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裘偉廷
中國遠征軍傷病員集體自焚之謎
■ 裘偉廷
為了保衛西南大后方和抗戰生命線——滇緬公路,1942年3月至1945年3月,中國先后動員40萬遠征軍在中、緬、印戰場與盟軍聯合對日作戰,以十萬將士埋骨他鄉的代價,打出讓世界刮目相看的中國軍威,將中國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聯為一體。
在許多中國遠征軍老兵的回憶中,均提到緬甸曼西,這個被稱為“公路盡頭”的地方。1942年5月,入緬作戰的第5軍軍部及新22師等在第一次戰斗失利后,開始后撤,曼西成為中轉站,他們意圖從這里往北經莫的村,翻越野人山回國。這時卻發生了悲壯的一幕:在殿后部隊完成阻擊任務、即將進入深山去追趕大部隊的一刻,1500余名絕望的遠征軍傷病員在莫的村集體自焚……
中國遠征軍傷病員集體自焚的說法,來自于時任第5軍新22師第65團第2營第5連連長邱中岳的回憶。幸存的邱中岳后來在由臺灣“國防部史政編譯局”印制、1999年6月出版的《抗戰時期滇印緬作戰》一書中提到,1942年5月15日,蔣介石令駐守昆明的空軍司令王叔銘,與杜聿明恢復無線電通訊,告知可撤退前往印度,但這份電報遲遲于一周后的5月23日才被杜聿明收到,“這時第5軍已深深陷進了明京山脈的莽莽林海和崇山峻嶺之中,既同外界聯絡中斷,一切生活來源也徹底斷絕,全軍身處絕境之中。”
同日,一份來自斷后部隊的電報,卻讓杜聿明倍感悲愴。據邱中岳稱,這是一份關于“1500余中華兒女在莫的村集體自焚”的電訊。這天傍晚,杜聿明驚聞此訊,不禁惻愴動懷難以自己,他踉蹌步出帳外,面對西南莫的村方向,俯首肅立、默哀致敬,而后仰視蒼穹,朗朗而誓:“光庭(杜聿明字)只要一息尚存,誓滅日寇,報此仇雪此恨,以慰諸烈士在天之靈!”
莫的村位于緬甸實皆省英多縣曼西鎮以北,到處是布滿原始森林的山區,汽車到了這里,便沒了路可走。1942年5月14日,第5軍軍長杜聿明率領長官部、第5軍軍部及軍直屬部隊以及新22師、各部隊離散官兵、重傷患及華僑與印緬難民21000余人到達莫的村時,杜聿明就知道,這次撤退的路途兇多吉少。因為自莫的村東北行至項巴一段,溪澗交錯,是蠻荒煙瘴的不毛之地,只有少許羊腸小徑步行。因此杜聿明不得已而決定:車輛火炮重裝備集中焚毀,食糧分配各部隊攜帶,在莫的村就地安置不能隨軍行動的重傷患1500余人。

中國遠征軍在行軍
關于留置莫的村的1500余名傷病員,邱中岳的文章有一段記載:第5軍工兵團以一個營,在當地民眾的協力下,利用佛塔東側空地,用砍伐來的竹木和從汽車上拆下的篷布搭蓋簡陋的兵舍,野戰醫院則以佛塔附近的五六間只有頂蓋的草棚子為醫療站,收容了各部隊重傷患1500余人。各級部隊長應充分發揚“愛護袍澤”的軍人本色,勸導尚能勉強行動的傷患,由連隊派人扶助隨隊,重傷患一律進入收容站。軍野戰醫院酌留必要醫護人員與必需藥品及食物,負責照顧。依萬國紅十字會公約,懸掛白底紅十字旗于收容站外,以保障傷患及工作人員的安全。
1500余中華兒女,以生為中國人、死為中華魂的志節,寧為烈士死、不作降虜的決心,慨然于5月21日凌晨1時引火自焚,含恨而終!這段由邱中岳記錄的悲壯歷史,由于沒有官方記載,曾是一個“孤證”。對此,人們不禁要問:邱中岳的說法可信嗎?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在當時緬甸的偏僻地方莫的村,真有1500余遠征軍將士集體自焚的情況發生嗎?
