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小 江
(陜西師范大學 女性研究中心, 西安 710119)
口述方法在當代學界被廣泛使用,“口述歷史”的說法亦在近年耳熟能詳??谑鍪反蚱屏藛渭円晕墨I為資源、以史家為代言人的傳統規范,極大地拓展了史學研究范圍,讓歷史展現出有血有肉的個性特征。20世紀50年代以來,隨著錄音、錄象設備的普及,口述采訪成為人文社會科學領域中一種重要的研究手段,在新聞、文學、社會學、人類學等領域中被廣泛使用。1980年代中期楊立文教授在北京大學歷史系開設“口述史選修課”,首次在我國高校中系統介紹口述史學。北京社科所的鐘少華先生自1982年起采訪了150多位80歲至96歲有成就的科學家,出版了口述史專著 《早年留日學生》(1997年)……他們的先期探索為今天的相關研究提供了難得的本土資源。
我最早接觸口述史,是1991年秋在哈佛大學Radcllife女子學院座談會上。學界朋友介紹“美國黑人婦女口述史”,當時就讓我動了心思,想回來做我們自己的女性口述史。1994年夏我在英國訪問期間,去到一些大學和社區詳細考察地方性的口述史項目,受益匪淺。大不列顛國家口述資料檔案館館長Robert Perks 先生帶我參觀了整個管理系統,讓我對口述資料(磁帶、錄像等)的保管工作有了較多的了解,為我們后來的資料整理和存放提供了重要的借鑒。可以說,我與口述史的因緣,從一開始就與婦女研究有關,試圖在大歷史的框架中為婦女的歷史遺存搭建新的平臺。
口述史與婦女研究具有天然的盟友關系。
“讓女人自己說話”是建構婦女史的基本原則。長期以來,女性一直作為社會弱勢群體被認知,女性的話語權利和能力一向被輕視,女性的聲音很少得到學術界特別是史學界的關注——鑒于此,發掘女性的歷史,記錄女人的經歷,成為女性研究者不容推卸的責任。1992年正式啟動的“20世紀婦女口述史”項目,是將口述方法與婦女研究結合的一種嘗試,這是新時期以來啟動最早、規模最大的一次口述歷史實踐。截至2003年,參與者逾千人次,上述到北伐戰爭,下不封底,涉及30多個民族。2003年第一批成果在《讓女人自己說話》名下面世,三聯書店出版,首推四卷(“戰爭卷”“時代卷”“文化卷”和“民族卷”)。這個項目中,山西方面有兩個專題:一是“山西女兵連”,由山西省婦干校時任校長郗勝利組織承擔;另一是女性人生的歷史變遷,由山西省委黨校劉寧老師承擔,講她家四代女性的生命故事。
“20世紀婦女口述史”全部訪談均采用錄音形式,配合筆記和照片,所有個案都打印成冊,獨立存檔。整理成冊的個人檔案700余份,逾2000萬字,連同錄音磁帶和相關文獻,現存陜西師范大學女性研究中心資料館。2003年起,陜西師大女性研究中心主持“新中國婦女口述歷史”,在原有的基礎上加入了諸多新內容,如“50年代入疆女兵人生紀實”“西北地區非物質文化遺產女性傳承人的口述人生”“當代比丘尼生存狀況”“貞節牌坊的后述與重述”“西北回族女子教育”以及對鄉村代課女教師的訪談……項目是開放的,以專題形式持續進行,成熟一個結項一個,希望能形成傳統,以后就這樣一直做下去,為長久以來“未載史冊”的女性存留一份自己的歷史記錄。
我們起步的時候口述史在國內還是一個新的領域,沒有什么前期經驗可以參照。當時我們總說“一個老人就是一部史書”,搶救意識非常突出,強調采訪老人的緊迫性,呼吁更多的人理解、支持、參與。這些年情況不同了,口述訪談鋪天蓋地,亂象橫生,真偽難辨,極大地影響了口述史的品質。因此我看現在的主要問題是史學規范,對現有口述資料應做嚴格的甄別和鑒定,對“口述史”做必要的界定。
如自述(自傳),主要記錄個人記憶中的重要事件和個人生活中刻骨銘心的感受,與口述史比較,其不同在:(1)口述訪談是“他人”參與的過程,可以打破個人封閉的思維空間和話語空間;(2)訪談中的提問可以幫助個人追蹤和挖掘已經淡忘或丟失的記憶;(3)訪談和對話可以增加雙向“反省”的角度,對主述人和訪談人原有的思維構架和認知都會產生校正作用。
