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師檔案·
曹勇軍,山東人。南京市第十三中學語文教師,江蘇省特級教師,江蘇省首批教授級高級教師。現任江蘇省中語會副理事長,南京市中語會理事長,南京師范大學兼職碩導。曾榮獲江蘇省先進工作者、江蘇省優秀教育工作者、南京市勞動模范等榮譽稱號。
參與新課程教材建設,為蘇教版高中語文教科書編寫組核心成員,承擔必修、選修教科書編寫任務。近年來主持“江蘇省語文學習課程基地”的建設,開發出“月光詩會”“校園戲劇節”“大樹下的古風今唱”“高三時事演講”“經典夜讀小組”等一系列語文校本課程,體現了他“生活化語文”的教學主張。致力于課程研究、選修教學研究、語文教育教學智慧、教師專業化發展等研究,取得一批科研成果。應教育主管部門邀請,在全國各地開設講座觀摩課200余次節,宣傳推動語文課改。發表論文《用故事構建我們的專業生活》《從才學德識說語文教師的專業化發展》《追求作文教學的智慧》等100余篇,論文多次被人大《復印報刊資料》全文轉載;出版《語文,我和你的故事》《曹勇軍和他的語文理想國》《語文的表情和眼光》等論著十余部。
·閱讀史·
回顧自己閱讀成長的歷程,最大的遺憾是書讀得少。有太多本該讀卻最終錯過的好書。但即使是有限讀過的這些書,也給了自己很大的幫助。回顧自己的閱讀史,就是回顧自己的生命史,就是回顧自己的專業成長史。
一
我讀書的歷程,有幾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高中和下放時期。真正愛上讀書是從高中階段開始的。那時主要是讀文學書。文革時期讀不到什么書,有時候為了讀一本書,歷盡艱難。這個階段我遇到一個好老師——陶蔚南先生。當時我上高一,班上興起了一陣舊體詩的寫作風氣,陶老師也擅長此道,我的寫作才華很快被他發現了。他將家藏的《唐詩三百首》借給我,并不時加以點撥,最終我竟然把那本《唐詩三百首》抄背了下來。我深深地感謝陶老師,他給我一本青春的經典,給我打下古典詩歌的底子。后來我的興趣擴展到現代詩,讀了普希金等外國詩人的作品。我很慶幸,我的閱讀是從詩歌開始的,奠定了我對人生與事業的詩意追求。
父親的單位有個圖書館,館藏多是文革流行小說,但有一套《魯迅全集》,還有一套《史記》。《史記》我借來粗粗翻過,不過印象最深的還是《魯迅全集》。記得是一套單行本,黃褐色,封面上一律印著魯迅浮雕側面像。我就一本一本借來看,《墳》《熱風》《二心集》《三閑集》……讀魯迅的書,特別喜歡看后面的注釋,注釋中歷史文化信息、成語典故,什么都有。比如魯迅筆下提到的“拳民”,也就是我們說的義和團,注釋上對此解釋說,“他們采取了落后迷信的組織方式和斗爭方式,設立拳會,練習拳棒,因此被稱為拳民”,這就從字里行間,透露出歷史真實的某種面相,有別于在當時教科書上學到的極“左”的歷史觀;魯迅還說張獻忠“殺人如草”,注釋上解釋說,“舊史書中多有他殺人的夸大記載”,當時覺得這個注釋給人一種此地無銀的感覺。在閱讀魯迅的過程中,我常有質疑批判的火花在閃耀。
高中和下放那會兒,正在進行批林批孔、評法批儒。當時楊國榮的《中國古代思想史》、任繼愈的《中國哲學史簡編》頗為流行。下放時,我就把這兩個人的書拿來讀。少年的時候,喜歡讀這些深刻的書,以為能夠解釋人生。這些書都是用彼時流行的極“左”觀點評價批判傳統文化思想,但對我卻不無入門的作用,只是不少內容深奧難懂,理解起來很吃力。不過沉醉其中,讀不大懂也很快樂。這段時期,我埋下了好學求知的種子,品嘗到了讀書給自己生活帶來的快樂,也養成了在書里汲取人生智慧的習慣。
