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慧,安仲偉
(1.北京化工大學 文法學院,北京 100029;2.天津市河北區人民檢察院,天津 300142)
司法體制改革唯有遵循司法規律才能成功。推進檢察體制改革,必須遵循檢察監督基本規律,以憲法賦予檢察機關的檢察監督權為出發點,以檢察權依法獨立公開運行為落腳點。具體到民事檢察制度,就必須對民事檢察的邏輯架構和權力邊界進行重新定位,實現民事檢察監督權重新配置,適應新形勢下民事檢察監督實踐的需要。[1]長期以來,學界和理論界對于“民事檢察監督存在的必要性、民事檢察監督的性質、民事檢察監督的權力邊界”[2]等問題爭論不休,眾說紛紜*2007年民訴法修改重在解決民事檢察監督存在的必要性問題;2012年民訴法修改重在解決民事檢察監督實踐路徑設計問題。即便如此,司法實踐中對于上述問題還是糾纏不清,沒有明晰確定。。以司法改革為契機,明晰民事檢察監督的幾個基本問題,并通過立法的形式加以固定,實現對民事檢察監督權的重新配置,推動民事檢察工作不斷發展,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
談及民事檢察的邏輯架構和權力邊界,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民事檢察監督的性質和地位。傳統學界對于民事檢察監督的性質地位存在多種理論,以檢察機關與人民法院、雙方當事人的關系為依據,分為線形結構、四邊形結構、菱形結構、三棱錐結構等*線型結構是指“當事人起訴—法院審判—檢察監督”;四邊形結構將法院審判權與檢察監督權平行對等設置,以“原告—被告—審判—檢察”為頂點構建四邊形;菱形結構又稱為“雙三角結構”,上三角由原、被告雙方及法院構成,下三角由原、被告雙方及檢察院構成;三棱錐結構呈現立體模式,原告、被告、法院形成等邊三角形結構,但在這個三角形平面之外,引入檢察監督權一極,對應三角形結構的三個極點,形成一個三棱錐體結構。。不同結構下的民事檢察監督性質地位截然不同,由此實現的權力配置也不同。從民事訴訟法立法的歷史實踐以及近年“兩高”達成的關于對民事審判活動與行政訴訟實行法律監督的若干意見來看,按照三棱錐結構形態設計民事訴訟檢察監督制度是我國國家權力配置及其運行機制的大勢所趨,已經得到了學界和實務界的認可。
三菱椎結構下,檢察機關與審判機關、當事人構建起除審判面外的其他關系面。如何確定三菱錐的重心以及如何處理各面之間的關系成為司法實踐的難點和重點。三菱錐重心的確定決定了民事檢察監督在性質上是公權監督還是私權救濟。實質上,民事檢察監督是公權監督還是私權救濟這一命題,才是民事檢察制度的源命題,決定著檢察權的邏輯架構和權力邊界。
民事檢察到底是公權監督還是私權救濟,爭議頗多。[3]筆者認為,民事檢察的對象應當將私權利排除在外,重點強調對公權力的監督。民事檢察制度的性質定位應當是通過對公權力的監督,間接起到私權救濟的作用。換言之,民事檢察監督與民眾私權利是不直接發生聯系的。對民事檢察而言,公權監督和私權救濟不是并列關系或者擇一選擇,私權救濟是公權監督效果的附帶產物。民訴法第208條規定了檢察機關依職權監督的情形,209條規定了當事人申請監督的情形。有些學者認為209條是依當事人申請進行監督,所以其監督救濟的對象就是民眾的私權利,對于這一說法筆者是不能認同的。筆者認為,無論檢察監督啟動的原因為何,其監督對象只能是司法公權力,對私權利無監督亦無救濟。如果依啟動方式的不同,理所當然地認為監督對象包括公權監督和私權救濟,就會混淆民事檢察監督的邏輯架構,導致理論體系的崩塌。民事檢察監督性質的定位失誤,將嚴重影響實踐操作,導致基層檢察機關在聽取當事人及其代理人意見、調查取證、開展聽證、打擊虛假訴訟等環節指導思想的混亂,嚴重影響實踐的統一權威性。
(一)公權監督與審判獨立
