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鄉村醫生
老黃在半夜三更敲開了我的家門。他神色慌張,欲言又止。
我是個醫生,學藝不精,大三的時候因為喝酒鬧事被學校開除了。沒地方去,也沒錢開小診所,我大城市呆不下去,輾轉幾年后回到了家鄉。
所幸家鄉那么小,還容得下我。家鄉人也蠢鈍,簡單的傷風感冒被我治好后,就迫不及待地大肆宣傳我的神通。一來二去,我還成了遠近鄉鄰唯一的救命稻草。
老黃就是這些蠢鈍之人中的一員,今天是他第二次來我家了。
“楊醫生,我,我吃了佛果。”猶豫了半天之后,他終于開口。
山野鄉民遇到不明白的事情,總會往怪力亂神的方面琢磨。
他說的佛果是村里的一種傳說。經年的老佛堂在煙熏火燎的供養下有了神通,于是,山民們進貢的果子也有了神力。這些果子是給佛祖吃的,所以叫佛果。據說吃了還在進貢期內的佛果,輕則生瘡,重則丟命,很是玄乎。
“老黃,我說過了,佛果吃了是不會出事的。如果你有什么頭疼腦熱的,就是得了風寒。如果肚子不舒服,就是那果子不干凈,我給你開點消炎藥,很快就能好起來。”
“不是不是,”老黃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楊醫生,我肚子沒事,頭也沒事,我……我……”
他想了半晌,一跺腳,嘩啦拉起自己的袖子。他的胳膊上全是紅疹子,大小不一,一片一片連著,有的還化膿了,鼓著白晶晶的水泡,里面隱隱約約就像蛀了蟲。
那不是風疹,不是濕疹,也不像過敏,有點惡心人。我趕緊別開了頭。
老黃感受到我的不適,也連忙放下袖子,還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雙手不由自主地交握在雙臂上,來回磨蹭著。
“老黃,這是……”
“就是吃了佛果第三天長出來的。剛開始只有一小塊兒,后來越來越多……我不癢,也不疼,可就是覺得身子虛。楊大夫,我已經好些天沒下地了。這些東西我看著心里膈應,也難受,您能不能幫幫我?”
說話間,他又使勁撓了撓那些紅疹子,隔著衣服我都感覺身上傳來一陣癢。
沒多久,我把老黃打發回家了。老黃走前,支支吾吾地告訴我:老話傳說,吃了佛果的人得找到種佛果的樹,到樹下虔誠認罪,并且割一綹自己的頭發埋在樹下面代替肉身受罰,這樣才能消災。
我覺得他對我撒了謊。
那種癥狀我見過一次,在解剖課上。那是一個吸毒人員,當夜暴斃在戒毒所里,第二天就運過來了。當時他身上就布滿了老黃這種膿包。
不過撒不撒謊的不重要,就在老黃來我這里前幾分鐘,池子剛和我掛了電話。他找著一個泰國的買家,收“谷子”,價格極高,量大,所以風險也大。
“谷子”是我們的行話,說白了就是毒品。我們之前的路子被查了,警方已經派人封了下山的小口子,得另辟蹊徑。而我這里也逐漸坐吃山空,澳門那頭的債主催得緊,我得趕緊脫手一批貨應急才行。
所以當老黃說完這事兒,我就有了主意。盡管陰損了點兒,但和錢比起來,這沒什么大不了。
我這人好賭,賭得大也輸得多。這逼得我不得不找點兒別的營生。
幸好我在大學里遇到了池子。池子現在是做“谷子”生意的,違法但暢銷,除此之外我們偶爾也兼顧著弄點別的。
池子是中間商,他找客人,我找貨源。我不知道客人在哪兒,他不知道貨源在哪兒,我們之間分工明確,彼此之間嚴防死守絕不跨雷池一步,通常一年不開張,開張吃一年。
其實“谷子”的來源很直接,池子一定想不到。當年他和我一樣,也是醫學院的學生,可他從來不上解剖課,所以也不能像我這樣,結識各種各樣的醫學院老師。
給我供貨的,就是幫警局鑒定各種毒品分類的藥理課老師。人被警局拉走,貨少一點,癮君子們不記得,警局也查不出來。老師把截留下來的貨給我,我賣掉,然后犯人又再度吸毒被抓,他再去鑒定——循環不息,大家兩全其美。
二、奇怪的護林員
我想干了老黃,然后在他出殯之前把人掏空,往里面塞上“谷子”。
最近老師通知我,山下的警察查得很緊,不知道是誰透露了我們的行蹤,封了下山的路。不過警察再厲害,也不會想著檢查棺材——這是對人起碼的尊重。
至于老黃,他也該死了。吸毒到這一步,沒救,他來找我,估計也只是想尋摸著找點便宜的替代藥而已。
老黃前腳走,后腳我就和池子通了電話。他卻不贊同我的想法,覺得太麻煩。最后,他打斷我對計劃的描述,說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個中間商,掙點兒差價,別的與他無關。
