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潮背后的灰色生意

劉秀英

愈演愈烈的綁架潮

想象一下這樣的畫面：你正在外地作商務旅行，忙碌了一天后腰酸背痛。雖然天色已晚，你還是決定離開旅館，前往附近的小樹林活動下身體。在林間小道，有兩位陌生男人迎面走來向你問路。你正要開口，他們卻突然從口袋里掏出手槍——原來你遇到了綁匪。在手槍的威懾下，綁匪沒費什么力氣就將你制服。你被塞進出租車，老實交代了銀行卡和密碼。綁匪隨即去銀行“清空”了你的賬戶，但并沒有就此滿足，他們還要給你的家人打電話，迫使你的家人立即向銀行卡中打入一筆贖金。

在拉丁美洲各國，比如墨西哥、海地、巴西、哥倫比亞和委內瑞拉，這樣的場景每天都會發生。當地人稱之為“express kidnapping”，即“快捷綁架”。因為這類綁架不僅作案時間短（受害人只被綁架幾個小時或幾天），而且案發頻率高，人們對它的感覺就好似吃頓快餐一樣平常了。不過這也難怪，拉丁美洲長期以來都是全球綁架勒索活動最為猖獗的地區，2004年，該地區發生的綁架案一度占到了全球的55%，而時至今日，拉丁美洲各國的治安狀況也沒有什么明顯的改善。2016年8月，墨西哥頭號毒梟、“錫那羅亞”販毒集團頭目華金·古斯曼的一個兒子在高檔酒吧里就被一伙武裝綁匪給劫走了；一個月后，委內瑞拉的豪門足球隊特魯希利亞諾斯在前往比賽的途中遇到了6名綁匪，整支球隊竟都被綁架了。

不過，更讓人不安的情況是，拉丁美洲早已不是全球發生綁架案最頻繁的地區了。2014年，拉丁美洲發生的綁架案在全球所占的“份額”就已經降到了23%，而同一時間，發生在非洲（比如尼日爾、尼日利亞）、中東（比如敘利亞）和亞洲太平洋地區（比如菲律賓）的綁架案呈指數速度增長，這些地區綁架案的全球“份額”從22%增加到了67%?？梢?，一股洶涌的綁架潮正向全球蔓延，愈演愈烈。

利潤巨大的綁架產業

綁架潮蔓延到世界各地，其背后的原因多種多樣。比如，海盜盛行、恐怖分子猖獗以及政治不穩定導致了非洲之角和中東成為新的“全球綁架之都”，而亞太地區、拉丁美洲綁架案泛濫的主要原因則是黑社會的盛行以及貧困人口太多。另外，經濟衰退也造成了綁匪增多，這一條適用于所有頻繁發生綁架案的“熱點地區”。但不論上述何種原因，都使綁匪們綁架人質的目的更加明確——幾乎不再帶有什么政治目的，眼中只盯著贖金。勒索到了贖金，海盜和恐怖分子就可以得到組織經費、長期發展下去；黑社會就可以多收幾個小弟，擴大勢力；至于小型的流氓團伙，“綁個肉票來換錢”的想法就更簡單直接了。

在綁匪們渴望贖金的同時，全球的經濟、貿易以及人們的生活方式日益緊密地聯系在一起。西方發達國家的石油公司、礦產公司、航運公司不斷在非洲、中東、拉丁美洲開疆拓土，跨國公司員工的商務旅行增多，而中國的富人也加入了歐美旅游大軍，在全球各地亂竄。這些員工、船舶、游客們不差錢，卻容易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于是紛紛羊入虎口。

在這些“高質量肉票”的刺激下，人質贖金的“市場標準”一漲再漲，利潤巨大。在頻發綁架案的“熱點地區”，綁架活動發展成了組織有序的產業。比如，曾有記者前往索馬里暗探海盜的生活情況，發現海盜們開豪車、住豪宅，過著一擲千金的生活，但他們并不是一幫烏合之眾。索馬里海盜目標明確，專挑經蘇伊士運河往返于大西洋和印度洋的貨輪。綁架得手后，有專人負責贖金數額的談判事宜，在預定收錢的日子，船東要么派直升機空投大量現鈔，要么把裝滿現金的箱子放在小船上送過來，海盜將派特定的人去收錢。在把所有的贖金收上來后，會計會點鈔計數，將資金轉移。據國外媒體稱，索馬里海盜最猖獗的時候，大大小小的海盜組織一年就能勒索到上千萬美元的贖金。

在綁架活動猖獗的菲律賓，也形成了綁架的產業化趨勢。當地的綁匪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規模較小的犯罪組織，這些組織零散地分布在馬尼拉、沙巴州等經濟較富庶的地方；另一種是較大的反政府武裝，比如著名的阿布沙耶夫武裝組織。由于菲律賓政府管控不力，這些綁匪肆無忌憚，不論本國人、外國人、窮人還是富人，照單通殺。綁架得手后，綁匪或者將肉票賣給其他更有勢力的組織，由后者收取數目更大的巨額贖金；或者綁匪借助于武裝團伙以及政府腐敗勢力，在他們的幫助下自己收取巨額贖金，并將部分贖金送給“保護組織”作為“保護費”。至于贖金額度方面，也有標價。以阿布沙耶夫為例，該組織對于本地人的贖金通常定在數萬美元，而外籍人士則更“貴”，贖金從幾十萬到上百萬美元不等。

