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晚安樹洞”！

井步繡花

序

若不是偶然翻到二熊（八月長安）的《最佳損友》，也許我不會有提筆的沖動。文章里寫道：“從前共你促膝把酒，傾通宵都不夠，我有瘸陜過你有沒有。L，你有沒有？”歌詞和問句，真的太令人動容。

和那些年陪伴我的晚安樹洞們，雖然從未促膝暢談把酒言歡過，但確確鑿鑿地痛快過。

只是二熊說的那句話——這世界上大部分友情，不過無疾而終——才是最令我難以釋懷的吧。我和他們，友情未滿，最后同樣走向了無疾而終。仿佛印證了室友說的話：“網友啊，虛無縹緲得很，不靠譜。”

看到這你應該會明白，“晚安樹洞”，其實是幾個習慣晚上和我說點小秘密、聊聊知心話，然后互道晚安的“網友”。

這么矯情的詞，存在于同樣情感泛濫的高中時光。

壹

曲袤是我認識的第一個網友。因為小學六年級首次申請到QQ號后加的第一個人老是對我爆粗口，導致我對這種聊天工具頗無好感。直到高一，我才擁有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QQ號（雖然是表妹給的），那時曲袤就已經在好友列表里了。后來我了解到，原來他就在我們那兒最好的私立高中上學。

這種奇妙的緣分，讓我對網絡的抗拒感消弭不少。

那時我已充分顯露出文藝少女的特質，喜歡白衣少年，迷戀磁性大叔嗓，愛音樂愛文字愛電影，對新鮮事物異常好奇——曲袤便是在我的哄騙下接了我的電話。

“喂？”“嗯……”

忽略尷尬的開場白，這簡直是一通引爆心跳的電話。曲袤，這個比我小一歲的男孩子，居然有著一副迷死人的“小叔嗓”。后來微博上有了更時髦的形容詞——“低音炮”。

這個15歲的少年，長相不錯，成績優秀，思想成熟，喜好打球游泳，德智體美樣樣具備，聲音居然還這么好聽。我站在樓道里，四周安靜且黑，心里卻怦怦綻開一朵朵焰火。道了晚安后，焰火升至最高空，華麗而繚亂。

那天晚上，我前所未有地失眠了，腦子里充滿了亂七八糟的惆悵和喜悅。為了讓他接電話，我騙他說自己考砸了需要安慰。而自從文理分科后，班上男生少得可憐，曲袤的出現無疑滿足了我內心的旖旎幻想。

那會兒自己真的好像一個心機少女，絞盡腦汁許久終于想出一個正經理由騙來了每晚的電話之約。每晚八點檔，是狗血的電視劇上演時間，亦是我倆聊日常聊人生的電話時間。即便有時無話可說，我也會瞎扯幾句，只為多聽聽他的聲音。要是他沒空不能打電話，我便會情緒低落做事毫無熱情。

后來到了高三，時間漸少，這個約定便不了了之。很久后我才知道，原來那些溫柔細語的夜晚，他卻要考慮話題和措辭，把衛生間當藏身之所，竟然就這樣煎熬了大半年。

問心有愧——為自己的幼稚自私，以為一廂情愿的事可以做到皆大歡喜。我說了抱歉，并告訴他從今以后，不必再為此憂慮苦惱。這是我最后為曲袤失眠的夜晚。

貳

高二時還有一個關系不錯的網友，他介紹說自己叫哈皮，源于一部他喜歡的動畫《哈皮父子》。幸好他看不到我的表情——在四川方言里，“哈皮”有罵人的意思。幸好，他是江蘇人。