二
第二個階段是師專讀書和農村中學三年任教時期。師專畢業,分配到一所農村中學,那里條件很差,風景很好。值得慶幸的是,這幾年我沒有荒廢。我把古典文學作為主要的學習內容,制定了一個詳細的計劃,安排自己的生活。一大早起來,圍著學校跑幾圈,坐在小池塘邊上背古文。白天忙于教學,晚上燈下苦讀,主要讀古典文學方面的書。我選擇了王力的《古代漢語》、隋樹森主編的《古代散文選》,朝夕諷誦。三年時間,我差不多把《古代漢語》翻爛了。我還研讀了呂叔湘的《文言虛字》、王力的《漢語史稿》、徐召勛的《學點目錄學》、吳孟復的《古書讀校法》等傳統文化入門書,在古漢語的文字、詞匯、訓詁、典章制度、目錄學等方面,算是打下了一點基礎。
農村中學教師特別熱愛古文,對古文有一種天然的崇拜。古文好,就是功底好。學校里老教師驚訝地發現我這個小年輕古文功底還不錯,背后常常夸獎我。讀書,再加上突出的教學業績,最后把我送到了縣城中學。
我的讀書經歷是和買書聯系在一起的。學校在鄉下,我主要是通過郵購買書。每到周末,就跑到鎮上郵局匯款,取郵包。不管刮風下雨,樂此不疲。當時買了不少好書,比如定價只有22.8元的中華書局版《十三經注疏》之類。那時上海書店出了套“中國現代文學史參考資料”原版影印叢書,我買來讀了不少種,如周作人的《知堂文集》、陳夢家的《新月詩鈔》、梁遇春的《春醪集》等。還有江西人民出版社的“百花洲文庫”,是施蟄存主編的,選的都是20世紀30、40年代有影響的而現在稀見的小部頭文學名著。就是在那套書里,我第一次讀到了沈從文的《邊城》,被深深地打動。還有花城出版社出的“文學叢刊精選”,也因此讀到久聞大名的何其芳的《畫夢錄》,至今還記得集子中《雨前》《獨語》《秋海棠》等名篇。周末,學校里老師都回鎮上或縣城了,校園空曠寂靜,獨坐燈下,摩挲翻閱剛到手的好書,覺得特別充實。那段讀書的日子,至今難忘!
三
第三階段是安徽教育學院學習時期。當時一門心思想考研,花大量時間學英語,還跑到安徽大學去蹭課、聽講座。那個時候文化熱、思想熱剛興起,西方新思想涌進來,有幾套書很有名,比如“走向未來叢書”、李澤厚“美學譯文叢書”、“文化:中國與世界”組委會編的“新知文庫”等,我找來瘋狂閱讀。根據我原本的個人趣味和治學軌跡,我本應成為一個縣城中學讀了很多書的老夫子,之所以最終沒有成為這樣的人,這個讀書的關鍵點很重要。合肥畢竟是省會,高校多,時風鼓動,人人海德格爾,個個存在主義,什么《在歷史的表象背后》,什么《阿Q的性格系統》,成了學子的寶典,李澤厚們更是我們的超級偶像。雖是皮毛,但把書拿來摸一摸,翻一翻,囫圇吞棗,培養了對異域新知的好奇和敏感,思維激活了,眼界打開了,格局也變大了。
此前我讀過的外國文學有限,無法構成西方學術背景。現在打開了窗戶,看到了西方的學術世界,政治、歷史、思想、人類學、文化學,琳瑯滿目,五光十色,感到從前的知識框架陳舊,原來的“經史子集+儒道釋+中外文學名著”的知識框架完全崩潰了。讀書的價值取向更是完全不同。原先希望什么都知道一點,追求一種近乎炫耀的淵博和豐富,現在則是運用新思想解決問題。治學上問題意識出現了,開始學著去獨立思考和研究。這類西學新知的閱讀,我堅持了很多年,經歷了思維的風暴和重生,脫胎換骨,重塑了自我。
四