談及民事檢察權與審判權的關系,首先要明確民事檢察監督不是法院訴訟行為的延伸,亦同法院審判監督程序相區別*訴訟程序僅指一審、二審訴訟程序。審判監督程序是當事人權利救濟程序,檢察監督程序不同于上述兩者,重在強調對法院審判、執行權的監督。,既然如此,自然不存在民事檢察監督對司法終局性的挑戰問題。筆者以為,處理民事檢察監督與審判權的關系時,應當遵循如下原則:
1.民事檢察謙抑有限原則。實踐層面上,審判規律告訴我們,即使審判機關完全遵守程序規定,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所做裁判結果也不能保證毫無瑕疵,這是檢察監督的現實基礎。法律層面上,《民事訴訟法》第六條和第十四條分別規定了獨立審判原則和檢察監督原則。由此可知,民事檢察監督應當在民訴基本原則的指導下開展,這也意味著檢察監督并不必然干擾人民法院獨立審判。上述兩方面可得,檢察監督具有存在的現實意義,與審判獨立共同統一于民事訴訟全過程。當然,檢察公權監督應當保持謙抑有限原則,這是保障審判獨立的前提。包括抗訴在內的民事檢察監督權的行使,必須加以節制,不能為了達到改判目的持續不斷地提出監督。檢察監督一旦越界,容易形成對審判權的不當干預甚至否定。[4]筆者認為,秉持謙抑有限原則的公權檢察監督是有益的,這是民事檢察監督的邏輯核心所在。只要審判權依法行使,檢察監督就是“默然”的,檢察機關就不會介入民事訴訟,民事檢察監督與審判權獨立行使并不相互排斥。[5]
2.審判救濟優先原則。審判救濟優先原則不僅存在于對生效判決裁定調解書的監督,亦包括對執行活動的監督*《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試行)》第33條規定,沒有提出執行異議或者復議,向人民檢察院申請執行監督的,人民檢察院不予受理。。民訴法規定,當事人向人民檢察院提出監督申請前,首先應當向人民法院申請再審,提出異議或者復議,這是審判救濟優先原則的體現。[6]民事檢察監督應當維護審判權對訴權的優先救濟,當這種內部救濟窮盡或者法院內部糾錯制度失效時,檢察機關才能介入。實際上,審判救濟優先原則是檢察監督謙抑有限原則的延伸,是維護審判獨立和審判權威的內在要求。對公權進行監督,必然要求遵循審判救濟優先原則。
(二)公權監督與當事人意思自治
首先需要強調的是,民事檢察監督既不是當事人權利救濟的直接途徑,亦不是法院訴訟程序之延伸。當然,司法實踐中,當事人向人民檢察院申請檢察監督時,大多懷抱著到檢察機關尋求公正裁量的目的,期待檢察機關對自己私益的維護。誠然,以普通人的身份如此理所應當,但檢察機關對待此問題則應當理性看待:一方面,應當認識到民事檢察監督的直接目的并不是私權救濟;另一方面,確保檢察權運行過程中不侵犯私權領域,不妨礙當事人處分權的自由行使。
在與訴權關系的論述中,不得不提的是檢察機關的抗訴權。《民事訴訟法》第208條規定了檢察機關可依職權提起抗訴,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當事人沒有申請檢察監督,檢察機關依職權啟動抗訴程序,是否有違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當然,如若法院判決侵犯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檢察機關依職權提起抗訴無可厚非。這里討論的是不違反兩益,當事人沒有申請監督或者撤回申請的情況下,檢察機關提起抗訴是否違反了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筆者認為,當事人不申訴是對法院裁判權威的認可,是對法院裁判的內心確認,即使法院裁判確有錯誤,也是在當事人的承受和容忍限度之內,這是當事人意思自治和在此基礎上處分權的表現。雖然208條賦予檢察機關可依職權提起抗訴,但在司法實踐中提起抗訴時,一定要慎之又慎,避免過界越權。慶幸的是,《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試行)》已經認識到這一問題,《規則》第41條規定,只有在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利益或者審判執行人員存在貪污受賄、徇私舞弊、枉法裁判等情形時才能依職權監督。該規定在檢察監督權和私權之間建立了有效的隔離帶,效果明顯。*需要強調的是,理論和實務界對于何為“國家利益和社會利益”一直爭論不休,兩益內涵的模糊,對依職權啟動檢察監督帶來一定的困惑。