又如新聞采訪,有對話,也有錄音或錄像設備的介入,不同的是:(1)新聞采訪是即時的,沒有預設前提,不必具有做“史”的目的;(2)播放中以人物口述為實證,不必文獻資料的鑒別和補充;(3)即時的觀感和事實,沒有“記憶”的參與。說到底,它是新聞即新鮮的,不是歷史。正因此,所有的新聞采訪均具有一定的史料價值,可以在甄別之后被口述史利用。
再如,紀實文學使用口述資料,但它的歸屬是文學而不是史學,其差別在:(1)不必核實口述人所說是否“真”;(2)允許當事人和編者合理的想象和虛構;(3)可以與時代背景相對分離;(4)訪問對象可以是個性化的而不必是“典型”;口述史則要避免選擇特例,有意在“時代”中講述個人故事。
口述方法較早在人類學中使用,與人類學的誕生幾乎是同步的。與口述史不同,人類學中的口述材料可以是片面的、局部的、零碎的、自在的,重在“自圓其說”,不要求與外部社會或歷史發生關系。它要求“原始”資料的真實性,盡量避免“他質”因素的介入,一旦出口便是“真實”,不可被校正,以避免研究者依照自身文化背景做僭越性的過度闡釋。
口述方法在社會學領域中也被廣泛運用,在問卷調查的基礎上增加了訪問。發展研究領域強調實地訪談,讓弱勢群體自己講出需求,自己評估項目成就。社會學訪談中不怕材料的重復,重復(量的積累)恰恰是它的目的。史學之不同,就在它選用的材料有必要在時間段上完成質的跳躍,由此展示出歷史的演進過程。用口述方法做史,就是要從個人的、零碎的口述材料中發現具有整體特征的東西,與大歷史融為一體。獨立于“脈絡”之外的個體材料,在文學中是有價值的,在史學中另當別論。
“20世紀婦女口述史”項目涉及領域廣闊,參與者跨民族、跨國籍、跨性別,有很多可談的話題。這里我主要談問題,多是我們在實踐過程中切身遭遇到的,析出二三,與大家分享。
最重要的問題,有關口述史的史學定位。口述歷史與口述史不是一回事:前者是現場活動,當事人講歷史上的事,可能有史料價值(也可能沒有);后者是一個研究過程,是史學工作者利用口述資料產出的研究成果。前者采集到的口述資料是粗礦,需要甄別、提煉和打磨;后者是成品,一定出自歷史學者之手。沒有被甄別的口述資料不能直接進入史料范疇?,F有的口述史一般有三種形式:事件、傳記和專題研究。“20世紀婦女口述史”在不同主題下兼容這三種形式:(1)歷史事件,前期準備最重要,文獻資料的收集、閱讀、甄別必不可少;(2)個人生平,僅僅“這個人”的敘述是不夠的,必須做相關人的采訪,查閱有關傳記和檔案資料;(3)專題研究,要盡可能地窮盡相關文獻資料,也要多多參考相關的研究成果——這是說:為了校正偏差,僅僅“口述”是不夠的,口述與文獻結合,互為補充,缺一不可。最近十幾年,隨著錄音錄像設備的普及,名人訪談很多,出了很多書,還有社會學和人類學領域的專題訪談,口述方法被廣泛利用,“史”的界定問題凸顯出來。這個問題處理得是否得當,直接影響口述資料的使用和它可能具備的史學價值。做口述史研究,心中應該保有清晰的歷史大脈絡,避免認識的碎片化。任何事件或個人故事,必須與大歷史發生關系,在“主脈”上找到位置,才可能具有歷史認識價值??梢哉f,口述史的史學定位是輔助史,好比行車走輔道,沒有主道,輔道不成立。因此,做口述史項目,前期準備和案頭工作是絕對必要的前提。在訪問主述人之前,不僅要充分了解正史/主車道/大歷史的脈絡,也要了解主述人的生平經歷及其主要社會關系,對地方志和當地的歷史文化都要做足準備。