我是通過一個文字交流群加的他。高二那會兒是迷茫困頓又沉迷幻想的矛盾體，急尋一個情緒發泄口。而哈皮是理想人選，同為高二黨，面臨相同的選擇和困惑，且和我的興趣愛好相似度為80%。只是我常常懷疑他患有“聊天恐懼癥”，表現為聊天超過一小時便會焦躁不耐，說話敷衍。但我偏偏喜歡碰壁，每天除了和他聊天便是去他空間翻閱評論和留言，像個偷窺狂。那時候哈皮在我眼里還是個可愛的文藝青年，留言板里大多是讓我著迷的自言自語——

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歡你。

高速公路是個好去處。因為全世界的高速公路都長得差不多，所以你很容易就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因為一望無際，所以讓人安心。

后來張懸的這句歌詞已經被用爛，我開始看笛安的《西決》。而自從那晚后，哈皮仍是個文藝青年，只是我承受不來了。白天我們通常說些日常瑣事，今天吃了啥下午千什么。晚上的他，卻像換了副面孔，多愁善感，尖銳犀利。

那晚是個夏夜，星子多而明亮，蛙鳴奏響樂曲，本該是美好的夜晚——現在想想，大概是做語文閱讀題時講到的“以樂景襯哀情”。哈皮顯得十分暴躁，說話刻薄無禮，接下來的事態發展急轉直下。他嫌我虛偽，我也惱他的無禮，于是好友列表里互相沒有了對方的名字。第二天我了解到原來昨晚的一切其實是場鬧劇：哈皮心情不好，我不過是撞到了槍口上。

那時我便告訴自己，行事少遷怒于人，不要學他。

只是他再沒聯系過我，而哈皮這個樹洞，從此成了封閉的死角。

叁

實際上，我和哈皮還有一個共同好友：高檬，而且是她主動加的我。

“大家好，我是高檬，喜歡酸角，所以人送外號‘高錳酸鉀。這種化學藥品，可作為強氧化劑，也可消菌殺毒，益處多多哦。我呢，也和高錳酸鉀一樣，具有較強的感染力，消除小情緒，殺滅負能量，快樂首選，高錳酸鉀！”

這是她空間的置頂日志。可愛少女的腦洞。我當下便對高檬有了好感。而我倆同為四川的高二學生，這意味著我們會一起過獨木橋。

不過對高檬產生惺惺相惜的感覺，是因為在青春期的感情里，我們都選擇做膽小鬼——彼時我暗戀一個男生，而高檬則對高一屆的學長念念不忘。

更悲催的是，那個學長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所以我更像是高檬的夜間樹洞，聽她敘述自己當卑微路人甲的情路歷程：一向粗線條的她為了男生學織圍巾，只為給他一份溫暖的圣誕禮物；每天處心積慮制造偶遇機會，只為看他一眼……

以上經歷，看起來像是爛俗的小說情節，但卻在高檬身上真實上演著。高錳酸鉀的化學作用，在男生那兒完全失效。所以在談到這些辛酸史的時候，原本活力四射的女孩子也變得不快樂。

能和高檬維持長久的聊天關系，大概是因為對她的暗戀者角色感同身受，但她的癡傻付出明顯比我偉大太多，這一點讓我羞隗又憐憫。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得知她去了一個北方城市，和那個學長隔了幾重山水。她已決定放棄這無望的追逐。

隨著各自新生活的開始，往昔的一切都被拋諸腦后。這個明媚的女孩子，在我的列表里也成了一個永遠黑下去的點。

以上便是我和晚安樹洞們的故事。如同《最佳損友》里所唱：“別人如何明白透/實實在在踏入過我宇宙/即使相處到有個裂口/命運決定了以后再沒法聚頭/但說過去卻那樣厚……”

我知道他們并非最佳損友，甚至連朋友也算不上，但在那些傾訴欲瘋長的夜晚里，他們卻容納過我的悲歡喜憎，哪怕最后逐漸淡薄，不再聯絡。可是啊，我還是想對素未謀面的他們說聲謝謝。

想對十七八歲稚嫩而汁液飽滿的青蔥時光說聲謝謝。

而那樣的舊日時光，也許再也不會有了。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