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明智
摘要解析型漢語字典是指固定設置學習性專欄,詳細講解和辨析字形、字音、字義與用法的字典。解析內容的編寫應當遵循漢字教學實際的理論原則。文章結合《漢字源流精解字典》探討了字典編寫需要注意的有關問題。
關鍵詞解析型字典語文教學
一、 引言
解析型漢語字典是指固定設置學習性專欄,詳細講解和辨析字形、字音、字義與用法的字典。在功能上,它屬于學習型字典,但它與其他學習型字典又有所不同。第一,在字典結構上,它的學習性專欄是附屬于釋文的必備欄目;而其他學習型字典雖然也設有辨析功能的欄目,但并非字典的必備欄目,并非每個字頭的釋文都設有該欄目。第二,在功能上,它的學習性專欄針對的是字頭與釋文的全部內容,包括字形、字音、字義與用法,是對這些內容的綜合解析;而其他學習型字典的辨析功能一般是單一的,針對的只是字形、字音、字義或用法的其中一種或幾種,并非全面綜合的辨析。第三,在方式上,它采用講解分析的方式,詳加說明,因而篇幅較長;而其他學習型字典一般采用指點的方式,言簡意賅,因而篇幅較短。總之,解析型字典提升了學習性專欄的地位,強化了其功能。
編寫解析型字典是為了滿足當前語文教學的需要。中小學師生普遍感到現有的學習型字典與語文教學的聯系不夠密切。學習型漢語字典雖然通過增設學習性專欄,如“注意”“辨析”“語匯”“知識窗”等,改善了其輔助教學的功能,但這些專欄的內容有的與釋義、用法無直接關系;有的雖有直接關系,但受篇幅限制而講解不夠充分。另外,專欄的設置也比較零散,規律性不強。因而,字典輔助教學的功能無法得到充分發揮。而解析型字典可以充分發揮其解析全面深入的特點,彌補現有學習型字典的不足,更好地為語文教學服務。
解析內容的編寫應當遵循符合漢字教學實際的理論原則。漢字的形義統一的規律就是符合漢字教學實際的理論原則之一。漢字的特點是因義構形,許多漢字能通過字形分析出它的本義,通過本義能夠追溯到它的初始構形。漢字的形與義之間是統一的關系。因此,形義統一規律早已應用到漢字教學領域,演繹出多種教學方法。解析內容的編寫如何運用這一理論原則,本文將結合《漢字源流精解字典》(以下簡稱《精解字典》)的編寫加以探討。《精解字典》由曹先擢、蘇培成主編,于2016年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
二、 字形的解析
解析字形是識字教學的重要內容,是為掌握字義、避免錯別字而服務的。解析型字典解析字形應包括兩方面內容——一是講解字理,二是講解字形結構。字理與字形結構其實是密切聯系的。字理明確了,字形結構往往也就分析準確了。講解字理的難點在于,“現代漢字并不都有字理,生硬的編造的講解反而會擾亂漢字構形的系統性,破壞已經取得的成果”,“危害很大”。(王寧2002)因此,講解現代漢字的字理與字形結構應當遵循漢字形義統一的規律和演變的規律,按照漢字演變的歷史分析個體字形。
解析字形應當注意以下五個方面:
第一,依據準確的研究成果糾正傳統講解的錯誤。某些字形的傳統講解受當時歷史條件所限并不正確,但影響較大,現在還被大量引用。例如“公”字,戰國時期的《韓非子》就分析說:“自環者謂之私,背私謂之公。”東漢《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也說:“公,平分也。從八,從厶。八,猶背也。韓非曰:‘背厶為公。”清代《說文解字注》闡釋說:“自環為厶,六書之指事也。八厶為公,六書之會意也。”現代學者們根據甲骨文、金文等資料已經考證出“公”字其實是象形字,并非會意字。《精解字典》吸收了這一成果,是這樣講解的:
甲骨文為象形字,像甕口之形。后字形演變,小篆從八從厶(古私字)。
《漢語大字典》第一、二版都只是羅列了“公”字從甲骨文、金文、小篆直到漢隸的字形,并未加任何說明,這不便于了解“公”字的構形理據。
第二,如果依據現有字形能夠講清字理,就不需要追溯形源,如“刃、休”等。如果不能講清字理,就需要追溯形源,找到保留著構形理據的字形。例如“春”字,依據現有字形無法正確分析出字形結構。《精解字典》通過追溯其甲骨文、金文和小篆做了如下分析:
