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敏
我國田園詩的鼻祖是東晉歸隱詩人陶淵明。他以田園景色和田園生活題材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詩歌,開創(chuàng)了我國古典詩歌的一個新流派。他巧妙地將情、景、理,融為一體,描述田園風光和田園生活。其詩風清新淡雅,淳樸自然,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隋唐以后,很多以田園詩作著稱的詩人陸續(xù)涌現(xiàn),如王維、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等都直接或間接接受了陶淵明的影響。田園詩因扎根于社會底層反映農民生活,具有頑強的生命力,故能傳承千年而不衰。在當代詩歌領域里,仍占有一席之地。皖西青年詩人張孝玉,就是田園詩人之一。
張孝玉生在農村,長在農村,田園風光是他的胎記,山村農舍是他的襁褓。他跟著農諺呀呀學語,扯著牛尾跚跚學步,進了校門他是學生,放學回家他是農民。他當過教師,教的是農村娃。后來闖入都市,他當?shù)氖寝r民工。而今,在阜陽經商,離老家一百多里,每年仍回去幾趟。因為,他的根一直深深扎在那片沙土地里。他的心,一直牽掛著那里的一草一木。那里,有他思念的親鄰好友,有他追求的人生美夢,有他終生不改的鄉(xiāng)土氣息,有他難以割舍的桑梓情懷。他有扎實的農耕經歷和深厚的農民情感,作為詩人,他理所當然地選擇了田園詩為主的創(chuàng)作道路。寫田園詩,他得天獨厚,得心應手。因而初出茅廬,便嶄露頭角,一鳴驚人。看似偶然,卻是必然。
田園詩的概念,古今有別。《辭海·文學分冊》的解釋是:“歌詠田園生活的詩歌……舊時代的某些詩人不滿現(xiàn)實,退居鄉(xiāng)野,通過對自然景物的歌詠,流露出自己不愿同流合污的情緒……表現(xiàn)出隱逸避世的消極思想。”這顯然是對古代田園詩而言。《現(xiàn)代漢語詞典》解釋簡單明了:“以農村景物和農民、牧人、漁夫的勞動為題材的詩。”這才是現(xiàn)代的田園詩,愚以為確切地說,現(xiàn)代田園詩其實應稱作“三農”(農民、農村、農業(yè))詩,以免與古代的田園詩混為一談。張孝玉雖然年輕,卻不幼稚。他敏銳地發(fā)現(xiàn),古今田園詩有本質的差別。“古卷田園筆造情,難和今日共天平。”(《鄉(xiāng)村尋春》)若非長期從事農村創(chuàng)作且經過艱苦的探索追求,豈能得出如此深刻的認識。所以他絕無“造情”之作。在孝玉已出版的幾本詩集中,三農詩約占一半。他是名副其實的現(xiàn)代田園詩人,并已初步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
一、真情實感,吐露心聲
詩貴情真,情感是文學作品的靈魂,沒有真情實感就不能征服讀者,引起共鳴。所以,詩人必須發(fā)自肺腑,吐露心聲。《村塘殘荷》:“秋來舊事幾人知?可奈無聊抹淚滋。開過花妍香徹骨,結成藕斷尚連絲。恰如巨著單元止,正好精斟句讀疵。不負時光余地給,剪裁來歲一塘詩。”詩人借殘荷回憶一段村塘舊事。先是花香徹骨,后是藕斷絲連。那也許是他難言的“隱私”,昔日無人知曉,而今卻向讀者捧心傾訴。“不負時光余地給,剪裁來歲一塘詩”既是他的美好愿望,更是他的奮斗目標。他信心十足,定能早日實現(xiàn)。《棉花》:“天賦斯株別樣材,不容七彩亂胚胎。玉盆只許閑庭置,野卉單能礙稼開。敢與層云爭潔白,常幫慈母釋溫懷。寄語吟花君子輩,請換民生新體材。”古今詠花詩無數(shù),但至少我尚未見過詠棉花的。《唐詩多功能詞典》收入54種花卉卻無棉花。也許是編者視棉花為非花。孝玉是農民,且多年親自種棉。他用種棉的真情實感,歌頌棉農的辛勤勞動和無私奉獻,深深體會到其中的甘苦,所以才能由衷地發(fā)出“請換民生新體材”的呼喊。
二、貼近生活,純樸自然
