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送亡友
趙著丹第一次來神農架是和張岳一起,第二次也是和張岳一起,只不過這一次,張岳是被裝在一個白色的骨灰罐里。
半年前,張岳被查出肝癌晚期,以他的個性,不愿意在反反復復的化療、放療中消耗寶貴的生命,便開始了一場后會無期的單人旅行。一個月前,神農架當地政府打來電話,說在深山里發現了張岳的遺體。
和他的骨灰一起送回來的還有一封遺書,上面說“請把我的骨灰撒在燕子埡”。
所以趙著丹故地重游,來完成好友的遺愿。
同行的還有張岳的女朋友宋婷,三人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兩人曾經同時追求過宋婷,但宋婷最后還是選擇了更具男子氣概的張岳。
張岳的死對宋婷打擊很大,這一年來趙著丹幾乎沒見她露出過笑容。宋婷主動提議要跟趙著丹去燕子埡,趙著丹便答應了,他也希望能借此機會讓宋婷解開心結。
兩人來到燕子埡,將張岳的骨灰撒在了瀑布深潭中。道別亡友的儀式便在這莊嚴肅穆的氣氛中結束了。
天色不早,兩人準備打道回府,不想卻遇上了大雨,只好到附近的山洞躲雨。
不知不覺,兩人都睡著了,突然間,趙著丹驚醒了,他看見山洞深處傳來一片螢螢亮光,宋婷也醒了,兩人面面相覷:“走,去看看!
二、死而復活
兩人背著包,用手機照路,洞越往深處走越狹窄,最后幾乎是貓著腰前進。趙著丹突然腳下一空,身下傳來“嘩啦”一聲水響,冰涼的水滲進了鞋子。
原來這個洞下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雨水“滴滴答答”,從上方石縫漏下來,形成了一片地下水潭。
他們看見的光正是水潭反射出來的,趙著丹朝前方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前方是一片燈火輝煌的集市,三街六市,亭臺樓榭,粉墻黛瓦,許多人影來來回回,遠處有一條蜿蜒向上的山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建筑,每戶人家都點著紅色的燈籠,遠遠看去好像整座山燃燒了起來。
“趙著丹,趙著丹,你在下面嗎?”宋婷在上面喊。
“我在這兒,你跳下來吧,下面是水,你小心點。”
宋婷跳了下來,突然被前面的異象震驚了:“天吶!這里是世外桃源嗎?”
“這應該是傳說中的山市,也叫鬼市。”
蒲松齡曾在《聊齋》里記載過山市這種異象,傳說是一種叫蜃的妖怪吐出的霧氣制造出的幻象,現代科學解釋認為它和海市蜃樓一樣,是一種自然界的光學現象。
兩人淌過水潭,喧鬧的聲音立刻傳進耳朵里,吆喝聲、歡笑聲、討價還價聲,那些人有的穿著古代的衣服,有的穿著現代的衣服,他們對兩名闖入者絲毫沒有察覺。
看得太入神,趙著丹不小心和一個賣糖葫蘆的大爺撞了一下,對方嘀咕一聲“見鬼”,撣撣衣服走開了。趙著丹暗暗驚訝,他撞到的是實實在在的人,不是幻影。
抬頭一看,這里明明是山腹深處,天上卻月朗星稀,分明是在戶外。宋婷正準備從一個賣繡花鞋的攤位上買雙繡花鞋帶回去當工藝品,被趙著丹一把抓住手腕。
“別買這里的東西,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趕緊回去!”
“怎么了?”
“你沒注意到這些人對我們視而不見嗎?再看這些穿著現代衣服的人,他們的打扮像不像游客?”
“你的意思是,這些人被困在這里了?”
趙著丹點頭,事不宜遲,他立即帶上宋婷原路返回,路上不斷撞到行人,可那些人完全看不見他們。
兩人走著走著,發現這條街比來時要長,他們竟然來到一條山道上方,向下望去,集市一直向下延伸,宛如一條燈火長龍。
“我們來的時候明明沒有這條山道!那片水潭在哪里?”宋婷驚恐地說。
“我們被困在這里了!”
突然,一只手從后面搭上趙著丹的肩上,他猛地轉身,對方卻道:“喂喂,別緊張,你們怎么也在這兒?”
“張岳?”兩人異口同聲。
三、逃
張岳把他們帶到一個茶攤上,要了一壺茶、三碗懶豆腐,大咧咧地在條凳上落座,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家店的懶豆腐味道最正宗了。”張岳在熱騰騰的懶豆腐上淋上辣油,用勺子舀著,大口大口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贊不絕口。
“比我們去年在長沙火宮殿吃的還好吃嗎?”宋婷試探地問道。
張岳大笑:“我們什么時候去過長沙?不過我是打算明年去一趟的。”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趙著丹把這句話咽了回去,換了一個問題,“張岳,你在這里呆了多久?”
“沒多久啊。”張岳端起碗,風卷殘云地把剩下的懶豆腐吃了個干凈,抹抹嘴,“可這感覺就像回到家似的,你瞧這里多好啊!”
