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州大學商學院 馬勝男 張復生
媒體負面報道對審計意見影響分析
鄭州大學商學院 馬勝男 張復生
在當代社會經濟生活中,媒體負面報道在曝光上市公司違法事件、披露針對審計師提起的訴訟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本文通過分析2007-2014年間上市公司與會計師事務所共同受罰的21個案例,發現媒體負面報道與審計意見之間存在一定的聯系,并分析了媒體負面報道未能對審計師發揮監督作用的原因,得出相關啟示。
新聞媒體 負面報道 違規案例 審計意見
在高度信息化的時代,媒體在政治、經濟、社會領域扮演著愈發重要的角色,學術界稱其為獨立于立法、司法和行政之外的“第四權力”。在新興資本市場中,媒體通過信息傳播機制、外部監督機制及信譽機制,來保證投資者及相關利益群體的權利不受侵害。媒體負面報道不僅使上市公司受到處罰,為之服務的審計師也會受到影響。一方面,審計師曝露于媒體的“鎂光燈”下,接受外界審查;另一方面,作為上市公司外部監督的第三方,審計師可以將媒體報道作為審計決策的參考。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審計準則》對政府審計人員的規定:“審計人員可以通過關注公眾、媒體的反映和報道等情況,判斷可能存在的重大違法行為”——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媒體報道在政府審計工作中的法律地位,也從側面反映出媒體報道對審計師存在一定的影響。
從理論上講,媒體負面報道可從“認知”程序和“從眾”效應兩方面來解釋對審計師判斷的影響。一方面當審計師面對媒體報道時,會有意識地主動地去閱讀報道,導致審計師認知中“信息占有”和“風險權重判斷”的改變(呂敏康等,2012),在審計風險、法律風險、聲譽機制與相關部門介入的潛在威脅下,審計判斷會被影響。另一方面,在沒有面對媒體報道時,審計師會出于適應環境要求動機(吳溪等,2013)或意見認同動機來主動檢索新聞報道,并在一定程度地上表現為審計意見對媒體評價的“從眾”效應(張龍平等,2014)。當上市公司出現違規行為后,審計師感知到外部風險,為了應對風險會有更強的動機去檢索信息,而媒體報道是審計師獲得審計線索的重要來源。媒體負面報道會通過“同化”(外部意見加強自身意見信心)和“順應”(外部意見更新自身意見)機制影響審計判斷,最終體現為審計意見對媒體態度的“從眾”效應(呂敏康等,2015)。
在實務中,媒體負面報道具體可通過信息傳播機制、外部監督機制和聲譽機制來影響審計師的判斷:第一,媒體負面報道對審計師判斷的信息傳播機制。在互聯網時代,新聞媒體重塑了審計師的信息環境。通過主動搜尋新聞媒體的報道來確定重點審計領域,是審計師在審計過程中收集信息的一個重要途徑,這將直接影響審計師的判斷。媒體對上市公司的負面報道會傳遞出風險較高的信號,審計師因此會秉承更加嚴謹的職業態度及更高的獨立性,加大審計力度,發現錯報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更可能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第二,媒體負面報道對審計師判斷的外部監督機制。一是媒體負面報道引起法律關注。一般而言,會有以下模式:只要客戶破產或遭遇財務危機,審計師就難以逃脫被累及的命運,輕則被訴訟或者賠償,重則瞬間土崩瓦解(劉燕,2003)。即上市公司與審計師的關系十分密切。方軍雄等(2004)研究發現,當客戶出現虧損、被他人提起訴訟等情況時,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可能性就會增大。因此,審計師在搜集審計證據的過程中,若發現媒體對上市公司大量的負面報道,出于對自身利益的保護,很可能傾向于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來規避法律風險;二是媒體負面報道引起政府關注。典型事件的發生會極大程度的引導社會輿論導向。在我國的特殊背景下,對著名公司的媒體報道,有時會導致政府部門的介入(李培功等,2010)。