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剛+王超賢



關鍵詞: 創意經濟;產品內國際分工; 知識基礎
摘要: 創意產業的價值鏈包括創意創作和創意生產兩個環節,與之相對應的知識基礎分別為創意知識和生產知識。生產知識是標準化的和可編碼的,具有較強的流動性;創意知識則高度依賴創意階層實現創意創造的社會網絡,是非標準化的,缺乏流動性。兩類知識的流動性差異決定了創意產業的產品內國際分工格局。為了避免“富士康”現象的再現,中國應當構建和完善有利于創意知識創造和積累的創新創業生態系統,通過創意經濟的發展推動經濟轉型和升級。
中圖分類號: F740 文獻標志碼: A文章編號: 10012435(2016)06073508
Key words: creative economy; international division of intraproducts; knowledge base
Abstract: There are two parts in the creative industry value chain,which are the creation and creative production,accordingly based on creative knowledge and production knowledge.The production knowledge is standardized and encoded,with strong liquidity.However,the creative knowledge is highly dependent on the social networks where creative class achieves the creation of creativity,which is not standardized; as a result,the creative knowledge lacks liquidity.The international division of intraproducts in creative industry is determined by the difference of liquidity between two types of knowledge.In order to avoid the phenomenon of "Foxconn" to reproduce,China should build and improve the innovation and entrepreneurship ecosystems,which is beneficial to the creation and accumulation of creative knowledge,and promote economic restructuring and upgrading through creative economic development.
創意經濟是經濟轉型和發展的重要引擎。自2012年中國經濟步入新常態以來,與制造業總體下滑相比,創意經濟卻呈現出逆勢快速增長的趨勢。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據表明,文化產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從2012年的348%,增加到2013年的363%和2014年的376%。在文化創意產業繁榮發展的同時,在包括影視和動漫在內的產業中卻出現了與傳統制造業類似的產品內國際分工現象。如何把握創意經濟發展的規律,避免文化“富士康”現象的產生,立足科技與文化的融合搶占國際競爭前沿,是中國創意經濟發展的方向。
盡管在創意經濟的本質和范圍方面的討論存在爭議,[12]但是創意經濟作為知識經濟的前沿和引擎的地位逐漸得到認可。①自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以來,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
