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典在不斷修訂中逐步完善

詞典在不斷修訂中逐步完善《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7版條目的修訂都是經(jīng)過集體多次討論、反復(fù)修改而完成的，其中包含著每一位修訂人員的智慧和心血，王偉、王清利兩位同事整理了全部修訂稿件，這些都為本文的寫作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在此一并致謝。文中如有不妥之處，概由筆者本人負責。

摘要文章介紹《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7版條目修訂，分10組列舉25個條目，主要討論詞典釋義，也涉及配例、注音、詞類標注等問題，記錄它們的修訂過程，分析修訂的原因和理由，并指出本次修訂尚存的不足，旨在說明詞典需要不斷的修訂才能逐步完善。

關(guān)鍵詞詞典修訂詞典釋義括注配例詞類標注

《現(xiàn)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xiàn)漢》）第7版2016年9月面世了。《現(xiàn)漢》首任主編、著名語言學(xué)家呂叔湘先生（1996）指出：“凡是‘現(xiàn)代詞典都要跟上時代，不斷修訂。”《現(xiàn)漢》自1978年正式出版以來做過多次修訂，目的就是為了適應(yīng)社會的發(fā)展，更好地反映現(xiàn)代漢語詞匯新面貌，體現(xiàn)有關(guān)學(xué)科研究的新成果，落實國家有關(guān)語言文字方面的新規(guī)范。

《現(xiàn)漢》是一部精品辭書，但作為一部詞典不可能盡善盡美，需要在不斷的修訂中逐步完善。《現(xiàn)漢》歷次修訂都本著精益求精的態(tài)度，修正錯誤、改進不足，使這部詞典的質(zhì)量不斷提高，確保了精品辭書的地位。

《現(xiàn)漢》修訂過程中會遇到很多問題，因此每次修訂之后都應(yīng)該對修訂工作及時地進行總結(jié)、研究，積累經(jīng)驗、發(fā)現(xiàn)不足，為下一次修訂打下堅實的基礎(chǔ)。這次修訂雖然規(guī)模較小，但也涉及詞典的方方面面。限于篇幅，本文對修訂內(nèi)容不做全面的梳理，只對部分條目的修訂做較深入的研究，記錄它們的修訂過程，分析修訂的原因和理由，并指出本次修訂尚存的不足，旨在說明詞典需要不斷的修訂才能逐步完善。

本文對所修訂的部分條目分10組分別進行討論。

1. 暴跌、暴漲

暴跌動 （物價、聲譽等）突然大幅度下降： 股價～|身價～。（第6版）[1]

暴漲動 ① （水位）急劇上升： 河水～。② （物價等）突然大幅度地上升： 石油價格～。（第6版）

“暴跌”在《現(xiàn)漢》第5版中的釋義是“（物價、聲譽等）大幅度下降”，第6版修改為“（物價、聲譽等）突然大幅度下降”，修改后的釋義緊扣“暴（突然而且猛烈、強大而突然）”的語素義，而且與“暴漲”釋義行文相一致，釋義大大地改進了。但是如果“窮追不舍”的話，這樣的釋義還有問題，因為“突然”在《現(xiàn)漢》中的釋義是“在短促的時間里發(fā)生，出乎意外”，“短促”是“（時間）極短”的意思。顯然“暴跌、暴漲”釋文中的“突然”用得不是很恰當。其實“暴跌、暴漲”是在短時間內(nèi)發(fā)生的，而不是在短促的時間里發(fā)生的。例如：

前幾年棉花價格暴跌，只一年光景每噸棉花就下跌1萬多元，合作伙伴都認定我要破產(chǎn)了。（人民網(wǎng)）

手里的舊車價格一夜之間暴跌近一半。（人民網(wǎng)）

我們還發(fā)現(xiàn)《現(xiàn)漢》對“暴利”的釋義是“用不正當?shù)氖侄卧诙虝r間內(nèi)獲得的巨額利潤”，對“暴”的解釋就是“在短時間內(nèi)”。因此第7版對“暴跌、暴漲”的釋義做了如下的修改：

