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鋪的小花貓

陳敏蘭

1

林洋每次經(jīng)過去往學校的第二條街的時候，總會習慣性地往一家店里張望。他的眼睛一動不動。步伐也變得非常慢，完全沒有了因為快要遲到而拼命奔往學校的緊張模樣。

那家店，并不是賣能讓所有初二男生都熱血沸騰的變形金剛或者汽車模型的店，它只是一家普通的雜貨鋪，陳列著一般雜貨鋪里都有的東西：日用品，學習用品，玩具，以及一個擺著雪糕和各種飲料的冰箱。

透過打開的門，林洋看到一個大叔在小心翼翼地整理東西。但是，林洋的注意力并不在大叔身上，他盯著收銀臺旁邊看了好久，終于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小花貓今天不在。”

他低著頭走了幾步，踢飛了略上的小石子，猛然想起自己快要遲到了，便飛一般地跑起來。這時，在他注視了好久的雜貨鋪里。一只慵懶的小花貓從貨架的縫隙鉆到收銀臺的旁邊。一個扎著馬尾穿藍色裙子的女生也出現(xiàn)在門口，“爸爸，我上學去了。”她調(diào)了調(diào)書包帶，摸了摸小花貓，然后在中年男人低沉的“要遲到了，快去吧！”的聲音中跑了出去。

2

“林洋！”林洋佝僂著身子，躡手躡腳，企圖趁語文老師板書的時候，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沒想到，老師早已轉(zhuǎn)過身來，正好看到他。本以為可以逃過一劫，老師的喊聲著實嚇了他一跳。而且，他一抬起頭就發(fā)現(xiàn)班上所有人都在捂著嘴笑。尷尬的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老師我錯了！”也被隨即而來的鋪天蓋地的笑聲覆蓋過去。

“林洋，這是你第幾次遲到了，最近是怎么了啊？……我也不想再罰你，要不這樣，你說說遲到的理由，如果我覺得合理，老師就不追究。可以嗎？”看起來老師今天的心情不錯，林洋心想。

看著笑得前俯后仰的同學們，林洋感到一陣眩暈。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對笑聲格外敏感。甚至走在路上聽到有人笑，都會緊張不已。也許是爸爸媽媽的事情對自己的影響吧，林洋開始恐懼別人的笑聲。

“我遲到是因為我最近遇到了一只神奇的小花貓。”大家的笑聲頓時變成了翻涌的巨浪，肆無忌憚地拍打著教室的白色墻壁。林洋的手心全是汗，他緊張得忘記放下書包，看起來非常窘迫。“也許你們不相信，但我說的都是真的。那只小花貓真的擁有神奇的能力，它能夠知道我內(nèi)心的感受，它懂我。”

教室的場面已經(jīng)失控，老師也忍不住笑了幾下。“好吧，林洋。”她清了清嗓子，“你可以坐下了。老師對你很失望，你竟然連一個遲到的理由都不愿意去找，就這樣敷衍老師。如果你明天還遲到的話，我會通知你的家長的。”

“家長……”林洋的腦袋嗡嗡地響，感覺有無數(shù)的小石子拼命地撞擊他的每一根神經(jīng)。

3

太陽剛剛下山。世界籠罩上一層不遠不近的黑灰色。林洋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發(fā)呆，書包被扔在地上，可憐兮兮地咧開了口子，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有一個心愿瓶。

“心愿瓶？”“啊？”“林洋買來送給女生的吧？”“你打開過嗎？里面寫了什么？”“我才不要理他，上次無緣無故把我的書包扔出去……”“對啊，他這個學期真的很怪，經(jīng)常遲到，還老跟同學吵架。”

不知道為什么，林洋的腦海里總會浮現(xiàn)出前幾天大家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的場景。

“他最近都好奇怪，會偷偷躲在廁所里哭。”“哦，我想起來了。你們知道嗎？他爸爸和媽媽快離婚了……他之前不是常說他們家很幸福……”

