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五絕”遇上“五德”

十二屬圖

《十二屬圖》中，齊白石在題跋中寫道：“藯三（山）先生既藏予畫多，又欲索畫十二屬，予以有未曾見者，龍不能畫，遂卻之。先生令廠肆一年之中索去二三紙，用心四年，始集成。先生今已為友也，出畫題屬四字，予始得知心苦。八十五歲白石，乙酉?！?/p>

關蔚山很早就想請齊白石畫十二生肖，但是老人卻因“龍”乃民間虛構之物，不能畫而推卻了，于是關蔚山便請畫店每年向齊白石索要兩三張畫。由畫上的年款看，從1940年的《如此千里》到1944年的《桃猴》，用了整整四年的時間，終于集齊了十二生肖的圖，也讓今天的我們得以見到白石老人所繪的帶著濃郁中國情調的十二生肖作品。

齊白石出身農家，其詩、書、畫、印兼其人品，堪稱五絕，擅畫花鳥、魚蟲、山水、人物，而他所畫的蝦，更是無人能望其項背?？待R白石的畫，能看到畫里處處透出的一股真切。齊白石說過，他從來不畫沒見過的東西，在實物的基礎上，他賦予了花鳥魚蟲更深的意境和更廣闊的表現力，仿佛有著萬千生機。比如他畫的蝦，通體晶瑩剔透，細看之下每一處都有講究，蝦頭點一縷焦墨，增加了頭部的重量感，濃墨點出的眼睛活靈活現；腰身由粗到細，層次分明，腹部的五節彎、彈、屈、伸，體態動感十足，加上蝦尾的筆墨，整體展現出蝦的透明質感；一對前爪形似鉗子，有開有合，觸須的勾勒也用虛實相間的筆法將蝦似動非動的神態表現得淋漓盡致，據說齊白石63歲時還在碗里養了幾只蝦置于畫案，日夜觀察，畫法也日益精進，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在齊白石的《十二屬圖》中，老人以水墨為主，略施色彩，其中多數動物都配上了相應的景物，比如兔配以桂花、羊配以柏枝、猴配以壽桃……而少數的如虎、蛇、馬則以塑造其形象為主，對于筆墨的勾勒也不盡相同，值得一一品味。

“五德之禽”

從題跋上我們可以看出，《十二屬圖》完成于乙酉年，是雞年，今年剛好也是雞年，那我們就借老人的畫說說跟雞有關的事兒吧。

中國從古代開始就很重視雞，并把雞稱作是“五德之禽”，《韓詩外傳》里曾有記載，“夫雞頭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敵在前敢斗者，勇也；見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時者，信也。”意思是說，雞的頭上有冠，是文德；足后有距，氣勢高昂，是武德；在敵前敢斗，是勇德；有食物招呼同類一起吃，是仁德；守夜有時，天明報曉，是信德。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雞是一種瑞禽，傳說中金雞住在太陽里，報曉時喚得旭日東升，帶來光明，也將妖魔鬼怪驅逐。如今，民俗文化中將農歷初一定為雞日，這一日要在門楣上貼雄雞圖，以驅除邪惡，祈求平安。

在古代的詩歌中，雄雞也一直是文人所贊美的對象，比如“一唱雄雞天下白”的名句。無論是對光明的向往還是對道德的追求，雞都在無形之中成了影響人們精神的一種力量，而這恐怕也是文人墨客喜歡將雞作為素材創作詩、畫的原因?！对娊洝む嶏L》有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比喻在時局動蕩黑暗的年代，君子依舊堅持操守的行為。徐悲鴻就曾以該詩為靈感畫了《雨中雞鳴》圖，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在民族危難，人心惶惶的環境下，徐悲鴻創作的雄雞昂首挺胸立于石階之上，風雨之中依舊帶著高傲的神態，鼓舞了民族的士氣與決心，同時也展現著作者的氣節與價值追求。

而說到齊白石筆下的雞，則又別有一番意境了。出身貧寒的齊白石從小就過著農家生活，幼時在家鄉喂養雞的經歷讓他對雞的生活非常熟悉，這也讓他畫里流出的意境更加樸實、自然。老人畫雞寥寥數筆，卻生動傳神，最初畫雛雞時用大筆的圓點來點出雞的外形，然后添上眼睛、嘴巴和爪子的部分。60歲的時候又更著重雞在整體畫作中的布局以及對雛雞動作的刻畫，用濃淡墨將雞群分別開來，到了70歲，齊白石又進一步用圓點筆和平涂筆結合的筆法把雛雞的胸、腹區分得更加清晰。而80歲以后，齊白石就減少了圓點筆法的運用，更多的采用平涂筆法，將雛雞身上絨毛的質感凸顯出來。在幾十年的時間里，老人一直精進畫雞的技法，除了對藝術的追求，恐怕也摻雜著對這個“兒時玩伴”的偏愛。

如“此”幽默

對于外敵的入侵，徐悲鴻用一幅《雨中雞鳴》圖來表明自己的決心，而到了齊白石的筆下，這份表達又多了一分幽默感，老人的這種幽默在《十二屬圖》中也能略見一二。在中國的祝壽傳統中，松、柏、桃、靈芝等景物都有長壽之意，因為猴子愛吃桃，所以猴子與桃便成了有著吉祥寓意的搭配。在日本帝國主義侵占中國，還偽善地高唱“中日親善”之時，老人便創作了一系列猴子偷桃的形象來諷刺日本的侵略行徑。其中一幅畫中，猴子將桃捧在懷中還往背后回望，偷竊之姿形象逼真，在旁邊的題字中，齊白石寫下“既偷走，又回望，必有畏懼，倘是人血所生，必有道義廉恥?！庇信笥烟嫠麚?，他卻說：“我都八十歲的人了，看他們對我如何！”老人的風骨可見一斑。如今看著《十二屬圖》中的“吉猴獻壽”，總是會讓人不禁聯想到齊白石的這份幽默，而其他的生肖屬圖，恐怕也藏著許多有趣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