暴跌動 （物價、聲譽等）在短時間內(nèi)大幅度下降： 股價～|身價～。

暴漲動 ① （水位）急劇上升： 河水～。② （物價等）在短時間內(nèi)大幅度上升： 新股上市，價格～。

“暴跌、暴漲”釋義的修改提示我們在給合成詞釋義時雖然要考慮語素義，但也不能被語素義所束縛，而要根據(jù)實際做變通的處理。

2. 涂、撬

涂動 ① 用刷子等使油漆、顏色、脂粉、藥物等附著在物體上： ～抹|～飾|～脂抹粉|～上一層油。（第6版）

撬動 把棍棒或刀、錐等的一頭插入縫中或孔中，用力扳（或壓）另一頭： ～石頭|～起箱子蓋|鑰匙丟了，只好把門～開。（第6版）

動詞的詞義是非常復(fù)雜的，不同的小類，釋義的模式也不同。就動作動詞而言，一般都要釋出具體動作義；當動作動詞本身含有固定、明確的目的義時，還要把目的義釋出來。因此有些動作動詞的釋義模式是“具體動作義+目的義”。例如：

撣動 用撣子或別的東西輕輕地抽或拂，去掉灰塵等： ～掉衣服上的雪|墻壁和天花板都～得很干凈。（第6版）

坐④ 動 把鍋、壺等放在爐火上，給里面的東西加熱： ～一壺水|火旺了，快把鍋～上。（第6版）

“撣、坐”釋義前半部分“用撣子或別的東西輕輕地抽或拂”“把鍋、壺等放在爐火上”就是具體動作義，后半部分“去掉灰塵”“給里面的東西加熱”就是目的義。

很明顯，“涂”的釋義只有目的義而沒有具體動作義，“撬”的釋義只有具體動作義而沒有目的義。

值得說明的是《現(xiàn)漢》第1—5版“涂”的釋義都是“使油漆、顏色、脂粉、藥物等附著在物體上”，第6版修訂時就認識到了“涂”的釋義缺少具體動作義，但要把具體動作義釋出來比較難，因此只增補了“用刷子等”幾個字，說明“涂”所用的工具。第6版這樣修改后就暗示出了具體的動作，在釋義上已經(jīng)有所改進。但是畢竟沒有直接釋出具體動作義，這仍然是有缺憾的。

“撬”對具體動作義解釋得很詳細，但“撬”不是一個簡單的動作，而帶有固定、明確的目的義，也就是說做“撬”的動作時都含有目的，沒有不帶有目的義的“撬”。這一點類似“挖”，《現(xiàn)漢》對 “挖”的釋義是“用工具或手從物體的表面向里用力，取出其一部分或其中包藏的東西”，做“挖”的動作時都含有“取出其一部分或其中包藏的東西”的目的義。

根據(jù)以上的分析，第7版對“涂、撬”做了如下的修改：

涂① 動 用東西（多為刷子）蘸油漆、顏料、脂粉、藥物等在物體上來回移動，使附著在上面： ～抹|～飾|～脂抹粉|～上一層油。

撬動 把棍棒或刀、錐等的一頭插入縫中或孔中，用力扳（或壓）另一頭，使東西移動或分開： ～石頭|～起箱子蓋|鑰匙丟了，只好把門～開。

3. 排骨、腔骨、羊蝎子

排骨名 供食用的豬、牛、羊等的帶肉的肋骨（有時也包括脊椎骨）。（第6版）

腔骨名 供食用的豬、牛、羊等的脊椎骨： 燉～。（第6版）

羊蝎子名 供食用的羊的脊椎骨，因形狀像蝎子，所以俗稱羊蝎子。（第6版）

呂叔湘先生（1958）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編寫細則》（第85條）中指出：“同屬一類的條目，注釋措辭必須一致，避免分歧。”顯然“排骨、腔骨、羊蝎子”是同屬一類的條目，但是“排骨”釋文中有“帶肉的”三個字，而“腔骨、羊蝎子”沒有，不符合同類條目釋義行文要一致的釋義基本原則。

