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敘調（組詩）

李越

尾音消散

傍晚下班，門把手等待

疲憊雙腿的影子緩緩升起

上身沒入黑暗，伴隨樓梯節奏

體內滑動的C調、黯淡音色

好像一條白天事件編織的繩索

逐漸下沉，直到掉落地面——

一個軟綿綿的尾音消散

家的形象

世界是個巨大深淵，一無是處

直到晚餐時間，一聲鐘音——

語詞帶來家園，荒野退入虛無

家的形象逐漸滲出

如一顆明亮的汗珠逐漸肥滿。

世界圖像從舞臺中心打開

——一個鐘音的波心

傾吐柔軟的語詞波浪

銀色蝶群淹沒黑海

樗無用

它光禿的枝干擎住天空做無用功

虬曲的身體持續受重——

紋理壓縮為地層剖面

關節腫大的樹瘤四處涌溢

如灰黑的泉

安裝在體內的綠色抽水泵向地面輸送生命

億萬觸須的手指在地下托舉

為一棵丑而無用的樹傾盡能量

此外是沉默。沉默

狂風借樹洞吹塤

在荒原，一棵比黑暗更黑的樹眺望——

空無一物。渴望被風帶來的隱形人在樹下

散步=無所事事=休假=睡覺

閑適如欄桿——被風穿透

黃昏印象

黃昏，落日將窗戶提煉成黃金

以儲存珍貴的時辰

人群重新開始嘩變，占領街道、廣場

世界成為正在運作的鍋爐車間

車輛做無序穿插的交通拼圖

人流成為一張張剪紙的背面——

億萬個自身的密探在追蹤陰影

他們追趕時間

以進入一個更早的未來

速度在飛馳，而欲速則不達

整個下午

云朵的透明石頭緩慢滾動

停靠江邊的渡輪保持陰影

飛蟲和楊花調制著陽光檸蜜

緩行與喘息

緩行變得愈發困難

無形的力與腳步角力

誰在感受力量之重？

不斷被添磚加瓦的身體行走

它，一座自始至終修筑四壁的深井

挖掘自身，以緩慢步伐測試大地的可靠性

好像登山，升起和下降是同一條路

我們散步、盤桓、繞一個中心旋轉

同時在大地和身體里鉆研的億萬臺打樁機

拋扔著影子。圓規疲軟的腿

慢下來，緩行變得愈發困難

我們背負世界的殼——喘息

宣敘調

我像一粒鹽溶解在黑夜的咖啡杯

——光點跳躍，隨即熄滅

燃燒的鎢絲像火焰猛醒在灰燼上

——它們剛刻畫了印象浮雕

只差一步便可以進入下一個動作

一切重又回到靈魂閃光的日子

萬畝水田抖動像明亮的綢子

孤寡老人的一日

他習慣每夜和死神說話

不談往生，只說往事

好像擺弄著每個人的不是命運而是故事。

漆黑屋子里一盞頭腦的罩燈

隨鼾聲強弱忽閃。

時間計數。爬蟲窸窣

在養塵上編織故事網絡。《一千零一夜》

星辰火柴頭在天空磷面擦亮

像冷燃的禮花。鼓掌

小狗安睡，想繼續在夢里跟著他

進門，出門

聽門上時間剝落如鐵皮

看云，分辨其與昨天的不同

整理多年來滿堂兒孫的虛假譜系

老人廚房

傍晚，老人鉆入廚房——黑暗山洞

面孔被鑄進黑夜。

灶膛中，火光摸索面部輪廓

像一個光明的盲人摸索房間布置

皺紋不斷變換位置

嚴肅的臉被光影戲弄出猴子

椽檁黝黑，這里是火災后的廢墟？

一切以焦黑訴說往事——

椽檁如蝙蝠聚集、潛伏

一只昏暗的燈泡在空中打盹

突然被自己嚇醒，惶惑得光芒撲閃

柴火——白色疤痕堆積如山，被依次揭開

一個身影在墻上不斷涂抹

想把黑暗抹得更黑

影子涂得更亂（老人用瓢從鍋里舀水）

灶膛中，火猛然翻身，替柴火喊疼。噼啪作響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