在傳統意義上,媒體承擔著行政和市場的多重任務(楊德明等,2011),政府部門會通過媒體報道,對審計師施加壓力,從而加強對審計師的監管,促使其提高審計獨立性;三是媒體負面報道引起市場關注。一旦媒體對公司重要經濟交易、違規事件等進行報道后,不僅資本市場會出現公司股價快速波動的反應,審計市場也會迅速關注審計師的行為。因此,媒體關注會給審計師帶來較大的市場壓力。第三,媒體負面報道對審計師的聲譽機制。媒體的報道會引起外部監督機構及相關利益群體的廣泛關注,在這種“放大鏡”的作用下,審計師會格外注重自己的社會聲譽和公眾形象,避免審計合謀、偷懶等行為。因此,當媒體對上市公司進行負面報道時,注重聲譽的審計師為了保持自身信譽度、公眾形象等,在審計決策時也會進行權衡。
(一)媒體負面報道研究對象及案例來源本文選取2007~2014年上市公司與會計師事務所共同受罰的29個案例,剔除樣本期間退市或終止上市的8例,最終選取21例作為研究對象。選取證監會對上市公司和會計師事務所共同處罰的案例,一方面,媒體對這些案例的關注度較大,反應相對較為強烈,另一方面,審計師參與上市公司違規行為的可能性較大,會更重視媒體的曝光。負面報道所搜集的數據來源于中國知網重要報紙庫。本文首先參考李培功和沈藝峰(2010)等實證研究中的做法,選擇了國內8份最具權威性和影響力的財經報紙作為報道來源;其次,采用上市公司的全稱、簡稱、曾用名等進行“全文搜索”;再次,選取含有揭露、批評、質疑等負面評價語言的新聞界定為媒體負面報道;最后,通過閱讀報道篩選出有效負面報道。
(二)媒體負面報道類型和審計意見類型一般情況下,上市公司從發生違規行為到被相關部門處罰,有幾個關鍵節點:發生違規節點、上市公司自愿公告節點、證監會等部門立案偵查節點、發布處罰公告節點。當然,某些公司被處罰,可能并不完全包括這些關鍵節點。通常認為,當媒體在上市公司發生違規行為之后、上市公司自愿公告或者證監會等相關機構調查前,揭露了上市公司違法行為,說明媒體很好的發揮了作用;當媒體在上市公司自愿發布公告后、相關監管部門立案調查后,發布了相關報道,表明媒體發揮了一定的監督職能;而當媒體報道發生在立案偵查或處罰公告發布之后時,媒體被認為未起到監督作用(楊德明等,2011)。本文將發生在上市公司自愿公告及證監會稽查之前的報道稱為有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其余的稱之為無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審計意見類型通常分為標準無保留的審計意見、帶強調事項段的無保留意見、保留意見、否定意見、無法表示意見五種類型。各種審計意見類型按照從嚴格到緩和的順序為:否定意見或無法表示意見、保留意見、帶強調事項段的無保留意見、標準無保留意見。當觀察到上市公司在隨后年度的審計意見從嚴格到緩和時,李爽等(2004)將其界定為審計意見發生改善。則當順序相反時,可以視為審計意見趨于嚴格。
(三)媒體負面報道與審計意見關系分析在21件受罰案例中,有3例是有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僅占14.3%。分別是“北海銀河科技”(2006年1月11日,《上海證券報》在《揭秘銀河系熊市財技》一文中提及了銀河科技2003年度虛增銷售收入2.63億元、隱瞞銀行借款2.7億元一事,銀河科技針對此文發表公告向全體投資者致歉)、“山東華陽科技”(《中國證券報》的“零點調查”欄目在2010年7月23日發布了《誰的華陽科技》后,山東證監局迅速展開行動,對華陽科技采取了一系列的監管措施)、“廣西北生藥業”(2006年5月20日,上海國家會計學院財務舞弊研究中心申草的一篇“屢屢變更審計師G北生(600556)似有難言之隱”的文章引起了讀者的廣泛關注。隨后《證券時報》8月9日刊發了《G北生財務疑云調查》報道,G北生(600556)于當日停牌。直到沉默一周之后,G北生才復牌,并針對《證券時報》的文章發布了澄清公告)。因此,有前兆的負面報道發揮了很好的監督作用,不僅使上市公司很快做出回應,也使監管部門得以迅速行動,實施監管措施。