形聲字。甲骨文、金文、小篆皆從艸(草),從日,屯聲。隸變作“春”。
由此可知,“春”字的上部是由形旁“艸”和聲旁“屯”結合而成的。小篆“”后來隸定為“萅”。國家《通用規范漢字表》中附列了“春”的異體字“旾”。通過字典的講解,我們就能悟出“旾”字其實就是“萅”省略了形旁“艸”。如果不追溯“春”的形源而強加解釋,就會出現“三人一起曬太陽”(王寧2015: 262)的謬誤。
第三,追溯形源不應過度,通常以能找到構形理據的字形為宜。不需要將個體漢字的甲骨文、金文、小篆直到楷書一一羅列,避免講成字形演變史。這是由字典的教學目的與讀者對象所決定的,也是字典取名“精解”之意。例如,《精解字典》只通過甲骨文“”和小篆“”便講清了“備(備)”的字理與字形結構。
第四,有的漢字,學術界對其字理與字形結構有不同的看法,而且都有科學依據。對此種情況,字典可以將這些不同的看法都列舉出來,既可供學習者選擇,也可豐富他們的知識。例如,《精解字典》對“暴”字的分析:
《說文》認為暴是會意字。小篆從日,從出,從廾(ɡǒnɡ),從米。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日出而竦手舉米曬之,合四字會意。”讀pù。隸變為“暴”。裘錫圭認為是形聲字,從米(古“暴”字)聲(參《文字學概要》)。小篆另有“”(曓)字,從日,從出,從廾,從夲(tāo,疾速)。表示急驟,猛烈,讀bào。這個意義在隸書中多借用“暴”字表示。裘錫圭認為它是形聲字,從夲聲。
裘先生根據出土文獻資料對“暴”字的結構所做的分析是比較科學的,可備一說,供教學參考。
第五,有的漢字如果通過溯源也探尋不到構形理據,無法分析字形結構,那就實事求是地說明“字形結構不明”或“本義不明”。《精解字典》就采取了這種方式。《精解字典》收錄了8000多個現代漢字,只有極少數漢字無法解析字形結構和構形理據。盡管如此,它對現代漢語通用漢字的字形結構和構形理據普遍地加以解析,在當今的字典中也是極少有的,為現代漢字的教學提供了重要的參考。
三、 字詞義的解析
許多字典對字詞義的解析通常針對同義字詞,比較全面深入地辨析它們的異同。這固然是字詞義解析的重要內容,但同其他字詞相比,它們只占全部字詞中的很小部分。其實,從語文教學的需要看,數量更多的其他字詞的意義也同樣需要詳加解析。
字詞義的解析可從字詞義之間的關系入手。字典對字詞義的解釋是通過義項來表現的,字詞義之間的關系往往得不到充分顯現。盡管有的字典,如《新華字典》,使用特殊符號“○ 引”來提示引申關系,但它所提示的多為某些聯系緊密的近引申關系,且未能說明引起引申關系的詞義的特點,因而從全面系統把握字詞義關系的教學要求看,其作用是有限的。
全面系統把握字詞義的關系,應當遵循字詞義歷史演變的規律,將義項置于字詞義發展演變的歷史序列中加以解析。《精解字典》依據這一規律,運用了“本義—引申義”的方法,全面解析了現代漢字常用義之間的聯系,為語文教學提供了重要的參考。
“本義—引申義”方法的基點是確定本義,本義是引申義的起點。運用這一方法需要遵循漢字形義統一的規律。王寧(2015: 291)指出,本義是“漢字所記錄的詞中,與漢字的造意相貼切的一個義項。本義是一個操作概念,在詞的所有義項中,它是漢字構形的依據,相對說來產生較早,但不能證明最早”。“造意”即構形理據。確定本義離不開分析構形理據。如“章”字的本義,《精解字典》列舉了金文和小篆,指出:
金文為象形字,下像花紋,合起來像以鏨鑿(辛)雕治璧玉花紋之形。小篆繁化并斷開,演變成楷書“章”。
因此,“章”的本義是花紋。“印章、標記、昭著、表揚”等是它的引申義。那么,“樂章、文章、規章、條理”等意義與它們是什么關系呢?這就需要說明小篆的構形。“小篆繁化并斷開”,字形與本義不一致了。《說文》就依據小篆字形賦予了它新的構形理據:“章,樂竟為一章。從音,從十。十,數之終也。”即樂曲一段結束為一章,故而從音從十會意。這樣,“文章、規章、條理”等意義就成了它的引申義。于是,《精解字典》將“章”字的意義劃分成了以下兩個序列:
