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方園 王鳳
摘要:對偽基站類案件的審查中,以偽基站影響用戶數作為衡量犯罪情節嚴重與否的標準,是司法實踐中的基本做法。隨著犯罪技術的更新,偽基站不存儲數據成為該類犯罪的常態,這對電子證據的提取、固定以及偽基站影響用戶數的確定等實踐問題提出了新的要求。異常位置更新數據認定影響用戶數,是從中國移動通信記錄的后臺數據入手,通過確定范圍、排除可疑數據,提出確定涉案偽基站影響用戶數的初步解決辦法。
關鍵詞:偽基站 異常位置更新 LAC碼
一、問題的提出
2016年8月19日上午、下午,8月20日上午,8月21日上午、下午,張某甲、張某乙二人駕駛車輛從北京市順義區張鎮出發,沿順平路途經南彩鎮至順義城區、馬坡地區、天竺地區等地,使用手機操控偽基站設備群發短信,被查獲。經北京市無線電管理局認定,涉案設備屬于擅自設置、使用無線電臺,如實效發射,將對中國移動北京分公司的正常業務造成干擾。經北京信諾司法鑒定所鑒定,涉案設備運行中所有產生的數據,都會儲存在內存中,當系統關閉(斷電)后,系統會清除所有內存數據。中國移動通信集團北京有限公司順義分公司(以下簡稱移動順義分公司)基于MC口信令數據,通過對信令中異常位置更新,統計分析8月19日至21日,張某甲、張某乙利用偽基站發送短信影響用戶數40514個。北京信諾司法鑒定所對移動順義分公司提供的原始數據排重后,認定涉案3日影響用戶數為37002戶。
本案經承辦人要求,進行了補充鑒定,進一步排除其他偽基站或其他因素影響用戶,認定涉案偽基站影響用戶數29143個。最終本案以二被告使用偽基站設備影響用戶數29143個提起公訴,并獲法院判決支持。
在確定本案影響用戶數時,存在兩方面的問題:第一,發起異常位置更新的區域與張某甲、張某乙的行駛路線能否相互印證;第二,如何從異常位置更新數據中,排除其他偽基站或其他因素引起的異常位置更新。在本案的辦理過程中,承辦人就異常位置更新的原理、數據提取方法、可疑數據的排除等問題,與移動從業人員、鑒定人進行討論研究,初步形成了以異常位置更新認定偽基站影響用戶數的方法。
二、認定偽基站影響用戶數的“五步法”
(一)通過異常位置更新數據和涉案人員供述,判斷涉案偽基站影響用戶的時間范圍和空間范圍
異常位置更新數是電信運營商所監測到的后臺數據,影響用戶數是涉案偽基站作為獨立的個體,對特定空間和時間內、使用特定頻段的用戶造成影響的數量。本案的案發是由移動公司工作人員通過異常位置更新發現,根據發起異常位置更新的區域推斷偽基站可能存在的地點,然后前往現場進行信號測試最終確定偽基站位置。此種到案形式,建立了異常位置更新的最后位置和查獲地點之間的聯系,由此,根據異常位置更新區域的連續性,判斷出涉案偽基站在查獲前的移動路徑。
因偵查機關是在先掌握了異常位置更新區域的情況后抓獲犯罪嫌疑人,在“先證后供”的情況下,應嚴格審查犯罪嫌疑人供述。本案中,經全面審查犯罪嫌疑人的全部訊問筆錄和同步錄音錄像,再次對犯罪嫌疑人的進行詳細訊問,通過兩名犯罪嫌疑人供述之間、犯罪嫌疑人供述和異常位置更新之間的比對,確定由本案犯罪嫌疑人引起異常位置更新的時間范圍和空間范圍。
在本案中,涉案3日,共分5個時間段,經查看移動順義分公司提供的異常位置更新錄像,主要監測的偽基站均是在每日的早晚高峰時段,從南彩俸伯區域開始影響移動數據,除了最后一次被查獲,偽基站信號均在南彩或張鎮附近消失,上述時間段和行駛軌跡,與張某甲、張某乙供述一定程度上相互印證。
(二)確保移動公司提供原始數據的來源、程序合法