最后一個階段是參加蘇教版高中語文教材編寫組。教材組不僅是個編教材的團隊,更是一個學習研究的共同體。新課標有了,可是新教材長什么樣誰都不知道,于是大家一邊學習理論,一邊摸索:閱讀大量文學作品,篩選出符合教材要求的經典文本,用最恰當的方式編排成學習的框架。教材組是個優秀的團隊,其中有教育專家,有大學教授,有作家評論家,還有一線中學教師。頻繁密集的會議研討,智慧的交流碰撞,一場場頭腦風暴,一次次嘗試修改,眼界一天天開闊,學識一天天看漲。我讀了很多書,尤其是教育方面的書。之前我教育方面的書讀得不多,看得也很皮毛。有朋友一句話對我觸動很大。他說,不要貪多,看個十本八本,真正融會貫通。我于是認真讀,先后讀了懷特海的《教育的目的》、蒙臺梭利的《童年的秘密》、杜威的《民主主義與教育》、帕爾默的《教學勇氣》、波蘭尼的《個人知識》,還有《學記》《朱子讀書法》,還有蔡元培、胡適、潘光旦……把中西方的教育理論多少惡補了一下,并最終形成了“疑大于知,道重于術,真高于美”讀書治學的價值和信念。
五
有一次,一位我敬重的朋友問我家里有多少書,我說不多,就三四千本。他大手一揮,一臉不屑地說:“要那么多書干嗎!我沒你那么多書,文章不照樣寫嗎?”當時我很不以為然,但是這句話常常在耳邊回響。之后,每當我坐擁書山,被書本營造的虛幻包圍,以為自己占有其中知識的時候,這句話就響起來。它提醒我:讀書到底為了什么?我的回答是,讀書是為了提升自己的職業水平和生命質量,讓自己有能力參與今天教育文化的創造。我不希望自己一輩子只當個讀者,希望自己讀讀書,教教書,最后還能寫一兩本書。而長期的讀寫摸索中,前方“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這若明若暗的亮光召喚著我,引導我一路前行。
多讀才能會讀。著名教育專家楊九俊先生告訴我,他自己的語文閱讀能力不是大學培養的,而是自己當年在農村中學當代課老師鍛煉出來的。那時候,他每天和同事同讀一篇《光明日報》上的文章,然后一起討論,分享、糾正自己的觀點和理解,一直堅持,一年差不多讀了300篇文章,解讀能力得到極大的提高。我的讀書經驗告訴我:讀書要以笨自居,要有幾分傻氣,要耐煩,要耐難,要耐不懂處,更要耐焦慮耐煎熬,耐寂寞耐孤獨。自認為聰明,浮光掠影,等于沒讀。聽揚州大學的朋友介紹前輩學術大家任半塘先生讀書事跡,深受啟發。說當年任先生住在成都一個大雜院中,院中喧鬧不堪,他每天一早起來,背一個背簍,到圖書館讀一天書。背簍里有熱水瓶,有午飯,還有許多舊日歷紙。他把閱讀中看到的有價值的資料抄在舊日歷紙上,回家后貼在舊報紙上訂成大厚本子,如是日積月累,成就《唐戲弄》《唐聲詩》等幾部大書。
人一輩子要讀幾本大書,而大書又往往是由若干長文組成,因此,要有意識鍛煉自己讀萬字長文的能力,并把它當作突破口。一般人讀文章的心理極限和意志長度,常常不超過一萬字,往往缺乏讀萬字長文的經驗和習慣。一兩萬字長文若能一口氣順利地讀下來,閱讀能力才算強大。我曾對朋友戲言,提高自己的學術閱讀能力,就要從多看萬字學術長文入手,能從中看出一種氣象,讀出一種美感和享受來,才能算是讀書人。
六
讀書是一輩子的事,一個人不可能把天下的書讀完。讀書,永遠是在路上。讀書治學的過程注定是這樣的:在理解原文的基礎上,把原文中的有關信息,與自己的認知結合在一起,引發自己的思考;把自己零散的思考、碎片化的東西組成粗糙的小結構,最后慢慢形成自己清晰的知識框架和系統。閱讀的本質,永遠是書中原有之意與自己個人理解的化學反應,書中的內容,更多是誘導,是啟發,是補充,是孕育。我更愿意把讀書看成一種創造和運用。當一個東西能被你創造性運用,為己所用,成為自己思想知識的一部分,才算是真正的讀書,才能把自己從讀書的沉重認知負擔和自我懷疑掙扎中解放出來。而寫文章,通過寫作來深化讀書,便是創造性運用的最高階。對文章進行概括、質疑、評述和運用,就會在心理上產生占有和超越的自信,不然就只能做書本的奴隸,做別人思想的奴隸。