《現(xiàn)漢》第1—2版對“排骨”的釋義是“附著少量肉的豬、牛、羊等的肋骨、脊椎骨，供食用”，第3—5版的釋義是“供食用的豬、牛、羊等的肋骨、脊椎骨”。第3版的釋義還是有所改進的，把“供食用”移至句首也就使“排骨”蘊含著“附著少量肉”的意思，因此可以刪去這幾個字，這樣釋文更加簡練了。第6版仿照“排骨”第3—5版的釋義增補了“腔骨、羊蝎子”，但是“排骨”的釋義卻又做了修改。以前由于生活水平所限，食物分類不細，排骨里面有肋骨和脊椎骨，現(xiàn)在生活水平提高了，排骨、腔骨基本區(qū)分開來，所以把“脊椎骨”放在了括號內(nèi)并加上“有時也包括”的修飾語，這樣釋義符合現(xiàn)在人們生活實際，還緊扣字面義，“肋骨”之所以叫作“排骨”，得名之由就是因為“肋骨”成排狀。不過第6版還在“肋骨”前加上了“帶肉的”三個字，這樣就造成了“排骨、腔骨、羊蝎子”釋義行文不一致。那么是刪去“排骨”釋文中的“帶肉的”三個字，還是在“腔骨、羊蝎子”的釋文中補上“帶肉的”三個字呢？這也是需要一番斟酌的。

在難以做出決定的時候，我們發(fā)現(xiàn)“肋條”第1—6版的釋義都是“作為食品的帶肉的肋骨”，也有“帶肉的”三個字。通過比較我們認為加上“帶肉的”三個字好像有些冗余，但意義更清楚，更便于理解。因此第7版對“排骨、腔骨、羊蝎子”做了如下的修改：

排骨名 供食用的帶肉的豬、牛、羊等的肋骨（有時也包括脊椎骨）。

腔骨名 供食用的帶肉的豬、牛、羊等的脊椎骨： 燉～。

羊蝎子名 供食用的帶肉的羊脊椎骨，因形狀像蝎子，所以俗稱羊蝎子。

4. 編輯、責任編輯、總編輯

編輯biānjí ① 動 對資料或現(xiàn)成的作品進行整理、加工： ～部|～工作。② 名 做編輯工作的人。③ 名 新聞出版機構(gòu)中編輯人員的中級專業(yè)職稱。（第6版）

責任編輯zérèn biānjí 出版部門負責對某一稿件進行審閱、整理、加工等工作的編輯人員。簡稱責編。（第6版）

總編輯zǒngbiānjí 名 新聞、出版等機構(gòu)編輯工作的總負責人。簡稱總編。（第6版）

“編輯”的“輯”注的是本調(diào)，但實際上該詞用作名詞時“輯”一般只讀輕聲，這里的注音與實際讀音不相符。漢語中有的動詞轉(zhuǎn)變?yōu)槊~時，動詞讀本調(diào)，而名詞讀輕聲，這是一種客觀的語言現(xiàn)象。例如：