經了解,移動公司所采取的提取原始數據的方法是,在地圖上根據異常位置更新出現的區域劃定一個封閉的多邊形,同時設置一個時間段,通過限定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提取該時空內的所有異常位置更新數據。本案北京信諾司法鑒定所做鑒定使用的原始數據,即來源于移動順義分公司,為確保鑒定結果的準確,必須首先確保檢材來源的合法性。
在本案中,原始證據存在兩方面問題:其一,偵查人員未對異常位置更新的時間和空間進行錄像保存;其二,未對移動公司工作人員提取證據的過程進行錄像或其他記錄。針對第一個問題,承辦人要求公安機關重新錄制予以補正。針對第二個問題,承辦人一方面向移動順義分公司工作人員制作詳細詢問筆錄,說明其提取的過程,并根據其提取出的數據與其所稱的提取方法進行比對,印證其提取方法的準確性;另一方面,承辦人結合第一步中確認的時間和空間范圍,針對提取方法的缺陷(同一地點不同時間或同一時間不同地點多臺偽基站先后經過、同一地點同一時間兩臺以上偽基站交叉經過,數據均被全部統計),要求移動公司工作人員對通過觀察即可分辨的可能存在其他偽基站影響的時間段的數據進行列明。
(三)通過異常位置更新顯示的偽基站LAC碼特點,排除LAC碼特征不一致的數據
異常位置更新圖像中彈出的標簽所顯示的數字,系偽基站的LAC碼,當正常運行的基站獲取到從偽基站回歸正常基站的手機用戶時,會記錄下該偽基站的LAC碼和手機的IMSI碼,并發出異常位置更新的提醒。這種設置實際上提供了這樣一種思路,根據正常基站記錄到的偽基站LAC碼的數量來確定影響用戶數,那么,需要做的就是確定偽基站的LAC碼。經向移動公司工作人員及鑒定人員了解,偽基站的LAC碼并不唯一,在運行過程中會不斷變化。但同時,負責監控異常位置更新情況的移動順義分公司的工作人員表示,偽基站的LAC碼雖然在變化,但開頭數字、位數基本穩定,比如,在某一時間點,偽基站的LAC碼為“1234”,在其他時間點,該偽基站的LAC碼仍是以“1”開頭的四位數值,不會變為以“2”開頭的五位數值。但原始數據中也存在小部分個位數、兩位數等其他特征的數值,據移動內部技術人員表示,該部分數據也是偽基站生成的,但如何生成的無法解釋。
在本案中,對通過前兩步獲得的原始數據進行分析,大部分LAC碼為“2”開頭的五位數。對于無法解釋的其他數據,按照存疑證據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原則,均不予計算在內,承辦人要求偵查機關委托鑒定機構對檢材中LAC碼進行篩選,排除以“2”開頭的五位數以外的所有數據。
(四)對數據進行時間和地點規則分析,確定同一偽基站所獲取的IMSI碼
在經過上述排除后,再對數據列表進行分析,該數據以文字和數字的形式描述了偽基站移動的時間和空間。但承辦人發現在相近的時間內,存在若干個發起位置更新的正常基站位置距離較遠的問題。該種情況的出現說明在原始數據提取所劃定的空間范圍內,不同位置、同一時間點,存在兩臺以上偽基站設備。此種情況在第二步對原始數據的提取過程中已根據觀察所見做初步排除,但由于觀察的局限性和空間范圍劃定的隨意性,以及發出異常位置更新閾值的設置(經向移動順義分公司工作人員了解,系統可以設置異常位置更新提示的數量標準,如設置為2,則僅發現1個異常位置更新時系統不進行提示,但在原始數據中,該數據仍會被提取到),部分數據可能被誤算進原始數據。
