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實現由“婦女保護”到“性別平等”的新跨越

李亞妮

(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婦女研究所，北京 100730)

努力實現由“婦女保護”到“性別平等”的新跨越

李亞妮

(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婦女研究所，北京 100730)

“保護婦女”；性別平等；婦女解放；實質平等

一、“保護婦女”與“男女/性別平等”的概念解析

在許慎的《說文解字》中，“保”為“養也”，“護”為“救視也”，都有受照顧和特殊關照的含義。唐蘭先生在《殷墟文字記》“釋保”篇指出，“保”本為會意字，甲骨文字形有“負子于背謂之保，引申之，則負之者為保；更引申之，則有保養之義。然則保本象負子于背之義，許君誤以為形聲，遂取養之義當之耳。”[1]也就是說，保護在被關照的同時，還有“背負、負擔”之意。從以上角度來說，“保護婦女”的要義是婦女為天生的弱者，故而需要被保護。透視歷史，我們還可以發現，在這種認識的背后，還矗立著社會將婦女廓定為弱者，再加以所謂保護的歷史機制。

在《現代漢語詞典》中，“平等”的本意是“指人們在社會、政治、經濟、法律等方面享有相等待遇”，或“泛指地位相等”[2]。從字面看，男女平等是關于男人和女人的平等。歷史上，“男女平等”是由空想社會主義者在天賦人權的基礎上提出的新理念，恩格斯曾稱贊空想社會主義者們第一次表明了男女平等的思想[3](P5)。在很長一段時期，男女平等都是婦女解放的重要旗幟。聯合國成立后也沿用這個提法，《聯合國憲章》就曾提出“重申基本人權、人格尊嚴與價值，以及男女與大小各國平等權利之信念”。但是，到了20世紀80年代末，隨著西方民權運動和女權運動的發展，一些思想家開始對男女平等的框架提出質疑，特別是同性戀者被科學解釋為一種自然現象之后[4]，“多性別”現象[3](P51)也日益被社會認同，與此適應，性別跨越男女成為對男女現象更高層次的新概念。

在這個過程中，隨著女權主義和婦女研究的崛起，西方社會還徹底反思了關于性別框架內包含的男優女劣、自然性別歸類以及“個別代替抽象”的傳統，革新了文字和語言，使性別(gender)上升為一個與國家、民族、政治等范疇同等層次的概念，超越了男、女的個性化提法。同時，還完成了在方法論上的革命，用包含社會屬性的新概念替代了傳統的以“性”(sex)替代性別的舊概念。性別平等已不僅僅指男性和女性的平等，也包含了對同性戀、變性人、雙性人或男跨女、女跨男等不同性別屬性者的尊重和平等，脫離了保護婦女的傳統，踏上了權利平等的新節奏。

在以上研究的基礎上，聯合國在性別平等及其主流化的框架中，融入新的平等理念，徹底走出了將某個性別定義為弱者的舊傳統。與此同時，聯合國還在相關文件中強調，性別平等具有以下3個特點：一是性別平等并不意味著女性和男性必須變得完全一模一樣，而是說他們的權利、責任和機遇并不由他們生來是男還是女來決定；二是強調所有人都可以在不受各種成見、嚴格的社會性別角色分工觀念以及各種歧視的限制下，自由發展個人能力和作出各種選擇；三是指男性和女性的不同行為、期望和需求均能得到同等考慮、評價和照顧[5]。

二、新中國關于男女平等事業的探索

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來就十分關心男女平等和婦女解放的問題。在1922年召開的中國共產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通過的《關于婦女運動的決議》中，明確提出中國共產黨領導婦女運動的任務是，除努力保護女勞動者的利益而奮斗——如爭得平等工價、制定婦孺勞動法等之外，并應為所有被壓迫的婦女們的利益而奮斗①。其具體目標是：“(一)幫助婦女們獲得普通選舉權及一切政治上的權利與自由；(二)保護女工及童工的利益；(三)打破舊社會一切禮教習俗的束縛。”①新中國頒布的第一部法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其中規定“夫妻雙方均有選擇職業、參加工作和參加社會活動的自由。夫妻雙方對于家庭財產有平等的所有權與處理權”。

新中國成立后，為了給婦女發展提供經濟基礎，國家倡導婦女走出家門，參加生產勞動，并出臺了一系列保障性政策措施。1949年，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通過的《共同綱領》第三十二條和第四十八條分別規定：“保護青工女工的特殊利益”“推廣衛生醫療事業，并注意保護母親、嬰兒和兒童的健康”，充分體現了政府對婦女兒童的尊重和保護。1951年2月26日政務院公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保險條例》[6]和1955年4月26日國務院發布的《國務院關于女工作人員生產假期的通知》②，都明確規定了女職工的生育待遇，這是對女性在承擔生育責任中的特殊保護。

由此我們看出，在新中國早期，保護婦女與男女平等往往是一個并列的提法。從一定角度說，保護是手段，平等是目的。但是這種歷史境遇，在改革開放，特別是’95世婦會之后，都受到時代發展的新挑戰。