隔斷 ɡé∥duàn 動 阻隔；使斷絕： 高山大河隔不斷我們兩國人民之間的聯(lián)系和往來。（第6版）

隔斷 ɡé·duàn 名 用來把屋子空間分隔開的起遮擋作用的東西，如板壁、隔扇等。（第6版）

花費huāfèi 動 因使用而消耗掉： ～金錢|～時間|～心血。（第6版）

花費huā·fei 名 消耗的錢： 這次搬家要不少～。（第6版）

對此《現(xiàn)漢》的處理方式是： 條目中一般輕讀、間或重讀的字，注音上標調(diào)號，注音前再加圓點，如“隔斷”注作ɡé·duàn，表示“隔斷”的“斷”字一般輕讀，有時也可以讀去聲；條目中的輕聲字，注音不標調(diào)號，注音前再加圓點，如“花費”huā·fei（參看《現(xiàn)漢》第6版凡例34和35）。“編輯”的“輯”可以采用第一種處理方式，因為原來注作本調(diào)，如果現(xiàn)在注作輕聲，跨度太大，注作兩讀比較穩(wěn)妥。根據(jù)以上的分析，第7版對“編輯、責任編輯、總編輯”的注音做了如下的修改：

編輯biānjí 動 對資料或現(xiàn)成的作品進行整理、加工： ～部|～工作。

編輯biān·jí 名 ① 做編輯工作的人。② 新聞出版機構(gòu)中編輯人員的中級專業(yè)職稱。

責任編輯zérèn biān·jí 出版部門負責對某一稿件進行審讀、整理、加工等工作的編輯人員。簡稱責編。

總編輯zǒngbiān·jí 名 新聞、出版等機構(gòu)編輯工作的總負責人。簡稱總編。

值得一提的是，“編輯”的注音改為輕重兩讀，相關(guān)條目的注音也要一并修改，否則就會造成注音不一致的硬傷，這反映了詞典的條目是一個整體系統(tǒng)，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所以要特別加以注意。

5. 查抄、澄清

查抄動 清查并沒收犯罪者的財產(chǎn)： ～逆產(chǎn)。（第6版）

澄清① 形 清亮： 湖水碧綠～。（第6版）

《現(xiàn)漢》釋文中常常使用括注，置于括號內(nèi)的是釋文中需要交代而又不是詞語意義本身的部分。因為這部分不是詞語意義的本身，所以還可以在該詞語的上下文中出現(xiàn)，而作為詞語意義本身的部分一般不能再在該詞語的上下文中出現(xiàn)。例如“胖”，《現(xiàn)漢》的釋義是“（人體）脂肪多，肉多”，“人體”不是“胖”詞義的本身，所以放在括號內(nèi)，它可以出現(xiàn)在“胖”的上下文中，如“探索人體變胖的真正原因”，而“脂肪、肉”是“胖”詞義的本身，它們不可以再出現(xiàn)在“胖”的上下文中，如不能說“脂肪變胖、肉變胖”。

“查抄”釋文中的“犯罪者的財產(chǎn)”不是“查抄”詞義的本身，配例“查抄逆產(chǎn)”就是證明，所以“查抄”釋文中的“犯罪者的財產(chǎn)”應(yīng)該放在括號內(nèi)。另外，《現(xiàn)漢》中“查堵”的釋義是“檢查堵截（從事非法活動的人或違禁物品）”，其中“從事非法活動的人或違禁物品”就是放在括號內(nèi)的，這就更加證明了“查抄”釋文中的“犯罪者的財產(chǎn)”應(yīng)該放在括號內(nèi)。

“澄清”是用“清亮”作釋的，但“清亮”由于讀音不同是分作兩個條目的：

清亮qīngliàng 形 清脆響亮： 嗓音～|～的歌聲。

清亮qīng·liɑng 形 ① 清澈： ～的河水。

僅看“澄清”的釋義難以確定“清亮”的讀音是“qīngliàng”還是“qīng·liɑng”，盡管通過配例可以確定是“qīng·liɑng”，但這對讀者的理解還是造成了不便。解決這個問題有兩種辦法，第一種辦法是在釋文“清亮”后面采用括注的形式加注音“（qīng·liɑng）”，第二種辦法是在其前面加括注說明搭配范圍。《現(xiàn)漢》對“澄”的釋義是“（水）很清”，“澄清”可以跟“澄”的釋義取齊一致，采取第二種辦法。

