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生人

一 午后來客

電視里播放的都是當紅影星楊多方殺死男友，然后在S城一個郊區(qū)公寓跳樓自殺的新聞。

小白正在感慨八卦新聞的傳播速度，門便被敲響了。

來人是小白的發(fā)小——富二代步學。前幾天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不想今天卻頗為狼狽：白色的絲綢襯衣被利器劃破了，胸前和胳膊上受了傷，還流著鮮血，蒼白的額頭上滲著豆大的汗珠。

他一把抓住小白的手：“小白，你一定要幫我，這次真的出大事了！”

小白這才驚覺事情有些嚴重：“出什么事了？”

步學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說：“她死了。”

“誰死了？”

步學努力冷靜下來，說：“你還記得我公寓里那個盧子玉嗎？”

說到盧子玉，小白的思緒不禁回到了三個月前。

那時，小白受步學的父母所托，去看望一個多月都未曾出門的步學。

步學是個名副其實的富二代，往日每天晚上都會出門，跟狐朋狗友們一起去吃喝玩樂。但現(xiàn)在，他整天把自己關在那個公寓里，不知道在搗鼓什么。步學的父母很擔心，于是讓小白上門看看自己的兒子。

于是，在一個午后，小白費了好大的勁兒，終于敲開了步學的門。步學當時的樣子和平時很不一樣，他留起了小胡子，梳著大背頭，穿著西裝和皮鞋，一副鉆石王老五的打扮。

更讓人驚奇的是，小白居然在步學的公寓里看到了當紅歌手盧子玉！小白當即驚呼：“你在和盧子玉交往？”

步學滿臉得意地望著小白說：“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小白有些糊涂了，纏著讓步學解釋清楚。步學半開玩笑地說：“她只是跟盧子玉長得像而已。”

是嗎？小白看向坐在步學身邊的“盧子玉”，仔細一看，她似乎比真正的盧子玉年輕一些。

“你看都看過了，可以向我爸媽交差了，趕快走吧，我還有事兒呢。”步學催促小白道。

小白不肯，非要步學跟她解釋清楚，就這么一會兒的工夫，小白居然發(fā)現(xiàn)，這個“盧子玉”的臉已經(jīng)不像剛剛那么水嫩，而是有了稍許的歲月痕跡……

但是沒等她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便被步學推出了門。沒想到今天，步學竟親自找上了門。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白問道。

步學喝了一口茶，這才將事情從頭到尾給小白說了一遍。

原來，那個“盧子玉”竟然是步學撿來的！

二 神秘女孩

三個多月前的某天，步學破天荒起了個大早到中心公園跑步。在經(jīng)過一座美女雕像時，步學發(fā)現(xiàn)雕像下坐了一個十歲出頭的小美女，讓人見之忘俗。

一個小時后，步學再度經(jīng)過這座雕像，發(fā)現(xiàn)那個小女孩不見了，換成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大女孩正坐在那里，女孩眉宇之間竟有小女孩的痕跡，也是美極了。

步學心里高興極了，就上去搭訕，并邀請她一起吃頓午餐，她沒有拒絕。

于是，步學和女孩一起吃了午餐，吃完之后，步學覺得女孩的臉似乎變得成熟一點了，像個二十出頭的女人了，而且越看越眼熟。聽聞她沒有親人朋友，步學便讓她上了車，準備把她帶回公寓。

回去的路上又經(jīng)過那個公園，步學習慣性地望了一下門口的雕像。那一瞬間，他明白為什么覺得女孩眼熟了——因為她的五官身材，簡直跟美女雕像一模一樣。

女孩非常單純，步學很快便將女孩騙上了床，完事之后，步學摟著她睡了個長長的午覺。大概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步學醒了，睜眼一看，哪里還有什么女孩，躺在他懷里的分明是一個中年美婦！

步學慌了，忙把她推醒，問她是怎么回事。這一問，他更是嚇壞了，這女孩的腦子里只有一天的記憶，而且她說早上見了步學兩次！

步學驚呆了，照她的意思，步學第一次在雕塑下看到的女孩就是她了！

步學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可是眼前的女孩卻是實實在在地變老。到了晚上，女孩居然變成了一個老太婆！而第二天早上，她竟又變成了一個啼哭的嬰兒！

“我慌了，趕緊找了些牛奶來喂她。她一邊喝一邊長大，沒多久就能下床走路了，甚至還能自己打開電視機來看。”步學邊說邊擦汗。

“你的意思是，她又重新開始長大了？”

“是的。她記得所有的生存技能，包括語言和電器的使用，唯獨對今天以外的人生沒有一點記憶。”

步學看著她一點點地長大，等到吃完早飯，她就長成了一個十幾歲大的女孩了，而她的樣貌，和林洛洛一樣—— 當時，電視里正在播放由林洛洛主演的《美玉傳奇》。

沒過多久，女孩就完全長成了林洛洛。步學開心極了，這就意味著，步學又可以跟林洛洛上床了。

“那天之后，我就徹底不想把女孩送走了。又過了幾天，我摸索出了規(guī)律，女孩的一天就像一個人的一生，她前一段人生在睡覺時死去，新的人生在早上六點鐘重生。而且，早上她接觸到誰的信息最多，她就會長成那個人，然后以那個人的面孔神態(tài)，乃至性格心理生存一天。換句話說，她就是所模仿人的人生精華版。”

