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普通民眾來說,改變就是一夜之間的事。

4月,白洋淀的蘆葦已經開始變綠了;1號這天,雄安新區成立了。新聞聯播告訴大家:早在2017年2月23日,凍在湖里的蘆葦叢還是一片枯黃的時候,習近平曾站在木亭子里手持望遠鏡眺望遠方。
現在人們都知道了,“這是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作出的一項重大的歷史性戰略選擇,是繼深圳經濟特區和上海浦東新區之后又一具有全國意義的新區,是千年大計、國家大事”。
這片囊括了安新、雄縣、容城三縣的新區域,將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一切還猶未可知,不過,從當年坐落在珠三角地區的小漁村、長三角地區的棚戶區的發展歷程里,也許能看出一些端倪。
高層推動
“你們提出來的開發浦東,我贊成。”1990年2月13日晚上,坐在開往火車站的汽車里,鄧小平轉過身來,嚴肅地對時任上海市長朱镕基說。
這是從1988年開始,鄧小平在上海度過的第三個冬天。擔任過上海副市長、浦東新區管理委員會主任的趙啟正對媒體解釋:鄧小平在這里過冬一方面是氣候適合他,還因為上海是研究中國經濟的好地方。
大年初一,朱镕基和上海市領導們到鄧小平下榻的賓館給他拜年,朱镕基匯報了準備開發浦東的事情。這之前,汪道涵、江澤民、朱镕基三任上海市長,都希望能在上海搞一個類似深圳經濟特區的新區域。朱镕基剛到任時,甚至在大會上呼喊:“起來,不愿上海沉淪的人們,讓我們一起重振上海雄風。”
過完春節,鄧小平要回北京,在去火車站的汽車里,他再次提到這個話題,他讓朱镕基跟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講浦東的事,朱镕基覺得江澤民剛從上海調到北京,上海的事情不方便講。鄧小平回答:“我來講。”
此時的鄧小平已經離開國家領導人的崗位,返回北京后,他特意囑咐江澤民和時任國務院總理李鵬等中央領導,希望他們多關心上海浦東開發。鄧小平還把他們叫到家里,逐一分析上海在技術、工業、金融和人才方面的優勢。
當年2月26日,上海市委市政府正式向中央和國務院提交了《關于開發浦東的請示》。接下來的3月28日到4月8日,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姚依林率國家部委領導對浦東開發進行研究論證。4月10日,國務院常務會議聽取了姚依林關于浦東的報告。兩天后,政治局會議原則通過國務院提交的浦東開發方案。15日李鵬到上海視察工作;18日他正式對外宣布,中央和各地方都會對浦東的開發開放給予支持,并將其列為國家今后十年改革開放的重點。
經鄧小平親自出面推動,在中央和國務院大力支持下,對浦東的開發成為了帶動上海、長三角乃至長江流域的國家戰略。一個春天的時間,與外灘一江之隔的浦東徹底改變了命運。
1993年1月28日,鄧小平又來到上海過冬。聽取朱镕基匯報時,他說:“那一年確定4個經濟特區,主要是從地理條件考慮的……如果當時確定在上海也設經濟特區,現在就不是這個樣子。”
對這樣具有改革示范作用的地區來說,中央的態度是最重要的推動力。浦江新區如此,當年的深圳特區也是這樣。1979年時任廣東省省長習仲勛在中央工作會議上提出“要權”,想在毗鄰港澳的地區搞一些對外投資的場所,按國際市場的需求組織生產。得到了鄧小平、葉劍英等中央領導的支持,同意讓部分地區實行特殊政策“先走一步”,結果一走就比上海早走了10年。當時鄧小平先后說了三句著名的話,“就叫特區嘛!陜甘寧就是特區”、“中央沒有錢,要你們自己搞”、“要殺出一條血路來”。
不叫特區叫新區
方案出來了,接下來最重要的是搭建新區領導班子。
據《浦東開發》雜志刊登文章回憶,1993年,中共上海市浦東新區工作委員會和上海市浦東新區管理委員會成立的時候,也是困難重重。市領導讓先擬定機構方案,討論了一夜,結果拿出的方案中連工商行政管理局也沒有。