根據(jù)以上的分析，《現(xiàn)漢》第7版對“查抄、澄清”做了如下的修改：

查抄動 清查并沒收（犯罪者的財產(chǎn)或違禁物品）： ～逆產(chǎn)|～走私貨物。

澄清① 形 （水、天空）清亮： 湖水碧綠～。

這樣修改后不僅使“查抄、澄清”的釋義更加準確、規(guī)范，也使得與同類詞“查堵”“澄”的釋義行文更加一致。

6. 白、銀

白⑨ 指喪事： ～事。（第6版）

銀② 跟貨幣有關(guān)的： ～行|～根。（第6版）

“白”的釋義“指喪事”是名詞性的，但“白”在這個意義上只做修飾成分，是形容詞性的（再如“紅白事”），這樣“白”的釋義與詞性（用法）不一致。其實在這個意義上“白”跟“喪”同義，《現(xiàn)漢》中“喪”的釋義是“跟死了人有關(guān)的（事情）”，“白”的釋義應(yīng)該跟“喪”取齊一致。“銀”的釋義“跟貨幣有關(guān)的”是形容詞性的，所以配例（銀行、銀根）也都是做修飾成分。但是我們發(fā)現(xiàn)，在這個意義上“銀”可以做賓語，如“收銀”，“銀”的原釋義就涵蓋不住這樣的用法。其實“銀”是名詞性的，釋義與詞性（用法）不一致。在這個意義上“銀”跟“金”同義，“金”的釋義是“錢： 現(xiàn)～|基～”，“銀”的釋義應(yīng)該跟“金”取齊一致。根據(jù)以上的分析，《現(xiàn)漢》第7版對“白、銀”做了如下的修改：

白⑨ 有關(guān)喪事的： ～事。

銀② 指貨幣： ～行|～根|收～臺。

需要說明的是，“白”修改后的釋義是“有關(guān)喪事的”，配例是“喪事”，釋義和配例都有“事”字，有重復(fù)之嫌，如果“白”的釋義修改為“有關(guān)喪葬的”，會更好一些。

7. 半夜、見方

半夜名 ① 一夜的一半： 前～|后～|上～|下～。② 時間詞。夜里十二點鐘前后，也泛指深夜： 深更～|哥兒倆談到～。（第6版）

見方〈口〉名 ① 用在表長度的數(shù)量詞后，表示以該長度為邊的正方形： 這間屋子有一丈～。② 用在表示面積的數(shù)量詞后，表示面積成正方形： 挖了個一畝～的水池。（第6版）

“半夜”義項①《現(xiàn)漢》第5版標注詞類時打算標數(shù)量詞，因為“半”是數(shù)詞，“夜”是量詞（“夜”有量詞用法，如“三天三夜”，《現(xiàn)漢》標作量詞），“半”和“夜”組成數(shù)量詞。但是很難找到典型的數(shù)量詞用例，《現(xiàn)漢》的原配例，也可以看作是名詞用例。而且《現(xiàn)代漢語用法詞典》《現(xiàn)代漢語學(xué)習(xí)詞典》都標作名詞，因此《現(xiàn)漢》第5版也標作名詞。但是后來發(fā)現(xiàn)“半天”《現(xiàn)漢》標作數(shù)量詞：

半天數(shù)量詞。① （～兒）白天的一半： 前～|后～|用～時間就可以把活兒干完。（第6版）

“半夜”和“半天”從釋義到配例都相當一致，“半夜”也應(yīng)該標作數(shù)量詞，而且后來也找到了典型的數(shù)量詞用法，如“雪下了半夜還沒停”，“下了半夜”相當于“下了半宿”，“半宿”是典型的數(shù)量詞，因此“半夜”義項①標作數(shù)量詞是沒有問題的。