站在教室門口的林洋一腳把離自己最近的凳子踢飛，“哐當”一聲嚇到了很多人，大家互相對視，然后小心翼翼地散去。

林洋一聲不吭地趴在位子上，淚水濕透了他的手臂。他想起了心愿瓶里的一句話——

“你的心是陰暗的、布滿烏云的，又怎么能夠看到別人眼里的太陽。”

我是不是要學著改變了？

4

“喵喵……”林洋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他抬起頭，興奮地笑了，“小花貓，乖。”

小花貓慢悠悠地朝林洋的方向移動，臉上的小須上下?lián)u擺，很可愛。和往常一樣，小花貓會鉆過林洋伸出的雙手，然后在他的腳上繞來繞去好幾下，再若無其事地往一塊草地上走去。林洋把準備好的食物拎在手上，跟在小花貓的身后。等小花貓飽餐完，天就完全暗下來了。這時它會舔幾下嘴巴，然后跑進草叢里找不到蹤影。之后，林洋只要回到最初埋心愿瓶的地方，就會發(fā)現(xiàn)瓶里的紙上多了幾句話。字跡是藍色的，很清秀。

“想哭的時候不要忍著，不要認為那是軟弱。淚水會讓你更加堅強。”

“你愛你的父母，你也要愛自己。他們分開不是因為不再愛你，大人也會有自己的疼痛。”

“你總是用這樣的借口對待自己的未來，總是用全世界屬我最悲傷的口吻和別人交往。可是，生命中還有更多的痛苦，而沉溺于現(xiàn)在的痛苦會是你以后最痛苦的一件事。”

“看到你最近不再亂發(fā)脾氣，我也為你高興。”

這樣的故事總是隔三差五地上演。有時小花貓沒來，林洋就會失望地把埋在樹底下的心愿瓶挖出來又埋下去。所以他每天都期盼能在公園里看到小花貓。有一次他無意中在雜貨鋪看到了那只熟悉的小貓，那時，他站在店門前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后來他時常去雜貨鋪買東西，其實就是探望小花貓。而且每一次在公園里他都會買很多東西犒勞它，小花貓離開后，他再小心翼翼地取出心愿瓶里的紙。

漸漸地，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寫進心愿瓶里成了林洋的一個習慣。之前，他會隔一周再放一張紙進去，后來只要不下雨，每天都會放進去。而且，慢慢地，他寫的煩惱越來越少，開心的事越來越多。

5

終于有一天，爸爸媽媽的爭吵落下了帷幕，他們心平氣和地簽了離婚協(xié)議。開始他們還特別擔心林洋，可是林洋表現(xiàn)出來的淡定讓他們大吃一驚。

“不知道為什么，今天爸媽離婚，我反而松了口氣。謝謝你，小花貓，或者是某個躲在公園里的精靈。我很快就要搬家了，和媽媽去另一個城市。”

林洋把心愿瓶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鄭重地放下去。這個星期小花貓都沒有來，在雜貨鋪也沒有看到它，好想跟它說聲“再見”。

林洋看著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的橘紅色光線，突然傷感起來。他站起身，就這樣走了。路過雜貨鋪時，他走進去鼓起勇氣問道：“叔叔，你們家是不是有一只小花貓？”

“嗯。不過最近不在了，我女兒因為這個哭得很傷心呢。小花貓很可愛，它帶給了我們很多樂趣。”林洋低下頭，看見一本攤開的作業(yè)本和一支藍色的筆。似曾相識的字跡，它曾陪自己走過了一段灰暗的時光啊。原來回復我的人是……

“叔叔，您女兒是不是也在旁邊那個學校念書？”

“是啊。她最近感冒了也不好好休息，剛才還非要去公園。你們小孩都這樣，生病了也不會照顧自己……”

“謝謝叔叔……”林洋一邊跑回公園，一邊興奮地喊叫。他把心愿瓶從土里取出來，打開。

“不知道你還能不能看得到，林洋，未來一定要好好加油。”

林洋雙手興奮地顫抖，他攤開一張紙，認真地寫下一句話，并放回心愿瓶。

“生病了就好好照顧自己，小花貓。”林洋想，那個曾給自己溫暖的小花貓，也一定要學會溫暖自己呀。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