除邱中岳以外,個別遠征軍幸存老兵也在采訪中提到1500余名傷病員自焚一事。原第90師288團士兵董祠興曾在接受采訪時說,他所在的部隊負責斷后,到莫的村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在一片被汽油焚燒過的軍部傷兵救護營地上,沒有被焚燒化為灰燼的骨骸和救護車等各種設備殘骸散滿一地,路過的士兵都泣不成聲跪倒在地……現場留下的很多痕跡可以看出,這些傷病員不是集中到一個地方燒死的,而是被分為好幾塊,在燒毀的汽車上也有遺骨。“傷病員應該不是直接被燒死的,而是先開槍自殺,死了后戰友再用汽油將其焚燒。”

遠征軍幸存老兵劉桂英
原第5軍新22師師部的衛生員劉桂英,是當年從慘絕人寰的野人山大撤退中活著走出來的3名女性之一。1942年4月底,中英盟軍戰斗失利。5月初,劉桂英所在的新22師從緬甸北部胡康河谷這個人稱“死亡之谷”的“野人山”撤退。2015年,95歲高齡的劉桂英對70多年前發生的1000多名傷兵自焚的事仍然記憶猶新。劉桂英回憶說,當時“看到那么多傷兵自焚而死,我們跪在地上哭起來”。“是哭他們,也是哭我們,誰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來,出國打仗,怎么能敗成這樣子。”
據回憶,劉桂英是隨后續部隊抵達莫的村的,距離自焚一事已經過去數天,但還能看見一些焚燒后焦黑的軀體,扭曲變形,形狀不可辨。“在村子外面山腳下的一塊平地上,搭著幾個棚子,看到有工兵在掩埋被焚燒后的尸骨。尸骨不是集中埋葬,大的坑會多一些,小的少點,都是好多人在一起。”劉桂英還聽說了關于傷病員自焚的一些細節:“有軍官把傷兵集中起來問他們,現在我們無路可走了,你們跟我們走也是死路一條,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你們自己想個法子處理吧。后來傷兵講,留一點汽油,你們走吧!”
原新22師66團一營重機槍連聯絡兵黃瑞祥說,他還親眼看到另外一種處理重傷員的辦法:裝在卡車上連不能帶走的裝備一起沉到江里。“好多傷員不知道,以為坐著車要回國了,有些輕傷員還搶著上了車。”抗戰結束后流落緬甸同古的中國遠征軍老兵楊伯方,生前也曾談到過撤退途中部隊處理傷兵的一件事情。“有一個傷兵腿斷了,大家抬著他走了很長時間,后來要翻一座山,實在沒辦法了,一位軍官下令,給他一槍。因為留著他,也是死。”這些也許可以作為“1500余名傷病員自焚”事件的“旁證”吧。
2011年2月10日,由6名中國人組成的考察組飛赴緬甸,他們中有二戰滇印緬專家戈叔亞,公益人高飛,媒體人孫春龍、鄧康延、黃睿,遠征軍后人常博。這是中國人真正意義上第一次以團體形式對遠征軍展開田野調查,其中就包括來到莫的村,實地尋訪那1500余名傷病員的蹤跡。

在莫的村附近森林里,還有當年汽車被燒后留下的鐵皮
邱中岳在其書中曾稱,當時部隊從莫的村步行撤退前,拆掉了汽車的內胎,取走火炮的瞄準具,還把剩余炮彈、不必要的公文、多余的裝備等都集中到一起,四周堆上柴草焚燒。時任第5軍軍部作戰參謀的鄒德安,生前也提到了燒毀汽車一事,“沒有路了,只好把車輛和大炮燒毀,我從曼德勒帶來的兩支‘詹姆斯兄弟牌’獵槍和在路上撿到的一輛美國小吉普車也燒了。”在莫的村,考察組進行了3天的尋訪,訪問了當地十多位年長的村民,他們當時雖然還是小孩,但是都知道中國部隊在此燒毀了許多汽車。