(一)檢察監督的期限問題
筆者認為,無論是依當事人申請還是依職權啟動檢察監督,期限性都是不可回避的問題,這是檢察監督謙抑有限原則的內在要求。無論是《民事訴訟法》還是《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試行)》,對檢察監督的期限性問題都沒有涉及。《最高人民檢察院民事行政檢察廳關于規范省級人民檢察院辦理民事行政提請抗訴案件的意見》規定,當事人向人民檢察院申請監督的期限是2年。遺憾的是,這一規定在司法實踐中并不能被各地檢察機關很好地遵守,自2012年始民行案件受理數持續下滑,受案件規模萎縮的壓力,各地紛紛突破這一規定,對于超過2年申請監督案件亦進行了監督*筆者認為,效力層級較低也是該意見不被遵守的重要原因之一。。
筆者認為,期間限制是檢察監督謙抑有限原則的內在要求。法學家西塞羅曾言:絕對的正義就是絕對的不正義。設置檢察監督申請期限,一方面有利于“定紛止爭”,維護人民法院裁判的終局性和權威性,實現社會穩定;另一方面,能夠有效預防纏訴纏訪案件,節約司法資源,提高司法效率。筆者建議,應當在《民事訴訟法》或者《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明確規定當事人向人民檢察院申請檢察監督的期限為2年,從而賦予其較高的法律效力,便于司法實踐的遵從。當然,這一時限限制僅對當事人申請監督有效, 若是存在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亦或是審判執行人員有貪污受賄、徇私舞弊、枉法裁判等情形,檢察機關依職權進行監督的,不受2年時限約束。
(二)關于“執行難”的問題
檢察機關對“執行難和執行亂”的監督亦是爭議焦點。筆者認為,“有違法才有監督”,這是民事檢察公權監督的基本內涵。對于執行亂象,因人民法院存在違法或不當行為,故檢察機關可以獨立表達意見,建議人民法院予以糾正。但是,執行難僅表現為存在現實的難以順利執行的因素,人民法院并無違法情形,因此從嚴格意義上講,對執行活動的監督并不包括對執行難的監督。司法實踐中,當事人往往以執行難向檢察機關申請監督,其目的并不是請求對人民法院進行監督,而是期待檢察機關予以必要協助,以保障執行活動順利完成。[7]從性質上講,這種監督申請帶有明顯的私權救濟期望。當然,為了解決“執行難”問題,檢察院在執行遭遇當事人或社會各界的違法阻撓時,應當對法院予以協助,但不能錯誤地將檢察院的“執行協助”歸入“執行監督”范圍,將檢察執行協助權賴以產生的理由作為設立執行檢察監督權的理由,將檢察院支持法院正當行使執行權以解決執行難問題的協助職能與檢察院制約法院違法行使執行權的監督職能混為一談,會導致執行制度設計在理念、規范和技術上的紊亂。
(三)虛假訴訟
關于虛假訴訟有兩個問題需要明確,一是能否依當事人申請進行監督。《規則》第41條規定,損害國家利益或社會公共利益的,人民檢察院應當依職權進行監督。虛假訴訟侵犯的法益具有公私混合的典型特點,因此檢察機關依職權啟動監督并無不當。但虛假訴訟能否依當事人申請啟動監督呢?《規則》第23條僅規定當事人可以向人民檢察院申請監督,當事人以外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只能向人民檢察院控告、舉報。那么在虛假訴訟中,利益受到損害的第三人以何種身份申請監督呢?對上述問題的認識不同會導致檢察機關虛假訴訟監督啟動方式的不同。