①在后工業經濟時代,創意產業已經成為新的發展階段經濟增長的引擎:第一,創意產業部門的增長潛力和增長績效超越其他產業部門;第二,創意產業的外溢效應能推動其他產業部門的創新與增長。Potts et al甚至將創意產業看作是超越了實體產業部門的創新體系,是創新基礎設施。[3]都競相制定和實施了創意經濟發展戰略。尤其是后發國家,試圖通過創意經濟的發展找到國家經濟和社會發展的新路徑。與發達國家希望借助創意經濟的增長潛力來推動城市再生和區域經濟發展不同,[4]發展中國家更希望借助創意經濟發展帶來的機遇,實現從制造向創造的轉變[56]。
創意經濟的發展在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存在著嚴重的不平衡。以英美為代表的發達國家在創意經濟的發展中占據主導地位,占據著產業價值鏈中包括創意創作和營銷在內的高附加值環節,而后發國家僅僅處于產業價值鏈低端加工制造環節。例如,在包括動漫、游戲在內的技術密集型創意產業中,中國本土創意企業以加工制作為主,僅僅處于全球價值鏈的低端環節[78]。與傳統制造業同樣,在創意經濟的發展過程中出現了產品內國際分工現象。
避免“富士康”現象的再現,是后發國家制定和實施創意經濟發展戰略的前提和基礎。盡管在創意經濟發展中存在著國際之間的不平衡現象,但是與經濟全球化背景下制造業產品內國際分工存在差異。在對制造業產品內國際分工的理論解釋中,主要基于比較優勢理論,分析視角過于宏觀,缺乏對分工,尤其是知識分工過程中的微觀組織分析。而對于創意產業的分析,大都延續霍金斯[9]的投入產出研究視角,使理論研究的基本考察單位放在了產業層面,缺乏對產業內部價值鏈層面的分析[10]。
與傳統制造業不同,創意經濟的基礎是創意的創造及其產業化。作為后發國家的中國,在創意經濟的發展過程中不再重現“富士康”現象的關鍵,是通過創業環境的培育建立有利于創意知識產生和積累的生態系統。
一、產品內國際分工的兩種解釋
(一)產品內國際分工的比較優勢理論
20世紀60年代以來,出現了跨國經營和生產體系的國際分工趨勢。它源自在適當的技術和制度條件下,發達國家的跨國公司為尋求最優生產方式而將某些生產環節配置到其他國家,從而形成新的全球生產體系,引發國際貿易格局和生產方式的新變化。隨著全球生產體系的建設,零部件與中間產品貿易大幅增加,更多國家的企業因生產的前后向聯系而被卷入同一生產過程[11]。從國際分工的角度來看,這種全新的貿易形態實質上是將分工的基本單位從產業間和產品間縱向推進到了產品內的生產工序[12],因此,無論是研究產業間分工的新古典貿易理論,還是聚焦于產品間分工的新貿易理論,都無法為這一現象提供滿意的解釋。
20世紀80年代以來,許多學者討論了產品內國際分工的結構特征和組織形態,例如,價值鏈切割、碎片化生產、垂直專業化、生產的非一體化、外包和產品內國際分工[1215]。其中對產品價值鏈不同環節跨越國界進行區位選擇驅動因素的分析,成為理論研究的焦點。學者們強調,在適當的技術和制度條件下,不同價值環節的要素投入比例與區位的要素稟賦結構匹配所帶來的貿易收益,是產品內國際分工得以出現和演進的主要動因[12]。因而,比較優勢是產品內國際分工理論分析的前提和基礎。
盡管產品內國際分工的比較優勢理論在解釋近幾十年來國際貿易快速增長以及貿易結構出現的變化等宏觀問題上做出了貢獻[16],但是難以對產品內分工的內在結構和趨勢做出更深入的討論。尤其是從微觀組織和后發國家的視角看,明顯存在兩個方面的缺陷:第一,缺乏對基于產品內國際分工的新全球生產體系的控制和協調機制的關注。例如,空間區位上分散的價值環節是如何協調的?誰是組織者?新的全球生產體系中的利益如何進行分配的?第二,在比較優勢理論框架下,難以解釋后發國家如何通過知識積累和技術進步改變現有的全球生產體系,實現產業的升級。因為,引入知識積累和技術進步過程分析視角,后發國家能夠制定更好的發展戰略和政策[17]。
(二)產品內國際分工的知識論解釋