考察組特別向當地年長的村民詢問遠征軍傷病員的安置情況以及最后命運,有幾個聲稱看到過傷兵死去的情況,但并非“自焚”。而對1500余名傷病員“引火自焚”這段悲壯的歷史,這些村民說沒有什么印象,甚至村民都沒有從上一輩那里聽說過。但是當年遠征軍來到莫的村時,害怕戰亂的老百姓已經全體逃亡到山上躲藏了起來,緬甸屬英國殖民地,當地人對英國軍隊處于一種敵對與仇視的態度,這也累及中國軍隊。因此可以肯定,這些遠征軍傷病員死亡時,當地老百姓并不在現場。
在文章中邱中岳還記述說,當時收容1500余傷病員的野戰醫院,位于“佛塔東側空地”,考察組隨即在當地人的帶領下來到這座佛塔遺址處。盡管這里灌木雜草茂密,但是佛塔遺址還依稀可辨,旁邊還有一條小溪,地勢平坦,應該是野外宿營的理想之地。考察組希望能在這片密林中尋找到關于1500名傷病員的一點線索。密林里幾個疑似墳墓的土丘引起了考察組注意,他們選擇了兩個深挖至2米,卻沒有任何發現。
隨同采訪的二戰史研究專家戈叔亞分析,在到達莫的村之前,第5軍轄下的3個師打了很多仗,重傷病員達到1500人是完全可能的。但存疑的是,按照中國的傳統,即使在當時情況非常危急的情況下,也很少會發生1500人主動要求“引火自焚”的事情,自焚是極端痛苦的事情,盡管他們有汽油。
如果說這些人是用槍自殺后再被燒掉,也是有疑點的,好多重傷員,哪還有力氣拿起槍,“這些人,很有可能是‘被自焚’!如果是‘被自焚’,肯定是需要上級軍官下令的,那又是誰的命令?邱中岳寫的文章里,提到杜聿明‘警聞此訊,不禁惻愴動懷難以自己’,顯示出他是事后才知道此事的,是他真的不知道,還是有人故意為他開脫?”戈叔亞說。
關于自焚一事的主要提供者邱中岳(1919—2009),中央軍校十六期學員,曾任國民黨軍隊陸軍少將。1942年3月,邱中岳隨軍遠征緬甸,后成為研究抗日戰爭印緬遠征軍戰史專家,曾在臺灣參加了“國防部”《滇印緬戰史》的編撰工作,而且他口述的這段經歷出自《抗戰時期滇印緬作戰》,由臺灣“國防部史政編譯局”1999年印制,非常權威。邱中岳根據其印緬作戰經歷,還著有《遠征》一書,全書分為“義援英緬”、“歷劫蠻荒”、“秣馬厲兵”、“復仇雪恥”等4篇,僅出版前兩篇。其中“歷劫蠻荒”一篇,曾記載緬甸莫的村1500名遠征軍重傷員自焚事件,引起廣泛注意。同時,對劉桂英等遠征軍幸存老兵的采訪也相互印證,自焚事件很可能發生。但是在20世紀80年代初,杜聿明曾寫過兩萬多字的回憶文章《中國遠征軍入緬對日作戰述略》,文中僅一句話提到部隊途經曼西,對燒毀汽車、自焚等只字未提。
總而言之,有關中國遠征軍1500余名重傷員“集體自焚”事件,除了邱中岳個人著作中有百余字的描述,以及個別幸存老兵的口述記錄外,在臺灣和大陸的官方記載中均未提及。事情的真相如何,已經很難弄清楚了,或許永遠成為一個謎。

中國遠征軍抗日將士紀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