以當事人申請啟動監督和依職權啟動監督,在申請期限、是否需要前置程序、調查核實權的行使等方面有著明顯不同,因此,這個問題是開展虛假訴訟監督首先需要明確的。二是虛假訴訟檢察監督是否存在前置程序。如上文所述,檢察監督是對公權的監督,要在謙抑有限原則框架下處理好與審判權、訴權的關系。根據審判救濟優先原則,檢察監督只有在審判權救濟窮盡的情況下才能介入監督。我國民訴法第56條規定,第三人自知道或應當知道其民事權益受到損害之日起六個月內有權向人民法院提起撤銷之訴。根據該條規定,虛假訴訟中的第三人有權向人民法院提起撤銷之訴維護自身權益。在這種情況下,就會產生一個矛盾:第三人撤銷之訴是否是虛假訴訟監督檢察監督的必要前置。當前司法實踐對該問題并無統一認識,這也是各地對虛假訴訟開展監督各有特色的重要原因。
(四)調查核實權
理論界對調查核實權的研究較為豐富,“調查核實權是否免除了一方當事人的舉證義務,破壞訴訟平衡”是爭議焦點。持否定觀點的學者認為,檢察機關行使調查核實權破壞了等邊三角形訴訟結構的平衡,加劇或減輕了一方當事人的舉證責任,違反了民事領域舉證責任分配基本原則;持肯定觀點的學者認為,檢察機關行使調查核實權是行使法律監督職責的應有之義,加之“證據偏在”因素的存在,調查核實實質上有助于維系雙方當事人訴訟地位的平等。[8]
筆者認為,賦予檢察機關調查核實權是沒有理論爭議的,需要注意的是調查核實權的行使方式和應當遵循的基本原則。根據“直接公權監督,間接私權救濟”的基本邏輯,對公權力的監督必然要求檢察機關享有調查核實權,這是查明公權力有無違法行為的必要手段。行使調查核實權,應當以“盡量保證當事雙方訴訟武器平等均衡”為目標。特別強調,調查核實的目的在于公權監督,而非私權救濟,其目的只能是查明公權力違法濫用的情形,對于雙方當事人負舉證責任的事項,絕對不能越俎代庖。換言之,檢察機關在開展民事檢察監督工作中,對調查核實權的行使應當保持謙抑性,只有在公權力行使存在違法情形時,方可基于法律監督的需要啟動調查核實權。
民事檢察在理論和實踐中遭遇諸多難題,與民事訴訟規定的審判獨立原則、司法終局原則、一事不再理原則、當事人處分原則、當事人訴訟權利平等原則等關系微妙。筆者認為,民事檢察監督既不是訴訟程序的延伸,亦不是對當事人私權的救濟。對民事檢察監督的定位應當著眼于對公權的監督,客觀上的私利救濟效果僅是附帶產物[9]246—268。在這一根本性質規制下,民事檢察監督應當遵循謙抑有限原則,在申請監督期限、執行難、虛假訴訟、調查取證、公開聽證*因篇幅所限,筆者對“直接公權監督,間接私權救濟”邏輯架構下的公開聽證等制度沒有詳細論述,但是公開聽證亦是檢察機關須謹慎行使的檢察權之一。公開聽證在全國各地的實踐樣態不一,有的地方甚至堅持“逢案必聽證”。筆者認為,公開聽證制度法理基礎、制度初衷、制度設計、法律效果等問題都是值得進一步探討和研究的。等領域依法依規,避免檢察公權力越界濫用。
[1] 周林彬,楊金順.司法改革背景下對民事檢察權問題的再思考[J].政法論叢,2015,(5).
[2] 王德新.中國民事檢察制度改革方案述評[J].陜西行政學院學報,2012,(2).
[3] 郭宗才.民事檢察中公權與私權的沖突協調[J].中國檢察官,2012,(3).
[4] 唐力,谷佳杰.檢審一體化:論民事檢察監督的邊界[J].學海,2015,(4).
[5] 路志強.民事檢察監督與民事訴訟相關原則關系辨析[J].蘭州學刊,2014,(12).
[6] 杜睿哲.目的論視域中民事檢察監督權與訴權的關系[J].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3).
[7] 傅郁林.民事檢察的權能與程序配置[J].人民檢察,2012,(21).
[8] 范衛國.民事檢察調查核實權運行機制研究[J].北方法學,2015,(5).
[9] 韓成軍.中國檢察權配置問題研究[M].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