從決策的過程看,選擇產品內國際分工的根本動因是使用更加低廉的投入要素降低生產成本。但是與分工前的生產過程的空間集聚相比,分工后的生產過程在空間上是分散的,而協調分散的生產工序需要付出額外的成本。因此,因產品內國際分工引發的額外成本可以用要素流動成本來刻畫。在國際貿易實踐中,要素流動成本的具體形態是多種多樣的,表現為中間產品和最終產品的運輸成本、協調空間分散的不同工序所產生的額外信息交流成本、各種因產品或零部件跨越國界引起的其他交易成本,如報關費用、關稅與非關稅壁壘等等。這說明產品內國際分工的完整決策應是在分散化生產帶來的生產成本節約和由此引發的要素流動成本增加之間權衡下進行的。在知識密集型產業領域,產品價值鏈內不同價值環節的知識基礎不同,伴隨著價值環節地理分散的是知識的分散。因此,要素流動成本主要表現為知識流動成本。基于此可以得到關于產品內國際分工的知識論解釋,其主要觀點可以概括如下:對于知識基礎流動性高的價值環節,相對于分散布局所帶來的生產成本節約,由于知識流動成本極小,因此該環節的國際分工程度可以朝著更加深入的方向前進;而對于知識基礎流動性低的價值環節,相對于分散布局所帶來的生產成本節約,由于知識流動成本極高,此時該環節的分工程度較低,國際分工受到明顯的空間限制。
產品內國際分工的知識論能夠內生解釋前文提到的國際分工中的組織和治理問題。具體來看,該組織與治理問題可以從對最優知識融合安排的分析中得到解決。這是因為從知識的角度來看,價值環節的全球布局過程也就是知識在全球范圍內的分散過程,而全球價值鏈的治理與整合過程則相當于分散知識的融合過程。因而在知識融合過程中,居于主導地位的知識擁有方也必將在全球價值鏈中占據主導的價值環節。
兩類分散分布的知識的最優融合安排取決于知識流動的成本,且在兩類知識流動成本之和最小的時候取得。在現實的各種最優知識融合安排中,最為常見的一種情況是流動性高的知識遷移到流動性低的知識處完成融合。這一結論意味著擁有粘性知識的一方將吸引和集聚流動性高的知識,并主導知識的融合過程,從而在競爭中獲得相對競爭優勢[18]。因此,在全球價值鏈中,知識基礎具有粘性的價值環節將成為全球價值鏈中的主導者,控制和獲得大部分收益。
二、創意產業產品內國際分工的知識論解釋
(一)創意產業價值鏈及其知識基礎
產品內國際分工是將分工基本層面從產業間和產品間向縱深推進到產品內部的價值創造環節而出現的實踐和理論創新。因此,如果仍舊沿著英國文化、媒體與體育部或者霍金斯[9]從投入產出來理解創意產業的思路,那么我們的視角將仍舊停留在產業層面,而不能深入到產業“黑箱”內部去探索其價值創造的細節以及各價值環節特征與價值來源,從而也就無法完成對創意產業產品內國際分工的分析。
盡管現有的研究并沒有直接對創意產業中存在的不同價值創造活動的特征進行系統分析,例如應如何根據創意產業發展的實際,將其價值創造過程區分為不同的價值創造環節,并總結歸納它們各自的特征與價值來源。但這可以從現有研究對創意產業就業人員的區分中獲得啟示。例如,Markusen et al [19]在從就業角度刻畫和定義創意產業時發現,創意產業中的就業人員并不全是從事創意創作工作的創意階層,[20]例如作家、電影導演等,而是還包括從事在創意形成后將創意與介質融合的常規性工作人員,如操作工、工程師等。因此,與創意產業就業人員的類型相對應,創意產業的價值創造活動至少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創意創作活動,一類是創意生產活動。
具體來看,創意創作是指創意的生成、孵化和開發過程,而創意生產則是指創意產品的復制和生產過程。創意創作的內在要求追求新奇和差異化,而創意生產追求產品的規模化和成本降低。因此,創意創作過程具有高度不確定性,而創意生產不確定程度低。相應地,由兩個價值創造環節內主體及其活動特征所決定的價值網絡形態分別是創新網絡和生產網絡。