其次是口述資料的整理、征集和管理。這是一個很容易被忽視的問題,常常造成資源的重復和浪費,阻絕了持續研究的可能性。做口述史必須善始善終,不能只滿足于一次性使用。要想長久被利用,口述資料的有序整理、征集和管理非常重要。整理工作必須及時,盡可能由資料采集者自己完成,在第一時間里完整地記錄一些不可或缺的現場信息(如人名、性別、年齡、職業,談話時間、地點、氛圍以及在場者,等等)。所有的錄音資料都應該及時轉換成文字資料,文字資料必須與原始口述內容保持高度的一致性(如方言、語調、情緒等,要做即時標注)。怎樣征集口述資料?一種是比較被動的,從已經做過口述研究的人手中征集有關資料,比如最近幾年有學者、研究機構和宣傳單位(包括電視傳媒)為紀念“抗日戰爭60周年”做了不少遺存抗日老戰士的訪問(如散落在云南保山一帶的遠征軍老戰士),大都使用了錄音機或錄像機這些現代手段。上個世紀,各級政府或機構曾經有組織地做過一些調查,如1950年代的民族識別、1960年代的村史調查,雖采用了口述訪問形式,沒有錄音,卻在“客觀記錄”的要求下存留了一些以口述為主要資料來源的筆記,也可以是采集口述資料的一個來源?!?0世紀婦女口述史”檔案中即有不少征集資料,如“最后的滿族婦女”“最后的女書傳人”……都是從研究者手中征集已經完成的研究成果,能夠保證學術質量。另一種是積極主動的,由研究部門根據自身的特點設立項目,以做“口述史”的方式收集口述資料。比如在美國,有私人老板自己組織用口述方式記錄企業發展史,有專門機構做總統和各類名人的口述,也有將口述方法用于民族研究、軍史研究、地方方言研究、音樂(特別是民謠和民樂)、電影、心理學等人文領域。又比如英國,口述項目深入到社區,很多地方政府以社區為平臺,為當地人的口述資料和回憶錄建立永久性的檔案館,記錄了社區發展的進程和變遷(如一條街道的改造),為居民的人生故事立檔存證。中國社會近百年的巨變,尤其是這30多年的變化,還有解放后的歷次運動、事件……由于種種原因,曾經經歷過的“事件”可能恰恰是我們這個民族正在“集體遺忘”的事。巴金呼吁建立文革博物館——建館這種事也許不是我們個人所能為的,但做相關的口述史卻是我們力所能及的。
最后,關于口述資料的使用。所有口述資料都可以假設它們至少被使用過一次。但凡做口述的人,都有先期目標,可以說,他正是為了“用”才去有選擇地做某些特定人群的訪問。這是說,凡是進入檔案館的口述資料,都曾是“名花有主”的,檔案工作因此有必要做些調整,超越原始專題,對口述資料的內容進行細致的篩選、分類、摘要、編索,盡量使之具有再使用和多次使用的價值。這個工作不做,口述資料再利用的價值就非常有限,后來的查閱者很難從雜亂無序的個人故事中找出有價值的線索。比如我們的檔案,在“婦女”名下采集到數千盤口述磁帶,打字成文逾2000余萬字,最費神操心的就是對內文的閱讀和分類編索。根據20世紀婦女的歷史特點,我們將內容分為12個專題(如教育、參戰、就業、婚姻、民族、計劃生育等),在各專題中又有階段性的細則(如就業中又分為解放前、1950年代、1980年代等;舊俗中有纏足、棄嬰、婚俗等),將摘要附在每份檔案資料的封面上,做成主題索引卡片并且輸入電腦,盡可能方便未來查閱。國外不少口述檔案館也做了多方面的探索,比如大英圖書館口述項目的責任人Robert Perks先生,主張將口述資料用于教育,利用館藏最多的二戰口述資料做成教育課件,題為“戰爭時期,我的童年”, 進入校園,成為英國中小學歷史教學參考資料,用他的話說,這樣做是“為赤裸裸的歷史骨架增添血肉”。
與一般女性主義學者不同,我們的項目并不主張過分張揚女性的歷史作用,而是特別關注“性別差異”在歷史記憶中的表現。為了避免任何單一性別認知偏差,在長達10余年的項目執行過程中我們曾三次聚會,將在女性口述訪談中涉及的一些具體問題提示如下:
首先是“大歷史”觀問題。一般婦女敘述個人經歷過多,不習慣讓個人故事與“歷史”發生關系。訪談人因此有必要事先做足功課,了解被訪人的家庭、社會關系、個人經歷的歷史背景,熟知相關文獻資料(包括地方志),在訪談中保持對“細節”的敏感,避免膚淺的生平經歷敘述,幫助被訪人挖掘個人故事中的歷史價值。