三、性別平等事業的新進程

改革開放后，中國進入社會轉型與經濟轉軌的新時期。隨著國家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轉軌，原有的“有計劃按比例”推動經濟社會發展以及婦女發展的模式不可避免地受到新挑戰。在就業領域，一些企業就借口效益優先，漠視社會主義的公平正義原則，致使城市出現婦女優先失業下崗或再就業困難等問題。自20世紀80年代起，一些學者和有關部門領導曾開出“讓婦女回家”，以緩解就業壓力的消極處方③。與此同時，農村婦女在“走出洗腳上田”的浪潮中，也開始步入流動人口大軍中，成為“打工妹”，她們的就業環境和保護措施與農民工一樣，不能享受與城市體制內員工的相同保障。至今，婦女在就業領域中仍存在就業層次低、收入低、保障低、家務責任不平衡等。目前，全民放開二孩生育后，婦女就業權的爭議日趨激烈。北京師范大學勞動力市場中心研究發現：“在勞動力市場競爭激烈、生育成本單位化的情況下，全面兩孩政策的實施，將使生育對婦女勞動參與職業發展的影響越來越凸顯。有些用人單位為避免孕產期用工成本增加，在招聘時‘限男性’或‘男性優先’;有些單位甚至不愿意招聘已婚已育、可能生育兩孩的求職婦女；有些單位在婦女懷孕、生育時，減少其職業培訓和晉升機會，限制其職業發展；也有些在女性懷孕時，不是勸誘其流產，就是通過各種方法迫使懷孕女性辭職。”④

為了營造性別發展的良好環境，國家于1992年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強調“促進男女平等，充分發揮婦女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的作用”。2005年新修訂的《婦女權益保障法》進一步將“男女平等基本國策”寫入法律。2007年頒布《就業促進法》，規定“國家保障婦女享有與男子平等的勞動權利。用人單位招用人員，除國家規定的不適合婦女的工種或者崗位外，不得以性別為由拒絕錄用婦女或者提高對婦女的錄用標準。用人單位錄用女職工，不得在勞動合同中規定限制女職工結婚、生育的內容。”⑤2015年12月頒布《反家庭暴力法》⑥，預防和制止家庭暴力，保護婦女與男性在家庭中的合法權益。這些新求索是國內婦女發展的現實需求，也是國際社會男女/性別平等的通行作法。

仍以就業領域為例。在性別平等理念下，有關研究還對1998年出臺的《女職工勞動保護規定》中對婦女禁忌勞動的問題提出質疑，認為根據聯合國《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的原則，該條文在名義上保護婦女的同時又限制了婦女就業的機會和權利。還有研究指出，現行的男女不同齡退休的政策，也有同樣的限制婦女就業機會與權利的傾向，認為中國國家立法和政府政策的局部環節中還存在一定的性別盲點。如《婦女權益保障法》就被認為有“保護婦女”的刻板印象，建議修改為“男女/性別平等法”。

在聯合國的性別平等框架中，性別平等不僅要關注起點平等，還要關注過程與結果平等，提出了實質平等的新目標。盡管聯合國乃至全世界還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做到真正的性別平等，但是人類正在一步步接近平等的目標。中國是世界大國，曾經以婦女高就業率和婦女保護性政策享譽全球。今天，中國依然有實力突破傳統，在推動公平正義的進程中引領世界，使中國婦女更好地享有發展的藍天，為民族復興和世界和平作出貢獻。

注釋：

① 參見《關于婦女運動的決議》，中國共產黨歷次全國代表大會數據庫，http://cpc.people.com.cn/GB/64162/64168/64554/4428175.html，下載日期為2016年12月22日。

② 國務院《關于女工作人員生產假期的通知》，1955年4月26日頒布，1988年9月1日失效。http://fgk.chinalaw.gov.cn/article/fgxwj/195504/19550400278487.shtml，下載日期為2016年12月8日。

③ 參見《關于婦女就業問題的兩種看法》，載《光明日報》，1980年8月6日，轉引自范紅霞的《20世紀以來關于“婦女回家”的論爭》，山西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第8～12頁。

④ 參見趙婀娜的《〈2016中國勞動力市場報告〉發布》，人民網，2016年11月24日，http://society.people.com.cn/n1/2016/1124/c1008-28894171.html，下載日期為2016年12月15。

⑤ 《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業促進法》由中華人民共和國第十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九次會議于2007年8月30日通過，自2008年1月1日起施行。http://www.gov.cn/flfg/2007-08/31/content_732597.htm，下載時間為2016年12月15日。

⑥ 《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于2015年12月27日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八次會議通過，2016年3月1日起施行。http://www.npc.gov.cn/npc/xinwen/2015-12/28/content_1957457.htm，下載時間為2016年12月5日。

[1] 唐蘭.殷墟文字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1.58.

[2]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Z].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870.

[3] 丁娟.男女平等基本國策研究[M].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2005.5.

[4] 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疾病分類》與同性戀：一個澄清[J].美國醫學會學刊，1994，(12):1660.

[5] 中國婦女研究會.女職工權利及社會性別平等基礎知識(內部資料)[Z].北京：中國婦女研究會，2001.40.

[6] 顧秀蓮.20世紀中國婦女運動史(中卷)[M].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2013.14-15.

C913.68

A

1008-6838(2017)01-0008-03

李亞妮(1976—)，女，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婦女研究所副研究員，北京師范大學跨文化研究院、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社會性別與文化、社會性別與公共政策研究。本文為全國婦聯婦女研究所重點課題“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與西方女權主義比較研究”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