創意產業價值創造中的兩個價值環節更重要的差異是,與創意產業價值創造兩個相對獨立過程對應的知識基礎是不同的。支撐創意生產和開發的知識是創意知識,它表現為新概念和思想及其開發為產品所需要的知識,體現在藝術家的靈感、想象力、創作力等方面。而在創意的生產和復制階段,知識基礎是生產知識,它表現為標準化的技術、技巧,體現在工程技術人員或生產人員的技能、經驗等方面(表1 )。
(二)創意知識與生產知識的流動性
大量的研究表明,創意知識應該被理解為由更廣闊的社會過程所引起并受這個過程嚴格限制,是一個超越個體的組織化或社會化過程。也即創意知識是社會結構的主觀反映,是一種嵌入了當地社會情境的知識。由于作為創意知識原型的社會過程是一個歷史的具體的過程,根本無法遷移,這導致了僅僅遷移創作者并不能導致知識的移動,因此創意知識的流動性小。
然而,盡管相對于傳統的對創意知識的理解,新的理解已有巨大的改進,但卻過于宏觀,因為該分析停留在了文化、社會或國家這些層面,無法解釋為什么現實中的創意知識往往是匯集于國家的某個城市或區域的。解釋創意知識的集聚需要深入分析知識經濟條件下創意知識生產的組織過程。現有的研究表明,該過程表現出如下特點。首先,創意知識的生產是以價值創造為目標導向的創意經濟主體之間專業化分工與協作的結果,即創意活動主體集體行動的產物[2122];其次,創意活動的主體是創意階層以及由創意階層為主所構成的創意組織;[23]第三,創意活動主體往往傾向于地域集聚,以形成基于地點的網絡化共同體;[24]最后,集聚的創意階層的專業化分工和協作的產出效率不僅深受包括學校、培訓機構和其他組織在內的基礎設施的影響,而且還受由知識產權保護體系等構成的創意集聚區的制度基礎的影響[25]。創意知識的生產組織過程表明它是一種嵌入了具有某些特質的區域化的社會網絡中的知識。它的移動要求遷移整個區域化社會網絡,而這需花費高昂的成本。也即網絡嵌入性高的創意知識是一種流動性極低的知識。
相對于創意知識,生產知識的生產相對簡單。概括來說,生產知識在解決重復性問題的實踐過程中經過歸納產生的,也即它是個體實踐經驗的產物。從現實情況來看,生產知識往往會以兩種形式存儲:一種是將實踐中所得的經驗與訣竅物化到機器設備中,一種是以經驗和訣竅等形式存儲于技術人員或工程師個體中。無論這類知識是否可編碼,由于它是個體的物化的知識,嵌入性較低,知識的遷移可以通過機器設備的貿易、要素市場上勞動力的遷移以及一段時間內的“干中學”等多種方式完成,因此其流動性較大。
(三)創意產業的產品內國際分工
創意產業價值鏈可區分為創意創作與創意生產兩個價值環節,與之相對應的知識基礎分別是創意知識和生產知識;創意知識因嵌入性高而流動性低,相比而言,生產知識的流動性高。在這兩個結論的基礎上,結合前述關于產品內國際分工的知識論解釋框架,我們可以對創意經濟的產品內國際分工做出理論分析。
在產品內國際分工開展之前,由于分工的基本單位是產業,因此創意產業價值鏈局限于一國國境內。隨著產品內國際分工深入展開,分工的基本單位從產業推進到價值環節,于是創意產業價值鏈將跨越國界展開。具體來看,創意產業產品內國際分工的特點可以概括為以下三點:第一,由于生產知識的流動性相對較強,因此以之為基礎的創意生產價值環節將被轉移到勞動力、土地等要素具有比較優勢的發展中國家。第二,由于創意知識的流動性低,因此以之為基礎的創意創作價值環節往往會粘附在生產成本高,但創意知識生產效率更高的創新網絡附近。例如在好萊塢、巴黎等城市及其周邊聚集了大量的創意階層、良好的基礎設施以及優良的市場和制度環境,形成了創意知識生產效率高的區域性社會創新網絡,因此盡管這些地方的工資、地租更高,但依舊成為了創意創作活動的集聚區。第三,以粘性的創意知識為基礎的價值環節將成為創意產業全球價值鏈組織者和主導者,并獲得整個價值體系創造的價值的大部分。圖1描述了創意產業產品內國際分工的形成和演化過程,其中A和B分別代表兩個區位條件不同的國家和地區,其中A是創意知識生產高地,B是勞動力等要素稟賦具有比較優勢的地區。
在發展初始階段,創意產業是一體化,集中在某個特定的國家或地區。但是隨著產業發展,尤其是制作和生產過程知識的標準化,生產環節開始向其他國家和地區擴散,國際分工開始形成。