生活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基礎,脫離現(xiàn)實生活的詩文如海市蜃樓,華而不實,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當今流行公式化的“口號詩”,滿紙豪言壯語,言之無物,不知所云。孝玉之詩,謀篇造句,絕無隔岸觀火的無病呻吟。《村居即事》:“收盡午糧忙稻秧,村間燕子更幫忙。學施農藥拜師傅,圍坐垂楊作課堂。”科學種植,是新時代、新農村的新事物。祖祖輩輩守田耕種的老農,而今卻要拜師學藝才能種好田地。詩人將這一尋常的農村瑣事攝入詩篇,反映了當代農民與時俱進的新思考、新潮流,既別致又真實。《農家春》:“繁花斗艷帶香飄,塘漾魚群鴨戲潮。敞亮樓房新燕語,含煙楊柳早鶯嬌。鐵牛破霧耕田野,農戶撈泥育稻苗。始信農家風景好,高歌唱徹小康謠。”詩中著筆的池塘、魚鴨、樓房、燕鶯、楊柳、鐵牛、撈泥育秧,雖全是農村的常見景物,卻包含樸素自然的農民情感,可見詩人有深厚扎實的生活基礎。難怪放翁曾說:“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
三、詞境意遠,平中見奇
詩人吟詩,往往是觸景生情才詩興迸發(fā)。通過描景抒發(fā)情感,將主觀的情,融于客觀的景中,形成情景交融、渾然一體的藝術境界。詩論家將這種境界稱為意境。《秋夜村居》:“犬吠野村靜,河邊遠壑清。桂香家院散,鍋沸月兒升。短信越江嶺,相期在海寧。枕邊尋好夢,窗外亂雞鳴。”首頷兩聯(lián)寫景,描繪出一幅有聲有色的“村院秋夜圖”,頸尾兩聯(lián)抒情,詩人身臥村院,心卻飛越江嶺,直抵海寧而尋得好夢。悠遠美好的意境,給讀者無限的遐想空間。《農家小院之杏》:“院里杏花芳,祈她早出墻。農家人大度,最忌鎖春光。”這里借用葉紹翁《游園不值》“紅杏出墻”的名句翻新成詩,原詩贊美江南春意盎然,勃勃生機,但“紅杏出墻”在而今卻是貶義詞,成了“出軌”的雅稱。孝玉既不泥古,更不從俗,卻針對葉詩中的“春色關不住”反其意而吟之,歌頌了當代農民無私奉獻的寬闊胸襟和高風亮節(jié)。需要說明的是,孝玉唱的這個“反調”,并未否定葉詩。葉紹翁游而不值(未能進入)的是富人名園,主人欲關春色卻關不住,孝玉寫的是農家小院,農民“最忌鎖春光”。圍院的主人不同,對待春光的態(tài)度卻相反。農民與顯貴,兩者的人格形成鮮明而強烈的對比。小院之杏,在農村司空見慣,詠杏詩在當代觸目皆是,而詩人能從這些平常小事中,發(fā)掘出與眾不同令人深思的警句,可謂奇思妙想,別開生面。袁枚說:“但肯尋詩便有詩,靈犀一點是吾詩。”(《遣興》)孝玉的詩,可為此論作證。
四、練字鍛句,精益求精
詩的語言最精煉,必須字斟句酌,反復推敲。所以,唐代苦吟派詩人賈島在《題詩后》寫道:“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盧延讓《苦吟》中也說“吟安一個字,捻斷數(shù)頸須”。孝玉在這方面也付出很大的努力,初步取得了一定成績。《小住慕義畈山村》:“霞紅水綠醒高岑,凝練丹青意境新。莫道杏花無媚態(tài),出墻自可醉行人。”醒、醉二字,得之不易。醒岑、醉人二者互為反義,形成對比反襯。一個醉字,點出杏花神韻,是詩眼,使全詩傳神生輝。《田園雜興》:“春到農家上小樓,翠煙籠水夢盈舟。新聞忽報田租免,一夜東風綠滿疇。”詩人從側面寫農民對中央免征農業(yè)稅新政的反應,前兩句寫春景,看似與主題無關,實為末句做了鋪墊。“春上小樓”“煙夢盈舟”,語雖荒唐卻無理有情。關鍵的第三句則故意轉得平淡,看似漫不經心,卻為末句蓄足氣勢,一觸即發(fā)。所以,末句水到渠成,無須直寫農民的反應。其歡欣鼓舞的情形,不語自明。一夜東風綠滿疇,各有所指,難動一字。詩人煉字鍛句的功力可見一斑。孝玉精益求精的詩作與名家相比,當然算不上精品,但他的苦吟精神實在難能可貴,值得提倡。
孝玉畢竟是初入道的年輕詩人,受閱歷、思想和文學修養(yǎng)的限制,不足之處在所難免。好在他廣泛接觸名家,登門求教不恥下問,其作品逐步成熟,漸臻完美,必然指日可待。
2013年,孝玉的第三本詩集《旭日堂詩選》出版,我讀后信口打油一首:“讀卷神登旭日堂,琳瑯滿目映霞光。春花夏草吐靈氣,冬雪秋風扯愁腸。家國城鄉(xiāng)施厚愛,親朋鄰里入華章。詩壇新秀標新意,淮岸奇葩四海香。”重拾舊作,結束本文,也算是對孝玉的祝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