在無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中,反映強烈、負面報道條數激增的案件有11例,占總案例半數之多。反應平平、正面報道的有7例,而這其中屬于國有企業性質的上市公司多達5例。無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相比有前兆的負面報道引起的轟動效應大,對證監會及上市公司的影響程度也不及有前兆的負面報道,但反映強烈的無前兆負面報道由于其普及性、持續性、深入性等特點,依然在很大程度上引導公眾輿論導向,且從數量上看,此種類型的負面報道相比于有前兆的負面報道更為常見。媒體負面報道對審計意見的影響過程具體如下:
(1)有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與審計意見。當媒體負面報道發生在證監會調查和上市公司自查之前時,媒體負面報道對審計意見影響的流程通常如圖1所示。當媒體接到線人舉報或者出于職業新聞人對話題的敏感性,會對上市公司展開深入調查;在信息經過處理后發布報道,一方面便于證監會迅速展開行動(如“華陽科技”案件),一方面促使上市公司做出回應(如“銀河科技);接著證監會調查過后會對上市公司和審計師進行處罰。在整個過程中,媒體負面報道既可以直接影響審計意見,又可以通過證監會的調查處罰和上市公司的回應公告來間接影響。

圖1 有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對審計意見的影響流程
在3例有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的上市公司違規案件中,“華陽科技”和“北生藥業”的審計意見經過媒體負面報道后均由“標準審計意見”變為“非標準審計意見”,由緩和變為嚴格。而“銀河科技”由于其特殊的企業性質,雖然媒體負面報道激增且遭到證監會的處罰,其審計意見類型始終保持“標準審計意見”。在上述前兩例案件中,證監會以媒體負面報道揭露的違規事實或者疑點作為調查重點,且審計師的非標準審計意見的強調事項也體現了新聞媒體負面報道的重要性。如“華陽科技”案例,審計師強調了華陽科技遭到證監會調查,“截至審計報告日,尚未取得調查結論。同時,審計師無法實施其他替代審計程序,以判斷上述事項對公司2010年度財務報表可能產生的重大影響”,進而出具了“保留意見”;而“北生藥業”中,審計師強調的事項也正是媒體負面報道中所質疑的財務問題。由此看出,有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很好的發揮了監督作用,使審計意見由緩和趨于嚴格。
(2)無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與審計意見。當媒體負面報道類型屬于無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時,其對審計意見影響的流程與有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有很大不同,如圖2所示。首先,媒體的信息來源發生了變化。媒體通過挖掘上市公司公告中的蛛絲馬跡或者對證監會的調查公告和處罰公告進行加工整理,形成負面報道。其次,媒體負面報道的影響程度發生變化。無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只能通過持續報道或者對報道互相轉載來博取關注,以此影響審計意見。最后,媒體負面報道的影響后果不同。由于無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是對信息的再加工,在時間上有一定的滯后性,且媒體負面報道要經過一定的時間進行“發酵”來達到“轟動”效應,因此,媒體負面報道持續的時間往往較長,這不僅會影響到當年的審計意見,還可能會影響到次年的審計意見。

圖2 無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對審計意見的影響流程
在11例反映強烈的無前兆媒體負面報道案例中,幾乎所有案例中的審計意見在負面報道的影響下趨于嚴格,且次年審計意見依舊為非標準審計意見,這與余玉苗等(2013)的實證研究結果“當年媒體負面報道越多,次年出具清潔審計意見的概率越高”不同,可能是由于本文與其選擇的研究樣本不同:本文是以上市公司和審計師共同受罰的案例作為研究樣本,而余玉苗等是以所有違規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與之相比,本文的研究樣本出現的違規問題較多、違規程度較大,因此連年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也較高。作為例外的“華夏建通”,僅在證監會調查和大量的媒體負面報道曝光的當年出具了“保留意見”,但是在強調事項中強調了證監會調查的影響。此外,在剩余7例反應平平的無前兆媒體負面報道案例中,媒體負面報道與審計意見類型之間的影響并不明朗。這說明,無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了其監督職能。