在創意產業國際分工體系中,基于創意知識密集優勢,發達國家常常處于創意創造價值鏈環節。而后發國家基于要素密集,則常常處于創意生產環節。創意產業國際分工格局的形成源于創意和生產兩類知識粘著性程度的差異。與生產知識相比,創意知識依賴于創意階層為主體的創新網絡,根植于包括教育和研發在內的當地創新創業生態系統。盡管在初始階段,創意知識與生產知識是區域一體化的。但是隨著生產知識的標準化,與后發地區廉價要素資源的結合,推動著創意產業的國際分工。后發國家的創意生產根植于當地的生產網絡,為了引進創意生產企業,政府更強調包括交通基礎設施在內的投資環境的建設和完善。
作為后發國家,從來都不缺乏文化和創意資源,真正缺乏的是創意知識及其所依賴的創新網絡和創新創業生態系統。如果無法構建自主的創新創業生態系統,依賴創意知識發展創意經濟,而是從創意生產著手,通過嵌入全球價值鏈而啟動創意產業的發展,走的將是一條與傳統制造發展相類似的道路。無論從制造業還是創意經濟的發展看,依賴外源技術實現產業的高端化,都是與虎謀皮。
經過30多年的發展,中國已經成長為全球制造業基地。創意經濟的發展不僅代表了消費升級的方向,而且是推動制造業轉型升級和發展創新經濟的引擎。在創意經濟的發展上,不應再走傳統制造業產品內國際分工的老路,而應當以創意知識生產為導向構建創新創業生態系統,搶占創意經濟發展的國際前沿。
三、中國3D電影產業發展中的探索
2008年以來,中國的3D電影產業開始興起。在產業的發展上,存在兩條可選擇的基本路徑:一是以3D電影創作為導向的基于創意知識的產業發展路徑;二是以3D電影加工制作為導向的基于生產知識的產業發展路徑。
由于缺乏3D電影創作的創意知識及其創新創業生態系統,原創3D電影創作步履維艱。為了滿足快速成長的市場需求,尤其是降低成本,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采用2D拍攝,或者以現有的經典2D電影為基礎,通過2D轉3D技術獲得3D效果發展3D電影產業。這種制作方式成本較低,周期較短,快速發展為現階段3D電影供應的主要方式之一[26]。在這一背景下,部分中國企業選擇通過代工的方式進入3D電影產業。
從2D電影到3D電影的轉制過程就是逐幀將2D電影畫面中所蘊含的深度信息還原出來,以獲得3D效果的過程,它包括相對深度確定、摳像、深度賦值與迭代修正四個環節。從所屬產業類別來看,它屬于視覺特效產業。從產業價值鏈的視角看,2D轉3D技術本身屬于3D電影產業鏈的后期制作和低附加價值環境。
從技術操作的角度來看,為2D畫面元素配給深度信息的過程是工程師借助2D畫面中隱藏的深度線索再現2D畫面中各畫面元素的立體空間關系的過程。常用的深度線索包括物品間的遮擋關系、明暗關系、運動視差、相對大小、相對高度等。無疑,對這些基于物理關系的深度線索的準確利用需要立體分析師或合成師具有豐富的透視、光影等物理技術知識。另外,由于2D畫面中的物體在空間深度上是連續的,因而從理論上來看,完整地呈現它們之間的立體空間關系需要為每個畫面元素配置不同的“真實”深度值,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實際轉制過程中,通常的操作方法是根據深度線索,將一定深度值范圍內的畫面元素確定為一個深度群后再為該群賦予深度值。因而群的邊界的劃分成為影響轉制質量的關鍵,而這是一項精微的難以準確認知和言傳的工作,完全由立體分析師長期積累的轉制經驗決定。最后,當深度圖確定后,摳像與深度賦值兩個環節屬于重復性的軟件操作工具,掌握一定軟件操作技能的工程師即可以完成任務。因此總的來說,完成深度值的確定、摳像與深度賦值等流程需要的知識主要屬于生產知識,它的可編碼性低,但嵌入性也低,具有較強的流動性。
從創作的角度來看,為2D畫面元素配給深度信息的過程也是在深度方向上進行的藝術再創作過程。這是因為在2D影片的創作過程中沒有考慮深度方向的因素,由此導致了在拍攝現場中對人物的站位深度以及相應的場景設計、布局等沒有做特殊設計。一旦通過3D轉制加入深度信息后,2D畫面中人物之間的相對位置可能發生改變,例如出現中心人物可能被前景人物遮蓋、深度方向會聚點的錯誤定位等,從而影響到導演的敘事質量。因而,在將2D電影轉換為立體電影時,可能需要調整鏡頭和光線明暗、重新設計人物的站位深度、確定會聚點以決定哪些部分以出屏的效果呈現以及其他場景布局上的問題。這說明2D轉3D其實是一項在深度方向進行的復雜的再創作系統工程。而完成這個藝術再創作過程需要大量創意知識,且創意知識嵌入了一個由導演等藝術創作者所主導形成的創意知識生產的創新網絡中。