掛上電話我“呸”了一口,打開山上的地圖開始研究。
三天后我敲開了老黃家的門。屋子里很暗,他拉著窗簾,躲在最幽暗的床角裹著被子。
山上那座廟供的是文殊菩薩,佛果是老居士從山脖子上的樹林里打來的,一年只結兩次果,珍貴得很。
老黃是護林員,那天忘了帶干糧,外面又下著大雨。他被困在寺廟一整夜,又餓又冷,不得已才偷偷摸了兩三個佛果吃了。
聽說那果子被老黃吃了,老居士狠狠地說了聲“活該”,那話里的惡毒根本不像個信佛的人說出來的。
我好說歹說,老居士給了我一個粗糙的線路圖。做戲做全,和老居士糾纏這么久,也是為了日后好脫身。
我借了車,等一切準備就緒后,和池子定了時間,帶老黃上山,同時往后備箱里藏了一把鏟子。
那鏟子我做過手腳,往鏟面上綁了塊石頭,等砸了老黃之后再解下來放在他腦后墊著,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老黃自己腳滑摔了一跤。
這辦法還是池子有意無意給我想的。池子就是陰狠,他不動手,可是他比誰都壞。
當年我需要觀察人體吸毒后的收縮反應,也是他悄悄教我怎么買通了護士進去,給那個快好的家伙注射了高純度的冰毒。
那家伙在床上掙扎著死去的時候,池子一臉放光地站在旁邊看著,手里的筆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
后來那人藥物反應太大,當著我們的面迅速地腎衰竭了。
我和池子奪門而出,等逃回學校了才知道,原來那天,池子只給自己留了不在場證明。
他算了又算,決定還是讓我做個替死鬼,若不是他有幫我掙錢的門道,我早就跟他翻臉了。
后來我急中生智,趁著月色跑出去,砸了校門口一個小酒吧的桌子,故意掉了學生證,被老板撿到后送進教務處,這才算有了證據。
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很警惕池子。
我把老黃帶上車,往山上開去,老黃在后座上蜷縮著,神情萎靡極了,手一直緊緊抓著袖子。我從后視鏡里看著他,想起關于他的一些傳聞,覺得他這人也真是活得窩囊。
據說早年間,家里花錢給老黃娶了個漂亮媳婦兒。老黃很寶貝這個媳婦兒,起早貪黑,舍不得讓媳婦有半點兒委屈。
后來村里來了個開發旅游景區的老板,就住在老黃家里。說好的,老黃給他干活,他給老黃分賬。
可老黃的好日子還沒到,他老婆卻跟著小老板跑了,發財的事情也泡湯了。
從那天之后,老黃變得沉默起來,一直佝僂著背種地,后來他居然把地賣了申請去做護林員,守著荒山直到現在,也沒有再結婚。這樣的人,整個人生就是大寫的失敗。
我把目光移回來。
我從學校出來已經很多年了。我躲在山里,每年出去幾個月,找到老師,拿了“谷子”,偷偷帶回來藏在家中的地板下面。
等池子找到了下家,我再借著出門采購藥品的名義,把谷子夾帶著順出去。下山有兩條路,為了保險起見,我一直走的是第二條路。
三、殺生
那條路和眼前的這條路一樣,極窄,又滑,路邊雜木叢生,沒人會在那里守著。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最近警方突然對這條路感興趣了。
我帶著老黃沿著這條路往里面開,前面越來越窄——這里被老黃開發得只能進不能出了。
老居士曾經告訴我,結有佛果的樹就長在這條路盡頭,有幾次,他想上去,老黃都死死地盯著他,導致他沒去成,要不是這次老黃沒在,他也摘不到佛果。
自從我開進那條道,老黃就忽然坐起來了。
走了一半有余,樹陰蓋住了日光,他盯著那些樹,終于開了口:“楊大夫,咱們……怎么來這條路了?”
“我問了居士,佛果樹就在這條路的盡頭,怎么了?”
他的臉色很蒼白,雙目圓瞪著,死死地盯在我背上:“到山頂了嗎?”
“沒到,那樹就在山脖子上。”
老黃清晰的吞咽聲傳來,他在畏懼著什么,這種恐懼感也傳染給了我。
終于,老黃忍不住了,在過了一個岔口時,他猛地朝前一撲,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一下剎住車,回過頭去看著他:“你干什么?想害死咱們倆?”
老黃畏畏縮縮地又蜷回去:“楊大夫,您確定佛果樹就在山脖子上?那樹是不是長在一棵大石頭旁邊?后面是一條小路,只能人走不能行車?”
“是,怎么了?”
“楊大夫,果子確定是那樹上結的?有沒有可能是別的地方的?”
“不會,居士很肯定就是那棵樹,山上只有那棵樹能結那么大的果子,怎么了?”