用在數(shù)量詞后的詞，有的是名詞，如“三十歲上下、五里左右”，有的是動詞，如“三十歲出頭、四十歲掛零、我六十歲挨邊兒了”。“見方”的釋義是名詞性的，而且《現(xiàn)代漢語學(xué)習(xí)詞典》、《現(xiàn)代漢語小詞典》第3版都標作名詞，因此《現(xiàn)漢》第5版也標作了名詞。但是“見方”的字面義是成正方形，從詞義上來講更接近動詞，應(yīng)該跟“出頭、掛零、挨邊”取齊一致，標作動詞。另外，“見方”義項②是第6版增補的，其釋義是動詞性的，在質(zhì)量上有所提高，義項①的釋義應(yīng)該向義項②看齊。

根據(jù)以上的分析，《現(xiàn)漢》第7版把“半夜”義項①改標為數(shù)量詞，并增補了配例；把“見方”改標為動詞，并修改了釋義：

半夜① 數(shù)量詞。一夜的一半： 前～|后～|上～|下～|雪下了～。② 名 時間詞。夜里十二點鐘前后，也泛指深夜： 深更～|哥兒倆談到～。

見方動 ① 用在表長度的數(shù)量詞后，表示以該長度為一條邊構(gòu)成的圖形成正方形： 這間屋子有一丈～。② 用在表示面積的數(shù)量詞后，表示面積成正方形： 挖了個一畝～的水池。

8. 寬、評述、增速、預(yù)警

寬① 形 橫的距離大；范圍廣（跟“窄”相對）： ～銀幕|這條馬路很～。② 名 寬度： 我國國旗的～是長的三分之二|這條河有一里～。（第6版）

評述動 評論和敘述： 新聞～。（第6版）

增速動 增加速度： ～趨緩。（第6版）

預(yù)警動 預(yù)先告警： ～衛(wèi)星|～雷達。（第6版）

“寬”義項②是名詞，但是第二個配例的“寬”還可以受“那么”修飾，說成“這條河有一里那么寬”，這顯然不是“寬”的名詞用法（郭銳1999）。其實“這條河有一里寬”是“寬”的形容詞用法，有很多形容詞都能出現(xiàn)在這樣的句式里，如“有五尺高、有一米長、有八斤重、有兩摟粗”（譚景春2009）。“評述、增速、預(yù)警”都是動詞，但是它們的配例并不是典型的動詞用法。在配例中，“評述”是偏正詞組的中心語、“增速”是主語、“預(yù)警”是定語，動詞條目最好有動詞用法的配例。因此第7版對“寬、評述、增速、預(yù)警”的配例做了如下的修改：

寬① 形 橫的距離大；范圍廣（跟“窄”相對）： ～銀幕|這條馬路很～。② 名 寬度： 我國國旗的～是長的三分之二|碑高五尺，～二尺。

評述動 評論和敘述： 新聞～|撰文～時局。

增速動 增加速度： ～趨緩|企業(yè)的發(fā)展在逐漸～。

預(yù)警動 預(yù)先告警： ～衛(wèi)星|～雷達|一旦發(fā)生異常，系統(tǒng)就會自動～提示。

配例應(yīng)該跟詞目的詞類相匹配，也就是說詞目標注的是某類詞，配例也應(yīng)該是某類詞的典型用法，這樣才能更好地發(fā)揮配例的作用。由于《現(xiàn)漢》最初沒有全面標注詞類，配例在這方面就沒有嚴格的要求，造成了有些條目所屬詞類標注和配例不相匹配。《現(xiàn)漢》第5版全面標注詞類時也沒有對配例進行系統(tǒng)的修改，因此這方面還有較大的改進空間，需要進一步完善。

