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 立 芳
(商丘師范學院 人文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商丘地名來源與文化內涵探析
——說商與歸德
薛 立 芳
(商丘師范學院 人文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商丘歷史悠久,而歷代沿革之地名則是其文化變遷之見證。火文化是商丘地名的最早來源,并逐漸發展為“尊天道、敬人事”的治民理念;玄鳥文化是商地名的又一來源,產生了具有深遠影響的商祖文化,商丘被視商族、商業興起的圣地。歸德文化則是以商先王湯為依托,名傳千年數次改朝換代而不改,體現了商丘在人們心中為商文化圣地的地位與影響,而歸德之名所蘊含的“因民之利,以民為本”的德治思想更是值得我們今天繼承和發掘的價值。
火文化;玄鳥文化;歸德
商丘是一座有著悠久歷史的文化名城,其地名曾多次變革,前后共使用過11個地名,其中多與商族文化有著密切的關系,如商、宋、商丘、歸德等名皆與商族或商代祖先有關,表明商丘為商文化之發源地并且有著長久持續的影響力。長期以來,學界主要集中對于這些地名最初來源與所指之區域研究,成果頗豐。但對地名所蘊含的文化內涵則鮮有論及。本文擬對商丘歷史上“商”及“歸德”地名之由來及其文化內涵進行辨析,希望能夠有助于人們更好地認識商丘的歷史,了解其豐富的文化內涵。
閼伯與商丘火文化之史事主要見于《左傳》的記載:
子產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于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后帝不臧,遷閼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于大夏,主參。”(昭公元年)[1]1217-1218
陶唐氏之火正閼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紀時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襄公九年)[1]964
宋,大辰之虛也,大火謂之大辰。(昭公十七年)[1]1391
著名史學家王國維據此三條材料,說明早在春秋時期人們便認為閼伯所居之商丘在宋地,也就是今天的商丘地區[2]327-328。這一說法得到多數學者的認同,但也存有不同意見。如孫淼在《古商丘考》中提出今商丘之名定于明代,上述三條材料僅能說明春秋時期宋國又稱商或商丘,并不能證實在封宋之前此地有“商”名。并且認為分野之說反映的是春秋戰國時人的地理概念,而春秋戰國時期人們常將宋與商混稱,因而不能據此說明宋地早有商名。這樣的質疑雖非無據,但也并不能完全推翻王氏的觀點。孫淼又提出閼伯及相土所居之商丘皆為古商丘,并不在宋地,而在帝丘(今河南濮陽)。但這一觀點同樣存在頗多疑點,其所據之材料同為《左傳》,并無更早之材料佐證[3]222-228。同樣根據《左傳》的記載,則可確證春秋時期人們不可能認為帝丘是為閼伯與相土祀大火之商丘。據《左傳·昭公十七年》記載:
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漢。申須曰:“彗所以除舊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火出必布焉。諸侯其有火災乎?”梓慎曰:“往年吾見之,是其征也,火出而見。今茲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與不然乎?火出,于夏為三月,于商為四月,于周為五月。夏數得天。若火作,其四國當之,在宋、衛、陳、鄭乎?宋,大辰之虛也;陳,大皞之虛也;鄭,祝融之虛也,皆火房也。星孛天漢,漢,水祥也。衛,顓頊之虛也,故為帝丘,其星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過其見之月。”裨灶言于子產曰:“宋、衛、陳、鄭將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瓚,鄭必不火。”子產弗與。[1]1390-1392
長期以來,人們在討論閼伯所居之“商丘”究竟在何地的問題時,常以王國維所舉的三條材料為證,注重三條材料之間的關聯性,但卻忽視了材料的完整性。如果從整個事件來看,昭公十七年對整個事件的記載不僅說明春秋時人認為宋地星為大火,同時也說了衛地星為大水。閼伯居商丘祀大火與相土因之,商主大火,這些記載歷來是沒有異議的,而所謂的“帝丘”衛地在春秋時人看來其星為大水,不可能為閼伯及相土祀大火的商丘。因而相比較而言,閼伯所居之商丘在宋地仍是較為可信的。
從閼伯時代開始,商丘便與火文化結下了不解之緣,其后商人祖先相土繼承了閼伯祀大火之職,商人便以大火星為主祀,宋地被視為與大火星對應的分野,即“大辰之虛也”。而傳說中的燧人氏也被視為在這里活動。閼伯為火正,最初的職責主要是觀測天象,觀測大火星的運行規律來安排人們的農業生產和人們的生活方式。據鄭杰祥研究,閼伯在高臺上觀測大火星的形象便是商字字形之最初來源。商字上從辛,像大火星象,下從丙,象高臺[4]。商字的最初意思即在高臺上觀測大火星。而閼伯之“商丘”二字也往往特指古觀象臺舊址。
