險的人

做好去死的準備

一個餓死鬼的墓志銘被烏鴉歌頌之后

村里人操起獵槍，趕走了所有烏鴉

包括灰白色的喜鵲，聞到火藥味都渾身發抖

愛倫·坡說，黑色的鳥們，飛走了都“永不再”回來

烏鴉在泥漿里，將它的黑翅膀洗凈，將嘴唇洗凈

帶著人們口中詛咒的污泥飛走，誰也不會察見

帶走烏鴉所有關于死亡的秘密

這個村子里的生命糊涂的生，糊涂的死

沒有誰會在乎向精明世道要一個說法

那些起早貪黑四處走動的人都只是活著的借口

烏鴉活在黑色的背景里

它向黑暗勢力宣戰，成為一個勇敢的戰士

子彈上膛，朝自己胸膛和咽喉開了一槍

從此，烏鴉沒有了烏鴉嘴

它失去了說服力，失去了聲音

失去了接近真實了解真相的自由

今年正月初三，村口的電線桿停了一只烏鴉

它沒有叫喚，也沒有聲張

它只是向這個久違的人間打探一下生與死的消息

針眼大的故鄉失去了水分

坐在井里的青蛙或者癩蛤蟆

被井水淹死了

挑水的姑娘被逼婚或者逃婚

被井水淹死了

這口井一氣之下再不生產泉水

它成了命運的搬運工

門前的河流越流越小心

越流越小氣

一寸一寸 把河床的腰圍放大

曾經那些三點水的形容詞

漂流 洶涌 滟瀲

如今已變得麻木不仁

泥濘 涸澤 渾濁

這些兩面三刀的字眼

在河風蕩漾的空谷里放縱

像喝宿醉歸來的惡棍

六親不認

又一陣風吹來

牽著我的衣角叫我往前走

河卵石像水井里的青苔一樣瘦骨嶙峋

站在一座孤墳的四周

充當打手

火塘上的臘肉被熏瞎了雙眼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火焰變得越來越大

眼淚越來越如泉涌

屋梁上新砍回來的木料

被風一絲絲抽干水分

像一個留守的孩子

躺在爺爺的懷里奄奄一息

針眼大的故鄉正在認真地失去水分

一位老奶奶坐在門前的暖冬里

用手捏了捏干癟的失去了水分的臉龐

她說：這就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