9. 僭、僭越

僭〈書〉超越本分。古時指地位在下的人冒用地位在上的人的名義或禮儀、器物： ～號（冒用帝王的稱號）|～越。（第6版）

僭越〈書〉動 超越本分，冒用在上的人的名義或物品。（第6版）

“僭”和“僭越”意義相同，只不過一個是單字，一個是合成詞。《現(xiàn)漢》第6版都收作條目并且都詳注，顯得不夠簡練，略有重復(fù)之嫌。而且釋義還不相同，這樣也不便讀者理解。對于這種情況如何處理，呂叔湘先生（1958）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編寫細則》（第88條）中做過詳細的說明：“單字的某義與合成詞同義時，詳注放在合成詞下，單字下即以合成詞作注。如： 【便利】適合需要和目的；使用起來容易或適合。【便】① 便利。② ……。單字一般是多義的，合成詞一般只有一義，這樣處理較便。”為什么會出現(xiàn)“僭”和“僭越”同義而兩處都詳注呢？原來《現(xiàn)漢》第1—5版對“僭”和“僭越”是這樣處理的：

僭〈書〉超越本分。古時指地位在下的人冒用地位在上的人的名義或禮儀、器物： ～號（冒用帝王的稱號）|～越（超越本分，冒用在上的人的名義或物品）。

《現(xiàn)漢》1—5版“僭越”沒有出條，只是作為“僭”的例詞，為了讀者便于理解，用括注的方式做了簡單的解釋。這樣處理是因為“僭越”是文言詞，在當時可能使用頻率也不高，而且還節(jié)省篇幅。第6版擴版（由32開改為A5），在篇幅允許的情況下把一些原來只是作為例詞而現(xiàn)在使用頻率較高的合成詞收作了正式條目，“僭越”就是其中的一個。這樣處理便于讀者查檢，也體現(xiàn)了某些詞語使用頻率的變化，這是第6版在收詞立目方面的改進。只不過當時沒有做全盤的考慮，只做了最簡便的處理，即把第1—5版“僭越”的括注直接移過來做釋義，這樣就造成了上面所說的情況。

根據(jù)以上的分析，《現(xiàn)漢》第7版對“僭、僭越”做了如下的修改：

僭〈書〉僭越： ～號（冒用帝王的稱號）。

僭越〈書〉動 超越本分，古時指地位在下的人冒用地位在上的人的名義或禮儀、器物。

需要說明的是，“僭越”標有“〈書〉”，“標〈書〉的表示書面上的文言詞語”（《現(xiàn)漢》凡例4.2），釋文中又有“古時”，釋義上也略顯重復(fù)，如果把釋文中的“古時”刪去會更好一些。

10. 毛筆、揣、掂

毛筆名 用羊毛、鼬毛等制成的筆，供寫字、畫畫兒等用。（第1—6版）

揣動 ① 手或物品藏在穿著的衣服的口袋、袖管、衣襟等處： 這張照片兒～在我口袋里很久了。（第6版）

掂動 用手托著東西上下晃動來估量輕重： 你～一～這塊鐵有多重。（第1—6版）

“毛筆”的釋義是“用羊毛、鼬毛等制成的筆”，這個釋義有問題，容易讓人誤以為整個毛筆都是用羊毛、鼬毛等制成的，其實毛筆只有筆頭才是用羊毛、鼬毛等制成的。“毛筆”跟“鋼筆”是同類詞，“鋼筆”《現(xiàn)漢》的釋義是“筆頭用金屬制成的筆……”，二者一比較就能清楚地看出“毛筆”釋義的不足。

《現(xiàn)漢》1—4版“揣”的釋義是“藏在衣服里”，第5版的釋義是“藏在穿著的衣服里”，第6版的釋義是“手或物品藏在穿著的衣服的口袋、袖管、衣襟等處”。第5版增加“穿著的”三個字非常好，因為“揣”的地方一定是穿著的衣服，而不是其他地方的衣服（如衣架上或衣柜里的衣服）。第6版在釋義的前后分別增加了“手或物品”“口袋、袖管、衣襟等處”，使釋義更加精細了。從中可以看出，每次修訂都使釋義質(zhì)量在原有的基礎(chǔ)上有所提高。不過，仍然存在問題，就是釋文中的“藏”字。“藏”的意思是“把東西放在隱秘的地方，不讓人發(fā)現(xiàn)”。但“揣”本身并沒有“不讓人發(fā)現(xiàn)”的意思，從《現(xiàn)漢》對“揣手（兩手交錯放在袖子里）”的釋義就能清楚地看出這一點，要注意這里用的是“放”而不是“藏”。另外有句俗語“兜里揣副牌，逮誰跟誰來”，這里的“揣”也沒有“不讓人發(fā)現(xiàn)”的意思。可以說“揣”釋文中的“藏”字用得還不夠妥當。