很多機構沒有建立,在與上海市有關部門溝通時就常出問題。據時任區委常委邵煜棟回憶,市相關部門來新區檢查,總覺得不對口,很多人批評新區對一些工作不重視,連機構都沒有。浦東新區不得已,只能虛設機構,當時新區有一個“綜合規劃土地管理局”,這個部門相當于集合了規劃局、房產局、土地局、計劃局、統計局、物價局等部門,與市級機構銜接時,又不得不刻印多個公章,同一個部門經常要和多個部門對接。
有了部門,總得有負責人。當時浦東很多官員都有兼職工作。有一次邵煜棟在市政協發言,屏幕上他的名字后面跟著的頭銜有:浦東新區宣傳、統戰部部長、新區政協副主席、黨委副書記、文廣局局長、新聞辦主任、文明委副主任、新區臺辦主任、僑辦主任。在場的人都樂了。
按照最初的規劃,浦東新區由原川沙縣全境,原上海縣的三林鄉以及楊浦、黃浦、南市3區的浦東部分整合而成,為了能將這些原來歸屬并不相同的區域整合到一起,浦東新區管委會一開始就規格很高,是上海市政府的派出機構,副省級。時任管委會主任,由上海市副市長趙啟正兼任,浦東新區不設人大和政協,由市人大和市政協派駐聯絡處。
最初上海市向中央提開發浦東的時候,深圳特區的概念已經深入人心,當時也有人提出上海應該建一個浦東特區。曾擔任浦東新區政府辦副主任的蔣慧工記得,因為特區具有封閉的特性,有人建議在崇明島上搞。但最終中央和上海還是選擇了“新區”的叫法。據上海市政府發展研究中心前主任王戰介紹,這主要是因為當時想利用新區發展,帶動整個上海的發展。而深圳、廈門、珠海等特區,都是獨立的城市,這與浦東作為上海的一部分的現實是不符的。
一張白紙
雖然浦西浦東同為上海,但在1990年以前,住在浦東的人習慣將到浦西叫做去“上海”,“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幾乎就是人們的共識。外灘上各式建筑燈火輝煌,而陸家嘴棚戶區的街道上,污泥遍地。
正如深圳特區起步于一個小漁村一樣,當時浦東地區絕大部分都是農村地區,人口規模基本處于靜止狀態,直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后期農村和城市的經濟體制改革,外來人口開始以年均30%左右的速度發展。
1992年,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李嵐清領著進出口總公司的一些老總們視察浦東新區,想造一棟88層的大廈,讓大家一起集資,“當時完全是靠行政命令,我們外經貿部的一些外貿公司還不太愿意干”,曾擔任外經貿部國際司司長的龍永圖回憶道,這棟大廈就是后來的金茂大廈,現在已經成為浦東最賺錢的項目之一。
為了吸引社會資金進入,浦東還采取了“空轉啟動,滾動開發”的模式,利用土地換財政。據趙啟正介紹,1993年整個浦東新區的財政收入只有12億元,“只是吃飯財政”,維持行政和教育等領域支出,沒有力量投資市政基礎設施和開發土地。他們想出了“空轉”的辦法,估算出租土地使用權的收入,以此作為開發公司的國有股,有了個“空”的國有股以后,開發公司可以向銀行貸款,吸引外資。開發以后,土地價格就會上升,國有股就可以從中取得收益。滾動開發,通過國有股分紅的形式,使土地增值收益用于進一步開發,直到新區建成。
這些開創性政策,不但給浦東打下了良好的基礎,也讓外界看到政府開發浦東的決心,吸引越來越多的企業參與到浦東建設中來。作為一個副省級的新區,四個正副主任擠在一間20來平方米的辦公室。趙啟正曾在一間不足10平方米的屋子里見了日本企業家森稔,他擔心會被人家瞧不起,但略顯寒酸的待客環境并沒有影響森稔作出在陸家嘴建造492米高的環球金融中心的決定。
1992年6月,湯臣集團創始人湯君年去北京探班《霸王別姬》,時任中央臺辦主任王兆國請他在人民大會堂上海廳吃了頓飯,建議他到上海看看,浦東南匯正是湯君年的祖籍。
這一年他拿下了浦東4塊土地,他的妻子徐楓到浦東參觀時,浦東與今日的雄安很像,如白紙一張。湯君年撥開比徐楓還高的蘆葦說:“這就是我們的高爾夫球場。”
參考資料:《財富增長的試驗:浦東樣本(1990-2010) 》作者:謝國平,
上海人民出版社;
《小政府大社會的故事》作者:謝國平,《浦東開發》雜志;
《浦東奇跡》,作者:趙啟正、邵煜棟,五洲傳播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