由于商族祖先相土后來繼承了閼伯祀大火的職責,對自然規律的重視,對天的崇敬都成為火文化的重要內涵。商朝滅亡之后,火文化進一步發展,在宋地逐漸形成了結合天道與人事的新的火文化內涵。發生在春秋時期襄公九年的一件事特別突出地表現宋地的火文化內涵。《左傳·襄公九年》記載:
九年春,宋災。樂喜為司城以為政。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徹小屋,涂大屋;陳畚挶具綆缶,備水器;量輕重,蓄水潦,積土涂;巡丈城,繕守備,表火道。使華臣具正徒,令隧正納郊保,奔火所。使華閱討右官,官庀其司。向戌討左,亦如之。使樂遄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鄖命校正出馬,工正出車,備甲兵,庀武守使西鉏吾庀府守,令司宮、巷伯儆宮二師令四鄉正敬享,祝宗用馬于四墉,祀盤庚于西門之外。[1]961-963
這則材料記載了發生在宋國的一場大火災,而宋國的執政者面對火災,沉著應對,舉措得當,有條不紊。考慮到各方面可能出現的問題,調度有方,秩序井然,不僅及時撲滅火災,而且兼顧災后秩序重建及國家防衛等多方面的問題,將火災造成的損失降到了最低,收到了很好的效果,這件事情在當時引起了多國的注意。 《左傳·襄公九年》:
晉侯問于士弱曰:“吾聞之,宋災,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對曰:“……陶唐氏之火正閼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紀時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公曰:“可必乎?”對曰:“在道。國亂無象,不可知也。”[1]963-964
由此可知,當時人們認為宋人是商人的后裔,因此對火的規律有著非比尋常的認識。所以說“商人閱其禍敗之釁,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火文化是商人也是宋人文化的一個重要內容,而這則關于火災的記載則為我們揭示出了商地火文化新的內涵——尊天道、敬人事。宋人在充分了解火的特性及規律的基礎上,才能作出正確的應對,這就是尊天道,充分了解自然規律。而在此基礎上認真部署救災工作,環環相扣,調度有方,各部門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充分體現了敬人事的特點,積極利用一切人力物力與災難相抗爭,這正是商丘火文化的深層次內涵,對我們今天的工作生活仍有現實指導意義。
根據《史記·殷本紀》的記載,商人祖先契曾被封于商地。雖然關于商在何處還有爭議,但商丘被視為商人興起的地方,是其文化圣地,西周封宋于此也正因其為商祖舊地。在商人追述祖先功業的史詩中,契被稱為玄王。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詩經·商頌·玄鳥》)
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玄王桓撥,受小國是達,受大國是達。率履不越,遂視既發。(《詩經·商頌·長發》)《史記》記載契為簡狄吞玄鳥卵而生。《史記·殷本紀》:
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訓,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于商,賜姓子氏。[5]91根據這些記載,現代學者一般認為商人是以玄鳥為圖騰的部落,而這一圖騰亦是商地名之來源之一,認為商字象形鳥圖騰,是其族名而轉為地名。而這一點在《左傳》中也可以得到印證。《左傳·昭公十七年》:
秋,郯子來朝,公與之宴。昭子問焉,曰:“少皞氏鳥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黃帝氏以云紀,故為云師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紀,故為火師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紀,故為水師而水名;大皞氏以龍紀,故為龍師而龍名。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于鳥,為鳥師而鳥名。”仲尼聞之,見于郯子而學之。既而告人曰:“吾聞之:‘天子失官,學在四夷’,猶信。”[1]1386-1389
根據這則記載,東方少皞一族以鳥為圖騰是比較可靠的,即使到了春秋時期,人們仍然清楚地知道這段歷史,因而孔子也要向郯子學習這一古代歷史知識。商人追述其祖先為玄王也反映了這樣的歷史事實。因此,玄鳥文化又成為火文化之后商文化的又一重要內容,玄鳥與商祖契有著密切的聯系,玄鳥文化之內涵突出地體現在商祖文化這一概念中。
“歸德”是商丘歷史上一個重要的地名,后唐始用其名,其后經宋、金、元、明、清五代皆沿用歸德之名,可見歸德之名能夠得到歷代人們的認同,才能夠一直沿用多朝。“歸德”一名從字面上來看,為人慕其德,從之而歸之意。而商丘之地為何能夠稱得上這樣的名字,并且歷多朝而不換,這其中原因究竟是為何呢?