步學講到這里，抬頭看了看小白的表情。

因為他知道自己所述的事情對常人來講是多么荒謬，但小白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這也是他選擇來找小白的原因——她是個志怪愛好者，深信世界上有異類的存在。

這種表情堅定了他繼續(xù)講下去的決心。

“摸清這些規(guī)律以后，我每天讓她接觸一個明星的信息，這樣我就可以擁有不同的明星了。其實，這件事的樂趣也不止于滿足我個人好色的私欲，它更滿足了我探秘的心理。通過她，我窺探了很多明星的秘密，知道了她們究竟經(jīng)歷了怎樣的人生，真正愛的是哪個男人。

“當然，為了讓女孩每天都能愛上我，我也一直在演戲，演成她喜歡的樣子。但是，這個辦法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有時候我一天當中不斷換造型和身份，也不一定能找出她真正喜歡的是誰。畢竟現(xiàn)在一些正當紅的明星，她們的戀情信息真真假假，范圍太大了，我很難知道哪一個是她們真正喜歡的。但就算失敗，這種每天都有新鮮感的生活也特別刺激好玩，不是嗎？”

三 復活

步學講到這里，戛然而止了。

“也就是說，這三個多月你一直在陪著那女孩玩角色扮演的游戲？”小白問。

步學點點頭：“這三個月的生活為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讓我覺得每天都是新鮮的，如果不是今天出了事，我估計還沉浸在里面。”

小白看了看電視：“今天你讓她扮演的楊多方？”

步學的表情有些驚恐：“是的，但是我沒想到楊多方會在今天中午跳樓自殺。而且，中午的時候我在睡覺，她在看電視。起床后，我發(fā)現(xiàn)她看我的眼神不對，有些歇斯底里和哀怨，還不斷地說我拋棄她背叛她。當時我并沒有意識到危險，直到網(wǎng)上鋪天蓋地都是楊多方殺前男友，然后自殺的消息，她便拿起了一把水果刀，朝我刺過來，我連忙站起來，跟她撕扯了一番才逃出來。”

“然后呢？”小白問。

步學點著了一根煙，手有些發(fā)抖：“然后，她跳樓自殺了，從我公寓的樓頂上跳的。”

“可今天除了楊多方，沒有新聞報道又有人自殺啊？”

步學說：“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逃出去后，去了公寓對面的咖啡廳，我想熬過了她是楊多方的這天再回去。就是在咖啡廳里，我親眼看到她從樓上摔了下來，身上還穿著我送給她的紅色睡衣。警察確實也去了，抬走了她的尸體。”

“是不是警局封鎖了消息？”小白推斷。

步學的情緒很激動：“我不知道，小白，你一定要幫幫我！”

小白點點頭，但心里還有疑惑：“如果那女孩每個角色只有一天生命的話，這種意外死亡，明天早上她是重新變成嬰兒，還是就這樣徹底死了？”

她這樣一說，步學也愣了：“她每天晚上睡著的時間不同，但只要睡著了就不會被叫醒，直至第二天早上六點才會醒來。這個睡去的時間，就是每個明星的壽命。這點，我已經(jīng)通過讓她扮演一些死去的明星實驗過了。不過，因為心里忌諱的原因，我讓她扮演的都是些壽終正寢的，這種意外而死的我還真不知道她是真的死了，還是能再醒過來。”

小白心想，你最好祈禱她能醒來，否則就真的大禍臨頭了。

四 再見楊多方

很快，小白從警局打探到了消息。據(jù)說，那女孩在被當作死人送往警局的過程中又有了呼吸。經(jīng)過搶救，她活過來了！

更詭異的是，警察分不清楚，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楊多方。

但楊多方的家人和團隊一口咬定活著的這個才是楊多方。畢竟，他們不想失去這個能為他們帶來財富和榮耀的親人和朋友。

于是，媒體又開始鋪天蓋地地發(fā)表言論，并把中午死去的女孩定性為跟楊多方長得很像的嫩模，而楊多方更是從未跟郊外的男人交往過，她交往的對象一直是S城市中心的某豪門大亨。

輿論就在一個晚上被反轉(zhuǎn)了，畢竟豪門大亨身份更符合楊多方的明星品味，人們都相信后面的故事是真的。

只有小白和步學自以為知道事情的真相。

說自以為，是因為第二天的楊多方依然是楊多方。沒有變成嬰兒，也沒有變成另一副面孔，她的身體恢復速度驚人，還在醫(yī)院接受了采訪，否認自己是為情自殺，轉(zhuǎn)而說自己拍戲壓力太大，一時想不開才從樓上跳了下去。