第二是社會身份問題。進入陌生人群或家庭,有必要通過熟人或朋友事先介紹或作陪,爭取被訪人的理解、支持和配合,繼而與被訪人交朋友,在相互信任的前提下進入訪談。采訪“有成就的”(革命先輩或勞模)婦女,則要避免行政套話,防止主述人習慣性地用現行政治話語評述歷史事件。為破解主流意識形態造成的話語囚牢, 訪談人有必要不斷把話題從“社會”和“革命”引向私人生活領域(如月經、生育、婚姻、孩子等),從“我們”還原到“我”的個體經驗。
第三是性別意識問題。最好在女性之間做“一對一”訪談,盡量避免男人或家人介入,以保證被訪人在“無人代言”和“無人監聽”的環境中暢所欲言。因此,事后有必要做相關人士的訪談,補充或糾正主述人的記憶偏差和主觀情緒。女性陳述通常有“訴苦”傾向,尤其涉及個人命運的,其感受大多是“即時”的而非客觀的,訪談人因此有必要對所述內容存疑,通過立場轉換或反向追問,尋找更多的旁證資料以便去偽存真。
第四是“代際”差別問題。舊時的老年婦女(特別是文盲)缺乏或完全沒有編年意識,敘事模式如:纏足、說媒、婚嫁、生育……婚前,多以娘家境況做生活背景;婚后多以丈夫的經歷和變遷作為個人經歷背景。訪談人要有意識地打破這種封閉的敘事結構,善于將個人故事引向社會場景或民俗、風俗,防止落入個人的生活流水帳。采訪重點可以是個人經歷背后的婦女史或歷史事件,如讀私塾、上學、進工廠、新法接生等;對年長的農村女性,可以挖掘個人故事中的民俗、風俗資料,如纏足、說媒、婚姻過程、生育等。
第五個是訪談目的問題。與傳統史學的側重點有所不同,女性口述史的重點在日常生活而不是“宏大敘事”。通過婦女的敘述,可以記錄生活變遷,如日用品、物價、衣食住行、生活水平等歷史細節;不僅要關注歷史事件,還要關注當事人的感受。有些情況下(如隱私,一些不愿公開的想法)不便錄音甚至不能帶錄音機,可以采用筆記或事后追記的方式,做口述史的輔助材料。傳統史學重在“事件”的真實,從來不去問詢事件對人的影響;口述史不是這樣的,它更看重“人”,看重不同人群乃至個人對同一歷史事件的不同感受和不盡相同的評價,讓歷史呈現出它原本是立體的、人性的和多元的品質,涉及到口述史自在的人文價值——于此,我在“20世紀婦女口述史”《戰爭卷》導言中這樣概括:
傳統的記史方式重視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本身的真實性,口述歷史側重于“事件”對“個人”命運的影響,讓身臨其境者以真實的生命體驗對歷史發言。因此在這里,我們只是把“事件”作為敘事背景,看它對人們、對女人、對日常生活和個體命運的影響——說出來就好,錯便錯了,并不要求她的敘述對歷史細節的真實性負責。
這種做法有悖于“信史”的宗旨,卻可能更加接近歷史研究的終極目的,涉及到史學中一個十分重要的命題即“歷史與個人的關系”:個人感受的重要性,可能并不亞于“事件”的真實性,它對人類生活的影響不會隨歲月流逝而消失,相反,越是久遠的越可能被強化了。
近一個世紀以來,口述歷史種類多,數量多,卻不意味著學術上已經有了大的突破。尤其在我們國家,文獻資料和考古資源極其豐富,口述史游離在正史邊緣,至今未見大起色。盡管如此,口述方法方興未艾,“口述歷史”風頭日盛,學界與界外社會各走各的路,讓試圖入行者無所適從。我以為,就學術而言,口述是一種方法,說到底,它只是諸多歷史研究方法中的一種。你不重視它不對,但你以為它是最重要的也不對。學者利用口述方法,就像利用文獻一樣,“辨偽”之警鐘長鳴。一個好的學者,如果你做現代/當代研究而不會使用口述方法,就像作繭自縛。你能看文獻也能做口述,有更豐富的資料來源,同時還兼有了互相校正、開拓思路的渠道。過去我們說“史學家”就是“死”學家,研究死人的東西。你用了口述方法,你就必須跟活人打交道,這是一個“起死回生”的契機,何樂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