據《舊五代史·唐書·莊宗紀》載:“改宋州宣武軍為歸德軍,汴州開封府復為宣武軍。”[6]421新命宋州掌軍為“歸德節度使”。這位首任歸德節度使為袁象先,《新五代史》之《雜傳三十三》記其人:宋州夏邑人,父為梁太祖朱溫妹夫,未嘗有戰功,僅因攻殺皇帝朱友珪,扶立梁末帝有功,鎮宋州宣武軍。“在宋州十余年,誅斂其民,積貨千萬。莊宗滅梁,象先來朝洛陽,輦其資數十萬,賂唐將相、伶官、宦者及劉皇后等,由是內外翕然,稱其為人。莊宗待之甚厚,賜姓名為李紹安,改宣武軍為歸德軍,曰:‘歸德之名為卿設也。’遣之還鎮,是見卒,年六十一,贈太師。”[7]495
雖莊宗語“歸德之名為卿設也”,然“歸德”之名顯然并非因這位貪官買官之袁象先而起。但“歸德”之名卻由此沿用五朝未改,其緣由則要追溯到商丘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一位以仁德而聞名的賢王——商王成湯。商湯是商朝的開國之君,曾經以商丘為根據地發展滅夏事業,文獻中記載了很多關于商湯仁德,天下歸心的事跡。例如《孟子·滕文公下》載:
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于天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蕓者不變,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8]148
《呂氏春秋·季秋紀·順民》載:
昔者商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于是剪其發,磨其手,以身為犧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說,雨乃大至。[9]171-172
《史記·殷本紀》載:
湯出,見野張網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網。”諸侯聞之,曰:“湯德至矣,及禽獸。”[5]95
《逸周書·殷祝解》載:
湯將放桀于中野,士民聞湯在野,皆委貨扶老攜幼奔,國中虛。[10]1040商湯仁德為天下所稱善,而有“諸侯歸德”之名。《尚書·中候》曰:“天乙在亳,諸鄰國襁負歸德。東觀乎洛,降三分璧,黃魚雙躍,出濟于壇,化為黑玉,赤勒曰:‘玄精天乙受神福,伐桀克。’”[11]卷十二帝王部
正是因為商丘歷史上曾經出現商湯這樣一位“天下歸德”的賢王,所以“歸德”之名才能夠得到歷代人們的認同而不加以更改。今天商丘雖已不名“歸德”,但“歸德”之名中所蘊含的德治思想仍然具有現代之價值。“歸德”一詞在文獻記載中有專門的解釋,見于《逸周書·大聚解》:
泉深而魚鱉歸之,草木茂而鳥獸歸之;稱賢使能,官有材而士歸之;關市平,商賈歸之;分地薄斂,農民歸之。水性歸下,農民歸利。王若欲求天下民,社設其利,而民自至,譬之若冬日之陽,夏日之陰,不召而民自來。此謂歸德。[10]407-408
所謂“歸德”,正如“冬日之陽,夏日之陰,不召而民自來”,而要做到如此,必須在為政中充分考慮人民的利益,以民為本,才能真正實現“歸德”。
在歷史的長河中,商丘地名歷經多次沿革,不僅這些地名之變遷需要我們去認真考證,而地名背后所蘊含的文化內涵與價值,更值得我們去認真探求。火文化、玄鳥文化、歸德文化都曾在歷史上大放光彩,今天我們仍要繼承與發揚商丘歷史文化中的優秀內容,為進一步打造新時代的地域文化提供借鑒。
[1]楊伯峻.春秋左傳注[M].北京:中華書局,1990.
[2]王國維.觀堂集林:卷12[M]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3]孫淼.古商丘考[C]//唐嘉弘,主編.先秦史研究.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1987.
[4]鄭杰祥.釋商[J] .駐馬店師專學報,1988(2).
[5]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6](宋)薛居正.舊五代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6.
[7](宋)歐陽修.新五代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4.
[8]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60.
[9]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2016.
[10]黃懷信.逸周書匯校集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11](唐)歐陽詢.藝文類聚[M].北京:中華書局.1965.
【責任編輯:韋琦輝】
2017-03-10
薛立芳(1981—),女,河南修武人,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先秦歷史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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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3600(2017)07-007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