這個說法明顯比為情自殺更能博取大眾的同情，甚至心疼。

但警局明明說，這個活下來的楊多方確實是從步學公寓跳下去的那個，而不是在某郊區(qū)高層跳下去的那個。

小白和步學陷入到混亂中，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步學問小白：“聽說你家里有本祖?zhèn)髌鏁厦嬗涊d了很多異人，你能從上面找到相關的消息嗎？”

提到這個，小白的臉紅到了耳根，因為那本書被她弄丟了，至今還沒有找回來。

“那本書上我查了，沒有關于那個女孩的記載。我覺得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楊多方活了，你也沒有命案在身。所以這事到此為止吧。”

步學知道小白的話很有道理，現(xiàn)在這種局面，能全身而退已經(jīng)算萬幸了。所以他沒有再說什么，默默地離開了。

其實小白撒了謊，她在書上曾看到過類似女孩的記載，好像叫日生人。因為日生人對常人并沒有攻擊性，所以看的時候她沒有太在意，更沒記住有關的詳細信息。

現(xiàn)在遇到大活人了，她還是希望能多做些研究。

她約見了警局的尸檢人員，希望對案件多做些了解。

從尸檢人員口中得知，死去的楊多方下巴和下頜骨都有整容的痕跡。而楊多方的經(jīng)紀人和家人都堅稱她從未整過容，他們甚至電視直播，讓醫(yī)生和多名路人親自摸她的臉，以證明她從未整過容。

所以，根據(jù)這些材料，死掉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個仿照楊多方整容的嫩模，只可惜，這個嫩模的身份至今為止還沒有線索。

小白對警局的判斷不置可否。但是沒想到，幾天之后，又有消息傳出來，最近有一位豪門公子正在追求楊多方！而這個人，竟是步學。

五 未完要續(xù)

步學說他很痛苦。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愛上楊多方了，不，或許是愛上那個女孩了。

自從跳樓事件后，他聽小白的話，讓自己的生活回歸到以前。但他發(fā)現(xiàn)，不論怎么努力，與那女孩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總是霸占著他的腦袋，讓他無法自拔。他開始不自覺地尋找楊多方的消息，電視、網(wǎng)絡、雜志上，只要是楊多方，他的眼睛就無法移開。

直到后來，他控制不住去片場探班楊多方。

“那楊多方的反應呢？”小白問。

步學搖搖頭：“楊多方好像認識我又好像不認識我，望向我的眼神里，總是有深情也有冷漠，我實在分辨不清楚她的態(tài)度。”

小白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再度叮囑步學不要接觸楊多方了，畢竟她的身份撲朔迷離。

步學倒是想聽勸，但是他的心不允許他這樣。他千方百計與楊多方的經(jīng)紀人周旋，終于得到了與楊多方親近的機會。

他投資了楊多方的一部電影，甚至還興致勃勃地推薦自己當了男主角。得知這個消息后，小白罵他入戲太深，她隱隱覺得事情在朝不可控制的方向發(fā)展，但就是說不出哪里不對勁兒。

直到步學投資的電影開拍前幾天，她的一位朋友給她送來一張楊多方出道前的照片——真正的楊多方絕對是整過容的！

這就意味著，真正的楊多方已經(jīng)死了！

那活著的這個楊多方，為什么還活著？且日生人之所以叫日生人，就是因為所有的角色只能活一天，為什么這個例外？

她將自己得到的消息和困惑全盤告訴步學，希望他能謹慎點。誰知，步學聽后竟然很高興，他說反正自己既愛那個女孩又愛楊多方，現(xiàn)在她倆變成一個人不是挺好？

看到步學近似瘋魔的表現(xiàn)，她更加擔心了。她在論壇里發(fā)了帖子，問有沒有人記得日生人的詳細信息。

步學終究是沒有等到答案來的那一天，因為，電影開拍了。而這第一場戲，便是男女主角有了誤會，男主角被女主角刺成重傷。

可誰都沒想到，那道具刀竟是真的！當眾人發(fā)現(xiàn)步學被刺身亡時，現(xiàn)場一片驚叫聲，正在此時，一個身影猛地從窗戶飛了下去！

楊多方最終還是跳樓了！死之前還是殺了自己的男友，步氏集團的二公子步學！

新聞又回到了原點，但小白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就在步學死的那天，論壇上有人傳來一張圖片，圖片上畫著一個將身體蜷縮成一個圓圈的女孩，圓圈外面是日月星辰一天更替的變化。圖上有字曰：

日生人，一日一人生，可鑒世間普羅人事。一日軌跡縮世人一生軌跡，一日未完者，余生皆為此續(xù)。續(xù)完，卒。

……

那天，女孩沒有殺掉步學，就沒有完成一日一人生的生命設定。所以哪怕跳樓后，她也要繼續(xù)完成模仿楊多方殺人再自殺的生命軌跡。

只不過，這次模仿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模仿。從步學讓她看到楊多方開始，一切都注定無法逆轉(zhuǎn)了。

步學是要死的，日生人也是要死的。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