本義指花紋,文采。《玉篇·音部》:“章,彩也。”《詩·大雅·棫樸》:“追(duī)琢其~,金玉其相。”(追: 雕刻。相: 質地。)《論語·公冶長》:“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璽印是雕治成的文字印紋,由花紋又引申為印章。《漢官儀》:“銀印龜鈕,其文曰~。”明·魏學洢《核舟記》:“又用篆~一。”印章起標志作用,引申為標志: 證~|會~。花紋鮮明突出,引申為昭著,明顯。《荀子·法行》:“敵雖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
又指樂曲的一章。《說文·音部》:“章,樂竟為一章。”《史記·呂后本紀》:“王乃為歌詩四~,令樂人歌之。”宋·蘇軾《赤壁賦》:“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由樂曲的一章引申指詩文一節或一篇。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章句》:“積句而成~,積~而成篇。”臣下給天子的奏書也是一種文章,又引申為奏章。清·方苞《獄中雜記》:“別具本~。”法規是文字寫成的分章節的條文,又引申為條款,法規。《史記·高祖本紀》:“與父老約,法三~耳。”……
《新華字典》的義項排列是: ① 詩歌文辭的段落。② 奏章,臣子呈給皇帝的意見書。③ 章程,法規。④ 戳記。⑤ 佩帶在身上的標志。前三個義項與后兩個義項分別組成一個引申序列,但由于沒有任何提示與說明,故而義項間的聯系未能得到充分顯現。
對于少數本義不明或本義已不再是自身義項的字,《精解字典》采用了“基本義”的方式。雖然學界對“基本義”的名稱與概念仍存在著分歧,但如果把它當成一個操作概念,還是能夠起到系聯詞義的作用的。《精解字典》以最為常用、能夠發展出其他意義的意義作為基本義,以基本義為基點,系聯其他引申義。例如,字典將本義不明的“由”字的基本義確定為“經由、以歷”,指出其他意義“原因、緣故”“遵從”“聽憑”“自、從”等均由它引申而成;再如“常”字,其本義“古人穿的下衣,即裙子”現已不再是常用義項,《精解字典》就把“常”字的基本義確定為“恒定,永久不變”,指出其他意義“普通的、一般的”“經常、常常”“規律、準則”“特指封建社會里人與人關系的準則”等也都由它引申而成。
經過這樣解析之后,字典各義項之間內在的聯系便得以清晰顯現,詞語教學也得以綱舉目張,更易于學生理解并掌握。
四、 結語
解析型漢語字典的特色在于解析內容。一部好的解析字典的編寫應當遵循科學的理論原則,需要從整體上加以設計,避免出現生硬解析、隨意解析的問題。《精解字典》的編者表示,字典的編寫初衷是溝通漢字形、音、義的古今演變,讓讀者理解現代漢語中的漢字形、音、義的源流發展,能夠知其所以然,成為語文學習的明白人。該字典以科學的論述和翔實的資料扎實驗證了漢字形義統一的規律,也全面顯現了這一規律在語文教學中的重要作用。因此,它不僅是一部字典,也是一項研究成果。
當前,解析型漢字字典比較少見,可以借鑒的經驗很少。這類字典的編寫還需要不斷探索、完善,以便更好地為語文教學服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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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寧.漢字教學的原理與各類教學方法的科學運用(下).課程·教材·教法,2002(11).
3. 王寧.漢字構形學導論.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5.
4.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新華字典(第11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1.
(人民教育出版社辭書編輯室北京100081)
(責任編輯李瀟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