兩人驚訝地交換了一下眼神,眼前的這一幕如此真實,由不得他們不信。宋婷覺得有些口渴,拿起杯子倒了杯茶,正要喝,卻被趙著丹搶了過去,他仔細打量茶水,上面反射的細碎燈光,熱氣哈在臉上的感覺,完全不像是幻覺。
一只手突然打掉了他手里的茶杯,一個男人不知從哪冒出來,嚴肅地對他說:“不要吃這里的任何東西,否則,你就永遠出不去了!”
“喂,你有病啊!”張岳拍桌大罵。男人好像有點懼怕張岳,拽起趙著丹,“快跟我走,我帶你逃出去!”
搞不清狀況的趙著丹被他拽著就走,宋婷看看他又看看張岳,跟了上來。
“給我回來!”張岳站起來要追,卻被攤主攔住要他付賬。
三人跑到一片沒人的地方,男人扶著膝蓋喘勻了氣,說:“我叫李德超。”他的視線掃過趙著丹的臉,“咦,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趙著丹打量他半晌說:“是,見過,三年前在神農架。”
“三年前?”李德超驚叫出來,“我記得自己明明被困了三天。”
“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宋婷問。李德超對她視而不見,繼續對趙著丹說:“兄弟,你身上有水嗎,快給我來一口,我快受不了了。”
趙著丹拿出水壺給他,李德超喝了一點:“還好你來了,不然我得渴死,有吃的嗎?”
“你為什么一直說‘你’,我們明明是兩個人,你看不見她嗎?”趙著丹指指宋婷。
李德超跳了起:“你別嚇我,你旁邊有人?”趙著丹把一只手放在宋婷背后,問:“我的手是幾?”
“三!”
回答正確,他的視線竟然能夠穿透宋婷的身體,或者說,宋婷在他眼中就像空氣一樣。
“怎么會有這種事情?”宋婷問,“剛才張岳不是能看見我嗎?”
趙著丹沉吟著:“我好像明白了,李德超認識我和張岳,不認識你;張岳認識咱倆;而這里的其他人都不認識我們。”
“不認識,所以就看不見?”
“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事實正是如此!”
“你到底在跟誰說話?你是不是精神分裂?”李德超害怕地說。
“你剛才說可以帶我們出去。”趙著丹說。
“對,我這就帶你出去,跟我走!”
四、尋找媒介
三年前,趙著丹和張岳在神農架露營的時候認識了李德超,他和旅行社走散了,想跟他們結個伴兒。
這家伙很討人厭,每次搭帳篷的時候他就沒影了,他還沒帶食物,兩人便把口糧分一點兒給他。
當張岳發現李德超不但不領情,還偷他們的東西時,暴跳如雷,說要把他揍一頓扔到山里自生自滅,在趙著丹的勸阻下,最終還是沒有付諸行動。
兩人商量好,當晚帶上裝備悄悄離開,走的時候張岳把李德超的GPS搗鼓壞了,才算稍解心頭之恨。
想必李德超就是那時迷路誤入山市的。
李德超帶他們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喃喃地念起一段咒語,把水壺擰開,將水潑在一片平坦的巖石上,然后踩到積水上,說:“走吧。”
“我好像明白了,進來的時候我們淌過一潭積水,出去的時候也要涉水而過,水就是媒介。”趙著丹說。
“他既然知道這方法,為什么還會被困這么久?”宋婷問。
“大概要用外界的水才行。”
李德超裝神弄鬼吟咒,大概只是掩飾,估計是怕趙著丹知道方法后甩掉他,真是小人之心。
“兄弟,你太聰明了,不過你一直神神叨叨的,到底在跟誰說話呢?來,你拉住我的手。”
趙著丹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挽住宋婷,同時踏進積水。積水的面積邁兩步都夠嗆,當邁出第二步時李德超說:“不要怕,繼續往前走。”
當邁出第三步,趙著丹一腳踩進沒過腳背的水里,眼前的集市不見了,變成了來時的水潭,前方是他們下來的山洞。
“太棒了,我們逃出來了!”宋婷欣喜地說,這時前方的景象扭動起來,就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們拽了回來,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在這里!”李德超撲過去,跪在地上大哭。
“難道是水太少了?”趙著丹揣測著。
“對對,可能是這樣,兄弟,你還有水嗎?”
趙著丹看了宋婷一眼,宋婷從包里取出一壺水,交到趙著丹手里:“我這里還有滿滿一壺。”
水壺出現在趙著丹手中的畫面,在李德超看來就像憑空出現一樣,他驚嘆道:“兄弟,你是魔術師?”
“這是最后一壺,再失敗的話我們就真的出不去了。”
“我知道,這次一定成功,我對天發誓!”
李德超正準備伸手去接,趙著丹突然意識到什么,把手縮了回來,問:“喂,你是不是已經死了?”
五、攔阻
聽見這話,李德超暴跳起來:“你說什么瞎話呢,我怎么可能死了,死人有這樣活蹦亂跳的嗎?”