未經表達的讀書不是真正的讀書。創造性讀書,就是要用腦和筆在書中一步一個腳印走一個來回。要動動筆墨,做點札記摘抄。札記摘抄的重要價值是可以“抄”成一篇新文章,甚至一本新書。把文字從書中抄出來時,許多書中本來無法碰到一起的段落和語句組合起來,閱讀這些來自不同的書和文章的材料時,會給人以新的思考,有了創新的可能性。原先我做筆記總不長久,書架上躺著大大小小許多筆記本,有的記了半本,有的記了若干頁,后來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我讀了這么多書,沒有筆記等于白讀。讀了米爾斯的《社會學想象》,受到沖擊,知道筆記就是自己的學術檔案,關乎學術生命的健康。于是我就拿我校學生用的普通作文本做筆記,并效仿前人,取名“日知錄”,把內容分為“閱讀筆記”和“生活筆記”兩大類,一本一本記,越記越多,還不時翻閱溫習。這些年讀書的成果,都在這幾十本筆記中;這些年寫的論文,也多受惠于我的筆記。
創造性讀書并非一條直線,而是互為參照的網絡。有時候讀不懂,反復讀是一個辦法,還有就是找到與這本書相關的書來讀,直到最后把這本書基本讀懂為止。任何一本經典都有一批參照性的讀物,往返多次,可以幫助我們讀懂經典。經常聽專家講,要讀一流的原典。對于普通人來說,這話有一定的欺騙性。真實的情況是,還應該在一流的書之外,搭配著讀些“二流”“三流”的書,搭建各種通道,進入你研讀的那本書里面去。有些書看很多遍,可能也就這個水平。蘿卜燒蘿卜還是蘿卜,要蘿卜燒肉,才有味道。比如《論語》《孟子》《老子》《莊子》這類原典書,不借助權威注釋,很難深入理解;又如柏拉圖《理想國》,讀再多遍可能也就這樣的認識,要借助人家解說性的“二流書”“三流書”,才能稍稍接近它。
近些年,我把讀人和讀書聯系起來。我認識許多專家學者,他們知識淵博、趣味廣博、富有創造力。在學術交往中,我發現一個現象:他們的理論和他們的個性有聯系,他是這樣的人,才有這樣的理論觀點。和他們交談的時候,那么多厚重的書,要旨和關鍵還原一下就是幾句話。是啊,一個人最初的學術思想和觀點都應該是簡單的,后來隨著所占有的學術資源越來越多,思考越來越深入,想法和觀點不斷得到提煉加工,才變成一個嚴密龐大的理論體系。我喜歡看學術作品的初版本,因為學術原創點就在里面。和這些專家學人交往,再讀他們的書,讀書變得簡單了,書也變薄了。
七
以上說的都是讀書有用,其實,很多時候讀書看起來“無用”,至少是沒有立竿見影之用。讀書對一個教師成長的幫助是有條件的,包括個人的努力拼搏程度、教學的上進心、教學經驗的積累,以及實踐中的學習和反思能力等。此外如師友的幫助、團隊的支持、學校的整體氛圍等,都不可或缺。只有當這些條件都具備了,讀書才有可能為我所用,幫助我們在專業成長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把不甘平庸的奮斗人生漸漸照亮。
·推薦書單·
1.《創造宣言》 陶行知
2.《美國學者》 〔美〕R.W.愛默生
3.《教學勇氣》 〔美〕帕克·帕爾默
4.《搭建實踐與理論之橋——教師實踐性知識研究》 陳向明等
5.《吾國教育病理》 鄭也夫
6.《明亮的對話:公民說理十八講》 徐賁
7.《如何閱讀一本書》 〔美〕艾德勒、范多倫
8.《朱子讀書法》 〔南宋〕朱熹
9.《1989—1994文學回憶錄》 木心講述,陳丹青記錄
10.《名作重讀》 錢理群
11.《插花地冊子》 止庵
12.《讀書這么好的事》 張新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