老黃沒有回答,只是目光中充滿了恐懼。
“楊大夫,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他連連搖頭,“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怎么會是那棵樹……”
我皺眉,如果現在不上去,我的計劃就全被打亂了:“這都快到了,不去的話,你的病怎么好?”。
“不去不去,我不能去呀。”
老黃快哭起來了,我心里厭惡極了,耐心在一點一滴消耗,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開口:“為什么不去?”
老黃猛地抬起頭:“不能去……那棵樹,我不能去。”
我狠狠地拍了下喇叭,刺耳的笛聲響在樹林間,驚起飛鳥。
四、陷害
然而最終我們還是上去了。我下車抽煙,靠在后備箱邊,老黃哆哆嗦嗦地留在車里,蜷縮成一團,嘴里不知念叨著什么。
我抽完了那口煙,換了個思路——我不一定非得在山脖子上殺了他,也可以是這里。
我把煙踩滅,我的手已經偷偷摸到了鏟子,同時我聽見老黃下車了。
他不哆嗦了,腳步穩健。他對我起殺意了,就因為這條不明就里的路,他突然從一個怯懦的老頭兒變成了一個沉穩的殺手。我把最后一口煙噴進空中,猛地轉身,手猛地揚起。
咣當!
劇烈的震動一下撕裂了我的虎口,我倒退了兩步,老黃應聲倒地。我沒有第二次揮鏟子,否則就不像意外了。
老黃抽搐著,我上前踩住他的手,一把匕首掉了出來。
老黃哆嗦不已,翻著白眼,吐著白沫。我蹲下身看著他,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臉,他逐漸失去了知覺。
天全黑了,我又點了支煙,林中只剩下這一處火點。
等抽完了煙,池子的電話正好過來。我把還剩一口氣的老黃拖進車里,這費了我好大的力氣。
車行一路,上到山頂。
做戲做全套才不會留下破綻,我把老黃丟出來,將石頭墊在他的后腦上。在岔路口前,我找到了老居士說的那棵佛果樹。
那棵樹不大,枝葉被果子壓得垂了下來。
我戴上手套,開始鏟土……當兩具相互依偎著的白骨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突然明白了,老黃為什么一聽見是這棵樹就不想上來了。他為啥只開了一條路,一守就是一輩子?最后,這里的兩具尸骨是誰?
雞皮疙瘩悄悄地爬上了我的背,我驚悚地回頭,盯著還在間歇抽搐著的老黃。
我聽人說過,自從他媳婦兒和小老板跑了之后,他就深居簡出,定期上山拜佛。他開了小道,自己天長地久地守在出口,不準人進也不讓人看——那天他偷吃佛果,也是因為從山上下來,被大雨困住了才發生的……
更重要的是,老黃知道如果上山,我們都會看到這兩具骸骨,他必須殺了我。
可他為什么不把骸骨丟掉呢?幾十年的機會,為什么選擇這種方式共存呢?
我慢慢來到老黃的身邊,跪下來。他的頭歪斜著耷拉在石頭上,嘴角還有白沫。
我仔細盯著他,這樣一個膽小怕事的人,竟然可以幾十年如一日地照看著這個殺人的地方,就這樣天荒地老地糾纏著。
我這才逐漸想清楚,這個人不是怕,而是在享受!
緊跟著,我忽然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那老黃身上的紅疹子又是什么呢?我雖然不信邪,但此情此景由不得我不怕了。
我現在覺得那些紅疹子就像死人身上的肉一樣,他們借著果子,進了老黃的身體,然后逐漸逐漸,復活了,長出了新的手、腳、骨頭、鼻子和眼睛……
我驚醒過來,猛地后退一步,將老黃之前交給我的頭發丟進坑里。
就在一切完成,我準備離開時,忽然頭部生猛地疼了一下。
我沒有醒,可我也沒有暈。
我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被人抬著,我的頭很疼,那種鉆心的疼。
沒多久,我被丟進了一個地方,土很硬,身體摔下來,我的頭更暈了。緊接著,身上壓了第一鏟土。
有人在活埋我!
我努力想要說話,可嘴張不開,也發不出聲。
頭頂恍恍惚惚有人說話。
“與其裝什么警察嚇走他,不如你來動手,‘谷子’咱們分了,還不用繞那么大個彎子。”
落在身上的土稍停,我無法動彈,卻能聽出剛才說話那人是池子!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帶著嘲諷意味地響起來……
那是藥理課的老師,他和池子聯手了!小路被警方控制的事情是假的,老師不過是想邁開我,自己做上游,和池子串上,分更大的利益。我是他們的棄子,我是棄子,現在我就要被殺掉了!
“你怎么不自己動手?”
“那得多臟啊。”池子笑嘻嘻地回他。
又一鏟土蓋在我身上,胸口已開始隱隱發悶。氧氣的稀缺逼出了我最后一絲求生的意志,我微微睜開了眼,然而映入眼簾最后的畫面,只剩下老黃那已經冰涼的尸體。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