在2D轉3D的流程中,摳像和深度賦值兩個環節相對簡單,其知識基礎為生產知識。尤其是隨著Mocha、AE、Nuke等圖像捕捉和渲染類軟件的開發和應用,這兩個環節被簡化為重復性的軟件操作,一個新手經過短期的培訓后就足以勝任。也即技術的進步增強了生產知識的可編碼性、流動性。然而這項簡單的重復性工作卻需要花費大量的人工和時間。簡單的計算就可以發現這點:轉制一部90分鐘的電影需要處理1296萬幀畫面,假定平均每幀圖像上有5個畫面元素需要進行深度賦值,則全片總共有648萬個畫面元素需要進行摳像和深度賦值!據報道《泰坦尼克號》的轉制總共花費了300個轉制工程師75萬小時的工作量。因此,根據前述的理論,這兩個以流動性較強的生產知識為基礎的環節必定會因追尋生產成本的最優化而被轉移到勞動力具有比較優勢的發展中國家。
在2D轉3D的流程中,初期的相對深度確定以及后期的迭代修補是屬于藝術再創作階段,其知識基礎是創意知識。該過程需要在導演的主導下,由攝影師、立體合成師、轉制工程師等藝術和工程技術人員之間通過頻繁的交流與協作共同完成。由于好萊塢是世界電影生產和創新的高地,導演、攝影師等藝術人員都聚集于此,而他們承載了完成2D轉3D所需的創意知識的主要部分。因此,盡管在好萊塢附近雇傭立體合成師等工程師所需要付的工資是中國同等技術水平工程師工資的25倍,但為使得工程師們和藝術創作者近距離互動以實現完整的創意知識的生產,這些企業也必須將總部設在好萊塢附近。這說明在這些以粘性的創意知識為基礎的環節的全球地理布局決策中,主導約束已經從生產成本最優化經轉變為知識流動成本的最優化,結果是它們往往會黏附于創意知識生產與創新的高地。
現實中,2D轉3D電影產業的產品內國際分工格局證明了上述推斷。在轉制外包鏈的第一個層級,作為創意知識集聚地的好萊塢的制片方將全片的轉制業務全部外包給好萊塢附近作為總承包商的轉制公司,以有利于導演和轉制公司的工程技術人員的交流。其結果是幾乎所有主要的轉制服務總承包商都將總部設在好萊塢附近,如表1所示。為了縮減轉制周期和降低成本,該總承包商通常會按鏡頭轉制的難易將全片的摳像、深度賦值等轉制環節切分成長度不同的若干子包,然后再將這些子包轉包給其在發展中國家的子公司或其他轉制公司。(見表1和表2)這些處于外包鏈條第二層級的接包方可能對所承擔的任務進行再次進行分包,并將技術要求更低的轉制加工活動發包給下一個層次的接包方。
表1主要2D轉3D企業總部及其分支的全球地理布局
公司名稱1公司總部所在地1分支機構的所在地Stereo DCameron pace group1伯班克1印度普納中國天津Legend 3D1圣迭戈1印度巴特納InthreePrime focus洛杉磯1印度印度的昌迪加爾、
海得拉巴、孟買
表2近年來中國2D轉3D企業參與轉制的影片
影片名稱1發包方:
制片方1一級接包方:
歐美轉制公司1更低級的
接包方:
中國轉制公司《泰坦尼克號》120世紀福克斯1Stereo D1福豐達、
幸星動畫、
瑪雅影視《納尼亞傳奇3》1福克斯-
瓦爾登娛樂1Prime Focus1瑪雅影視《加勒比海盜4》1迪士尼1Legend 31瑪雅影視《食人魚3D》1帝門影業1Speedshape1靈動力量《獅子王》1迪士尼1Walt Disney
Pictures1幸星動畫《變形金剛3》1派拉蒙電影1Legend 3;
Digtal Domain1立方影《2012 3D》1哥倫比亞電影1InThree1立方影
中國的企業通過嵌入轉制服務外包全球價值鏈而獲得發展,但卻處于轉制服務外包鏈條的第二級,甚至更低層級(見表2)。在企業調研中發現,絕大多數的中國2D轉3D企業只能拿到“二手貨”“三手貨”,甚至是“四手貨”。在這種低層級的服務外包鏈中,中國企業大多從事的是轉制加工業務。這正是中國企業處在該產業全球價值鏈低端環節的真實寫照。