通過對數據進行分析,偽基站的LAC碼雖然會變化,但在一定的時間和空間內會保持一致,而上述誤算的數據的LAC碼往往混在多行相同LAC碼的數據中,且誤算數據的位置更新地點與查明事實不符,易于分辨。盡管如此,從數萬條數據中依次分辨仍需大量工作,且無法保證準確率。在本案中,承辦人發現,該類數據數量較少,故利用excel表格數據統計功能,將出現次數較少的LAC碼選出,再根據該部分數據在整個數據列表中出現的時間和位置,排除同一時間在不同位置上產生的異常位置更新的數據。
本案中,承辦人要求偵查機關對鑒定機構提出補充鑒定要求,鑒定機構對數據按上述時間及地點規則、邏輯關系進行分析,對分析后的IMSI碼確認為同一偽基站所獲取。
(五)對排除其他偽基站或其他因素干擾后的數據進行排重
該步驟是偽基站類案件的傳統做法,基于破壞公用電信設施罪中對通訊中斷用戶數量的理解,對于多次中斷的同一用戶的情況,在計數時以一個用戶計。在此不再論述。
上述五步法中,第一步、第二步由承辦人和偵查機關協同移動公司工作人員完成,第三步至第五步由司法鑒定機構完成。“五步法”中第一步、第二部所要解決的問題,是將異常位置更新所顯示的軌跡抽象為偽基站的移動軌跡,如果該軌跡是連續的,且無另一條軌跡與之交叉,那么可以認定該條軌跡上所獲取的數據就是涉案偽基站影響用戶數。但由于異常位置更新的遲滯性,偽基站、手機用戶均持續運動,偽基站影響半徑的不確定性,等等因素,該軌跡并不能完全還原偽基站的移動路徑,也就是說精確度不夠,比如,無法通過觀察分辨短距離、短時間內與移動路徑交叉的其他偽基站。第三步、第四步所要解決的問題,是在精度不夠的情況下,通過LAC碼、時間、地點規則進行分析,對觀察不到的、可能不屬于涉案偽基站影響用戶的數據予以排除。第五步所要解決的問題,是法律上對影響用戶數的認定問題。
三、需要進一步說明的問題
筆者認識到,上述方法能夠使最終獲得的數據不斷接近事實,但仍不能解決理論上可能存在的部分情況。比如,是否存在一種極端的可能性,另一臺偽基站與涉案偽基站在相同的時間、地點,以相同的路徑、速度,以同類型的LAC碼發送短信,這樣不論是從軌跡上看,還是從時間、地點特征上看,兩臺偽基站控制區域重合,無法對數據進行排除。但筆者認為,從順義區近兩年辦理的偽基站類案件數量來看,此類案件數量并不多,在沒有大量基數的情況下,完全相同路徑的情況在理論上成立,但在實踐中發生的概率很低。
相比該極端情況,實踐中可能存在類似情況,比如在涉案偽基站的附近,有另一臺與涉案偽基站LAC碼特征類似的偽基站,與涉案偽基站存在短時間、短距離的控制區域重合(在肉眼觀察所能達到的精度內不能分辨交叉點),該種情況下該臺偽基站的數據有可能計入最終統計數據。筆者認為,從現有案件中的數據看,一臺偽基站一天8小時左右發送,影響用戶數大部分在數千至幾萬;從法院判決看,有期徒刑一個月刑檔的變動基于數萬個影響用戶數。據此,上述情況中可能產生的數據誤差,并不會對量刑產生實質影響。從另一角度講,處在A、B兩臺偽基站控制區域內的移動用戶,偽基站的功率、用戶與偽基站之間的距離等決定了該用戶被A偽基站中斷,而此時對于B偽基站而言,其已經實行了占用頻率的行為,但因外力而未能產生影響用戶的后果,從法理上講屬于未遂,該部分被A偽基站影響的用戶數并非不能對B偽基站苛以刑責,而是比照既遂從輕或者減輕處罰。從這一角度講,則進一步減少了數據誤差對量刑產生的影響。
在偽基站類案件手段翻新的今天,擾亂無線電通訊管理秩序罪以“影響用戶數量”作為“情節嚴重”的判斷標準,單一的入罪標準已不能解決司法實踐對該類犯罪的懲治作用。解決問題的關鍵在于準確把握該類犯罪侵害法益的多樣性,根據不同法益的損害程度確定多種類型的入罪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