趙著丹無比確信地說:“你一定是三年前死在山里,然后被困在這里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婷問。
趙著丹說山市可能是一個奇異的勢能場,能將死者的意識滯留在這里,這并不是尋常意義上的鬼魂。
他們就像一份只讀文件,可以再現人格與記憶,卻無法改寫內容。所以生前不認識的人,死后便視而不見。
得知真相后,李德超跪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說自己還有七十歲的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孩子,趙著丹心生愧疚,他的死自己也有一份責任,便蹲上下來拍著肩膀安慰他。
不安慰還好,一安慰,李德超的情緒反而更糟,他兇神惡煞地說:“我想起來了,就是你們弄壞了我的GPS,我才會在山里迷路,最后摔死的!”
“我只想說對不起,出去之后,我可以做些事情來補償你。”
“補償,拿你的命來補償吧!”
李德超突然搶過趙著丹放在地上的水壺,拔腿就跑,趙著丹腦袋“嗡”的一下,也沒多想就和宋婷追了上去。趙著丹氣得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李德超跑進集市里一家鐵匠鋪,抓起一把剛打好的刀朝趙著丹胡亂劈砍。
“去找張岳,快去!”趙著丹催促著宋婷。
“他會幫忙嗎?”宋婷說。
“會的,他畢竟是我們的朋友!”宋婷答應一聲去了,李德超把水壺扔進了鐵匠的火爐里,趙著丹急忙要去搶救,李德超卻逼得他無法靠近。
鋁制水壺里的水被加熱成蒸汽,“砰”一聲爆開了,趙著丹的心一下子沉進谷底,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肚子上被李德超捅了一刀。
“都是你們害的我,我就算死也要拉上你墊背!”李德超從身上搜出一塊切糕,他把切糕按在趙著丹的嘴上使勁揉著,“他媽的,給我吃!”
趙著丹咬緊牙關,使勁想要推開李德超,臉上被糊滿切糕,他快要喘不過氣了。
這時,一雙大手把李德超拽起來,重重扔在街上,趙著丹模糊的視線里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對著李德超又踢又打。然后,他昏了過去。
六、被救
“喂,醒醒!”
趙著丹被張岳拍打著臉頰弄醒,宋婷也在一旁,他躺在一片空地上,當問起李德超的下落時,張岳說已經把他綁了起來。
趙著丹悲哀地說:“水壺我沒搶回來,可能要被永遠困在這里了。”
“這里其實也沒什么不好,有吃有喝,逍遙自在,我一個人正愁沒人陪,你們留下來真是太好了。”張岳說,似乎還有點兒高興。
趙著丹郁悶地坐起來,發現傷口進行了簡單包扎,已經不那么疼了。
“有酒嗎,給我來一口。”張岳說。趙著丹從懷里掏出小酒壺,這酒壺還是張岳送他的。宋婷突然睜大眼睛,趙著丹也意識到了,他們還有最后出去的機會。
“快扶我起來!”
他們找了一塊巖石地面,張岳一頭霧水,趙著丹便將出去的方法告訴了他,只是不太確定酒能不能替代水。
宋婷把酒灑在地上,上面倒映出的不是集市的燈火,而是黑漆漆的山腹,看來是奏效的。
兩人跟張岳告別,正要走時,張岳突然拉住宋婷的胳膊,臉色陰沉地說:“等一下,你留下來陪我!趙著丹,你可以走!”
“你瘋了嗎?”趙著丹大喊,“快放開她,酒揮發的速度很快!”
張岳不肯撒手:“你們都走了,我在這里孤零零的,憑什么!”
“你快放手!”宋婷急得要哭出來了,趙著丹猛地將張岳撞開,兩人廝打起來。
“為什么要留下我一個,你們算什么朋友?”張岳怒吼道。
“宋婷,你先走!”趙著丹大喊。
“別留下我一個人,別留下我一個人!”張岳哭喊道,使勁抱著趙著丹的雙腿。
“放手,你已經死了,接受現實吧!”趙著丹一個勁兒踢張岳,終于把他踹開了。
“快快快!”宋婷催促著。
兩人拉著手朝積水跑去,當邁出第三步時,他們已經回到那片水潭,回頭看時,燈火輝煌的山市,連同張岳彷徨落寞的身影,一同慢慢消失了。
宋婷捂著臉哭了起來:“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趙著丹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膀安慰道:“都過去了,我們出去吧。”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外面已經天亮了,明明昨晚下過暴雨,地面卻是干的,陽光明媚地穿過樹梢,鳥兒嘰嘰喳喳叫著。
他們走在樹林里,迎面撞見一支搜救隊,對方立即沖過來圍住他們,“天吶,你們原來在這兒!”
“發生了什么?”
“發生了什么?”對方不可思議地反問,“你倆失蹤了三個月,你們的家人都快急瘋了,我們找了好久,再過幾天就打算放棄搜救了。”
“三個月!”
兩人錯愕不已。
搜救隊叫來救護車,雖然趙著丹和宋婷拼命強調自己的身體狀況很好,醫護人員還是不由分說給他們打上葡萄糖點滴,推進車里。
終于得救了,兩人相視一笑。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