近年來,在中國2D轉3D電影產業中,一些優秀的轉制代工企業成功突破了低端鎖定。例如靈動力量已經從作為好萊塢制片方發起的轉制服務外包全球價值鏈的低層級接包方開始成長為國內制片方發起的轉制服務外包鏈的總接包方,承擔了國產電影《畫皮2》《太極1》《太極2》《金剛王》等電影的轉制業務,并頗受好評;而青青樹動漫則直接完成了對原創的動畫電影《魁拔2》的轉制過程。(見表3)
表3近年來我國2D轉3D公司轉制的國產電影
影片名稱1發包方:制片方1轉制業務總承包商《太極1》《太極2》《畫皮2》1華誼兄弟《金剛王》1麒麟網、中影等1靈動力量《龍門飛甲》1博納、中影等《富春山居圖》1北京派格太合泛在1立方影《魁拔2》1青青樹動漫1青青樹動漫《大鬧天宮 3D》1上海電影制片廠1幸星動畫
中國部分2D轉3D電影企業成功實現轉型升級得益于三個原因:第一,通過嵌入全球價值鏈的代工環節,中國的2D轉3D企業積累了強大的生產知識。第二,注重技術和創意人才的培養。國內的優秀企業通過代工在謀求技術能力和創意服務能力升級的過程中,開始自主培養立體分析師、合成師等工程技術人員和創意人員。第三,國產3D電影的興起引致本土轉制企業更加貼近創意知識生產高地。對轉制公司而言,國產3D電影興盛所帶來的最大變化是轉制公司因與國產3D電影制作公司以及本土導演的距離鄰近而貼近了創意知識所在地。
與此同時,隨著包括BAT(百度、阿里和騰訊)為代表的新興技術企業的加入和創意階層的形成,中國3D電影將進入黃金發展時代。而在2D轉3D中通過技術積累發展起來的優秀代工企業,成為3D電影產業創業生態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共同推動中國創意經濟的發展。
四、總結和需要進一步討論的問題
為了理解創意產業的產品內國際分工和探索中國創意經濟發展的路徑,本文在三個方面推進了現有研究。第一,由于現有關于產品內國際分工的解釋過于宏觀,因此,本文構建了一個更注重微觀分工過程的解釋產品內國際分工擴展的知識論框架。第二,為了分析創意產業產品內國際分工,本文將過去停留在產業層面的創意產業研究向縱深推進到了產業內部的價值鏈。第三,結合產品內國際分工的知識論分析框架與對創意產業價值鏈的研究,第一次相對完整地分析了創意產業的產品內國際分工現象。
全面而準確地理解全球創意產業分工與發展現狀、格局與規律,不僅對于我國實現從制造到創造的轉型具有重要意義,而且關系到我國能否搶占未來全球化產業競爭的制高點。當前新一輪的全球競爭是一場關于創意知識創造和積累的競爭。知識積累和技術進步造就了日益完善的創新創業基礎設施,服務業的日漸獨立與平臺化使其具有了超越實體產業范疇的創新體系的全新規定性,這一切新變化使得個人創造力對于經濟發展的貢獻越來越大,菲爾普斯[27]甚至將大眾創新作為國家繁榮的源泉。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民創新創業的創意社會。因此,能否更好地推動個體創造性的發揮是在未來競爭中贏得優勢的關鍵。
與制造業發展不同,中國不缺乏文化和創意,缺乏的是創意知識和創意階層及其所賴以生存的生態系統。如何基于創意經濟發展的特殊規律,培育和完善創新創業生態系統,是發展創意經濟的方向。對于政府而言,在推動創意經濟的發展過程中,不應過度關注包括文化創意產業園在內的物理空間的建設,而應當以推動創意知識的持續創新和積累為著眼點構建和完善創新創業環境與區域創新網絡。如果繼續走傳統制造業發展的老路,過度依賴外源技術,不僅不會推動而且會阻礙中國創意經濟的發展和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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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陸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