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人的低姿態(tài)

葉春雷

《史記·淮陰侯列傳》記載了韓信胯下之辱，“于是信孰視之，俛出胯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韓信寧愿被人認為是怯懦，也不愿逞一時之強，這恰恰是高人的低姿態(tài)。在眾人刺耳的譏笑聲中，韓信在地上匍匐的樣子，也許很滑稽，但也很偉大。能夠看出這偉大而保持不笑的人更是高人。

很多時候，我們把低姿態(tài)看成是愚昧、懦弱、無能，而加以肆無忌憚地嘲笑或攻擊，就像淮陰屠肆中的那些人。其實，愈是看起來囂張的人，愈是胸無點墨或者外強中干的人，恰若一個空酒桶，滾動起來會發(fā)出雷鳴般的聲音。而一個裝滿葡萄酒的酒桶，滾動起來，可能悄然無聲。

很多時候，我都被高人的低姿態(tài)所深深感動。《列子·湯問》中，有一個“薛譚學謳”的寓言。薛譚找秦青老師學唱歌，薛譚學了個半吊子，就覺得老師再也沒有什么東西可教了，于是向老師辭行。老師什么也沒說，就點頭了，在郊外與之餞別。看著學生要走了，老師“撫節(jié)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云。”歌聲把薛譚深深震撼了，他立刻向老師道歉，請求返回，終身不敢言歸。

秦青是個多么低調的人。面對輕佻的學生，他不發(fā)脾氣，不強求學生留下，而是在送行的時候不經(jīng)意唱首歌給學生聽。一個低調的老師，有時是會被學生小視的，小視之后，有的老師可能暴跳如雷，把學生狠狠教訓一頓。但是秦青不是這樣，他的低姿態(tài)，像潤物無聲的細雨，深深浸潤著學生的心靈，讓他幡然悔悟，這才是高人。

高人之所以保持低姿態(tài)，是因為他懂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牛頓是個有大成就的物理學家，他卻說：“我之所以比別人看得遠些，是因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上。”牛頓這里說的巨人，指的是伽利略。人類的每一個進步，其實都是在總結前人經(jīng)驗教訓的基礎上的。莊子《秋水》中的那個河伯，最后能幡然醒悟，也是因為他看到了海的浩渺無垠。他的“望洋向若而嘆”，恰好體現(xiàn)出他內(nèi)心的覺醒。他終于懂得，即使是高人也要保持一份低姿態(tài)啊！

《老子》里有個句子，叫“圣人被褐懷玉”。“圣人”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卞和發(fā)現(xiàn)的那塊和氏璧，外面包著的，是看起來平庸無比的石頭，而內(nèi)里卻是價值連城的寶玉。“圣人”穿著麻布衣衫，看起來平平常常，而內(nèi)心卻懷抱著崇高的德行，這德行，像美玉一樣熠熠生輝。朱光潛是聞名海內(nèi)外的美學家，但他在晚年所著的《談美書簡》這本小冊子里，卻對不能盡回讀者朋友關于美學問題的來信感到很抱歉，他說：“朋友們的不恥下問的盛情都很可感，我怎么能置之不理呢？”看到“不恥下問”這個成語，我的內(nèi)心真是漾滿層層感動的漣漪。他這樣一個譽滿全球的美學大家，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多么低的位置啊！他把朋友們看得比他都高明，他用“不恥下問”來坐實自己人生中的低姿態(tài)。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