到了伊斯蘭恐怖組織的老家中東，綁架產業的風格又變為了“高大上”。勒索金額動輒上千萬甚至上億美元，勒索對象也變成了各國政府。比如，當今世界頭號恐怖組織ISIS已經占領了敘利亞一半的國土，并繼續和伊拉克政府軍作戰。為維持巨大的戰爭開銷，2015年初，ISIS曾宣布年度預算方案為20億美元。弄錢的方式有許多，“合法”的比如ISIS對其領地內的近千萬居民收稅、倒賣石油和礦產，另外就是非法生意，主要是做大手筆的綁架勒索。2014年，ISIS就給美國人質詹姆斯·福萊開出了1.3億美元的天價贖金。2015年，日本人質湯川遙菜和后藤健二又被標價2億美元。但美國政府和日本政府都拒絕支付這么高的贖金，上述人質均被斬首。但在2014年，一名被ISIS綁架的德國男子卻安然無恙地獲釋，據德國媒體稱，是“巨額贖金”救了這名人質，但具體金額保密。美國《新聞周刊》曾做過統計，贖金帶給ISIS的收入占其總收入的20%。

營救人質的綁架贖金保險業

綁架案件的產業化催生出了一個對抗綁架的行業——綁架贖金保險業。

其實，綁架贖金保險產品在1932年就有了，它由英國著名的保險公司倫敦勞合社推出。內容也很簡單，如果投保人被綁架，倫敦勞合社賠付10萬美元。不過，當時買這種保險的人并不多。而今，綁架潮肆虐，面對綁匪開出的巨額贖金，政府往往陷入兩難。不給錢，人質性命難保；但如果給了錢，則表示對綁匪屈服，名聲不好。這時，綁架贖金保險有了用武之地，業務范圍也越來越寬泛。它可以賠付贖金，可以提供“防綁架培訓”，可以派出專業的營救專家為人質奔走斡旋，甚至還可以游走在法律的邊緣，做一些政府不能做但又悄然默許的事情，比如利用人脈與綁匪做些灰色交易，幫助營救人質。

賠付贖金是綁架贖金保險的首要業務。除了投保人必須交付給綁匪的贖金之外，保險公司還能夠提供其他一些賠付的項目。比如，贖金在運送給綁匪的途中并不安全，它可能會破損、被盜取、被搶走，那么運送過程中贖金的損失就可以加入到保險選項中來。又比如，處理綁架案件不僅損失贖金，還會損失其他費用：雇傭安保機構的救援人員所需要的救援費、為支付贖金而向金融機構貸款時所支付的利息、因綁架而產生的薪資損失、必要的醫療費用等等，這些也是可以投保的……保險公司已經想到了方方面面可能出現的費用，一位企業員工每年幾千美元的保金就可以配置到上百萬美元的保障額度。

早在2010年，當年全球500強中就有超過四分之三的企業為自己的海外工作人員辦理了綁架贖金保險。而今，保險公司接到的保單越來越多，保險費也在上漲，不過投保人的保險費并沒有白花，保險公司的服務是一流的。

世界上最大的保險公司美國國際集團、倫敦勞合社以及美國邱博集團都與專業的危機顧問公司合作，一旦發生綁架案，危機顧問立即開始工作。這些危機顧問都不簡單，很多都有過CIA和FBI的工作經驗。他們頭腦冷靜，反應迅速，會綜合各種因素（這些因素包括，人質身上是否攜帶工作證、身份證？綁匪們是新手還是老手？當地人質贖金的平均價位是多少？）設計出一個合適的談判方法，然后用高超的砍價技能將贖金金額談判至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此外，顧問們有時還要借助手中掌握的能夠與綁匪們快速接頭的灰色人脈，前往危險地區幫助人質撤離。保險公司雇傭顧問，開銷不小。《華盛頓郵報》曾透露，美國一些處理綁架案的頂級顧問的日薪就高達數千美元。

讓投保人及時獲得專業性的建議和警報，這也是保險公司提供的一項服務。實力雄厚的保險公司會為將前往動蕩地區的企業員工提供具有地域特色的“防綁架”培訓，以及萬一被綁架，應該如何自處以保證自身安全和等待救援的相關知識。在治安形勢惡化的地區，保險公司還負責向投保人提供實時更新的“綁架形勢報告”，就客戶所在的局勢不穩定地區的綁架風險性做出評估。英國希思科保險集團就是這么做的。2013年，該公司甚至還在非洲組建了反恐隊伍，隊伍成員主要是英國和法國的退役軍人，這樣的保險公司生意又怎么會不好呢。

不過，綁架贖金保險業的興盛也算不上什么好事，它是隨著綁架犯罪邁向產業化出現的。解救人質與綁架人質——兩種完全相反的事情卻組成了一個循環的生意鎖鏈，可憐的“肉票”則淪為了這筆灰色生意中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