“掂”的釋義是“用手托著東西上下晃動來估量輕重”，有讀者對此提出意見，指出“晃動”的方向一般是左右，而“掂”的方向是上下，釋文中用“晃動”不妥，而且與其前面的修飾語“上下”相矛盾。編寫《現(xiàn)漢》第6版時曾想修改為“上下抖動、上下顫動、上下?lián)u動、上下動”，等等，但是又覺得這樣修改并不比原釋義好多少，一時又找不到更好的詞來替換“晃動”。改不好的暫不改，這是詞典修訂的一個原則，因此當時就沒有修改。編寫第7版時無意中看到了《現(xiàn)漢》對“簸”的釋義“把糧食等放在簸箕里上下顛動，揚去糠秕等雜物”，突然想到“掂”釋文中的“晃動”改為“顛動”很恰當。當時真有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感覺。

根據(jù)以上的分析，《現(xiàn)漢》第7版對“毛筆、揣、掂”做了如下的修改：

毛筆名 筆頭用羊毛、鼬毛等制成的筆，供寫字、畫畫兒等用。

揣動 ① 手或物品放在穿著的衣服的口袋、袖管、衣襟等里面： 這張照片兒～在我口袋里很久了。

掂動 用手托著東西上下顛動來估量輕重： 你～一～這塊鐵有多重。

以上討論了10組共計25個條目，只占修訂條目的很小一部分。其中有的條目是經(jīng)過兩三次修訂才逐步到位，有的條目是經(jīng)過反復(fù)推敲才完成修改。從中可以看出，詞典修訂沒有止境，只有更好，沒有最好，只有在不斷的修訂中才能逐步趨于完善。詞典編纂想一步到位是不可能的，因為社會在不斷發(fā)展、人們對客觀事物的認識也在不斷深入，加之人總會有疏漏的時候，用今天的眼光來看，當時編纂的詞典就會存在一些問題。所以詞典只有不斷修訂才能保持生命力，不被時代所淘汰。

詞典修訂首先是能發(fā)現(xiàn)問題，其次才是修改。《現(xiàn)漢》達到了非常高的水平，是辭書中的精品，發(fā)現(xiàn)《現(xiàn)漢》中的問題很不容易，把發(fā)現(xiàn)的問題解決好更不容易。比如“毛筆、揣、掂”三個條目只修改了四個字，卻需要耐心的審讀、敏銳的感覺和細致的琢磨，不是親身經(jīng)歷很難體會其中的甘苦。從這個角度來講，詞典修訂是一份需要有學(xué)術(shù)水平、業(yè)務(wù)積累和敬業(yè)精神的工作。我們所做的修訂只能反映出我們現(xiàn)有的水平和認識，可能還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問題。今天我們把部分修訂條目發(fā)表出來以就正于有關(guān)專家和廣大讀者，希望給我們多提寶貴意見。

附注

[1]本文的詞語注釋都出自《現(xiàn)代漢語詞典》，以下不再一一標出，必要時只注明版次。另外，為了節(jié)省篇幅，刪去了與本文無關(guān)的義項，對某些釋義及例子也做了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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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xiàn)代漢語小詞典（第3版）.北京： 商務(wù)印書館，1998.

（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語言研究所北京100732）

（責任編輯馬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