在所研究的案例中,大部分情況下,媒體負面報道對審計師起到了一定的監督作用,但依然存在著有前兆的媒體負面報道與強烈的無前兆媒體負面報道與審計意見類型關系不明確的情形。本文認為原因有三:
其一,政府機構為了保持國有控股上市公司良好的聲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媒體輿論導向。盡管隨著媒體的發展已經使大眾由被動接受到主動探索,但政府對輿論導向的把控仍是“一只看不見的手”。因此,雖然國有控股上市公司被媒體曝出諸多問題,甚至受到證監會的處罰,但是媒體負面報道并沒有增多,審計師出具的也多是標準審計意見。而當國有控股上市公司被審計師出具了非標準審計意見時,媒體正面的、積極的報道反而增多,進而削弱投資者對其財務報告的關注度,緩解了上市公司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現象(呂敏康等,2015)。
其二,上市公司為了避免終止上市,存在更換審計師或者與審計師進行合謀的行為。如典型的“綠大地”案件。當綠大地被證監會審查,最終被曝光造假事實后,媒體對其進行了持續的、頻繁的負面報道,審計意見類型相應的也是非標準審計意見。但為了避免被連續三年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而導致終止上市,綠大地通過更換會計師事務所得到了2013年、2014年的標準審計意見,成功避免了終止上市的危機。這不得不令人猜測,上市公司與審計師之間可能發生審計合謀行為。
其三,媒體負面報道的外部監督機制未完全發揮作用,影響力度還需加強。雖然現在媒體監督的作用逐漸得到重視,但審計師在審計過程中通過媒體負面報道來獲取的信息只是其中一個方面。并且,媒體為了獲得轟動效應,重點關注的常常是明星企業或者熱點新聞(楊德明等,2011),并非對所有上市公司都能起到事前監督的作用,也并非能影響到廣大審計師的審計判斷。此外,由于媒體負面報道,上市公司會為了迎合社會輿論導向,傾向于操縱盈余以滿足市場預期,這種情況,一方面無形中加大審計師的工作量(韓冬,2015),產生“負面”效應;另一方面會造成審計師無視媒體的風險警示,依舊為客戶出具標準無保留審計意見,致使媒體負面報道的監督機制失效。
綜上所述,本文提出以下措施:第一,提高對媒體負面報道的關注度。審計師應提高閱讀媒體負面報道的主動性,同時要發現并關注媒體負面報道中的風險警示。只有審計師重視媒體負面報道,審計意見與媒體負面報道二者協同作用,才能提高會計信息透明度(李曉慧等,2015),媒體負面報道的監督機制才能充分發揮效應;第二,積極引導媒體監督行為。結合案例研究結果分析,同樣是被證監會處罰的上市公司,媒體報道的態度不同、反應程度不同,審計意見大相徑庭。因此,政府應積極引導媒體監督行為,使媒體在面對違規上市公司時能充分發揮其監督職能;第三,加強對媒體監督制度的完善。近年來,新聞行業日益繁榮,但我國目前對新聞媒體的管理體制還并不完善。有相當數量的新聞媒體為了吸引眼球、博關注甚至賺取利益,不惜違背新聞道德,制造虛假新聞、有償新聞等(蔣穎,2011),這無疑給社會帶來相當大的危害,不僅使上市公司的聲譽受損,也會影響投資者和審計師的判斷;第四,審計師應提高自身獨立性,辯證的看待媒體負面報道。由于當前媒體監督體制和公司治理機制并不完善,上市公司為了良好的形象會對媒體報道進行干預,且新聞媒體存在追求新聞價值和自身利益而曝光上市丑聞的動機(楊德明等,2011),新聞媒體的專業性和公正性有待考證。因此,審計師可酌情參考媒體的負面報道,時刻保持謹慎性和獨立性,辯證的看待媒體報道,克服“從眾”效應。
[1]劉燕:《注冊會計師民事責任研究:回顧與展望》,《會計研究》2003第11期。(編輯 周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