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這樣談論生活（組詩）

江安東

郵 筒

明亮的光線中

它站在銀杏樹的陰影里

我琢磨不透

它的內心。

我已經很久沒寫過信了

寫了，也不知寄給誰。

這個下午

突然變得沉靜。好像

你正在窗口讀我的信。

人們都在等待。

好像它

等在某件事情的盡頭。

儀式感

她是我的同事。

不惹人注意，偶爾碰面時

禮貌地點頭問候。

這一天，我見到她時

才發現她其實是與眾不同的。

她懷孕了。走路很慢

一種儀式，好像懷抱著

閃光的陶瓷，要放到合適的位置。

我喜歡她這樣的狀態。

經過她時

忘了打招呼，像經過流水回旋處

錦鯉已經清醒的早晨。

我感受著生活中

黑暗，光和它們之間的神秘聯系。

赤峰草原

我把她藏在心底十年。

有些人已經離開，有些人

出生，像新鮮的水珠

在草尖上。

而我確實一直不能寫出她。

我和她并不相稱——

無垠的黑夜和星群

蜂擁向草原。無名昆蟲

在我周圍飛舞。甚至讓我

做出飛的樣子。

我和她相互作用，至今

恰好構成逝去的生活，被記憶

輕輕握住。像一顆堅果。

培訓會

第21層會議室。

一個事件，細節被窗簾遮擋。

碳素筆的黑色

只從一個角度閃光，并不比

沉默的黑更有意義。

她們收緊了喉管說話，嗡嗡聲

鉆人耳鼓。一群蜜蜂也害怕孤獨。

而講臺上，教授嗓音嘶啞

他拿起水杯，習慣性喝水

吞咽聲通過話筒，在幾乎密封的

報告廳晃蕩了片刻。

這些奇怪的感覺

在我讀完《一座改名城市的指南》*后

更加明顯。

*《一座改名城市的指南》系約瑟夫·布羅茨基散文作品。

父親曾經這樣談論生活

秋日的暖光，讓我失去

身體的方向感。你來時，

我的悲傷還未用盡。

你不再撫摸胸口，那里的

疼痛，已被爐火燒掉。

我們很少交流，寡言者

沒有把機會給過對方。確實

“活著，從來不是

一個人的事”，就像

你的煙頭，在母親的勸誡中

熄滅在閃亮的水中。

“愛情是永恒的。”母親說

你曾經跟她

這樣談論你們的生活。

樹尖上的光像時間一樣

靜，恍惚。看著正在屋里

忙碌的妻子，我寂靜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