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1
南音以前看過一部電影,叫《101次求婚》,劇情有點俗套,但男主用真心將女神娶回了家。那時的南音還是不免俗地感動哭了,她記得當時用了一沓面紙。
而現實的情況是,她要和晁陽分手了。他們分了無數次手,每次都是南音氣極提出分手,然后她又離不開晁陽,主動和好。而這次,南音暗自發誓一定會離開這個人,永不回頭。
“你說什么,你要去非洲當志愿者?”南音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探晁陽的額頭,看他是不是還在清醒當中。
晁陽一切都計劃好了,唯獨沒有把南音算進去:“我向往非洲的大草原很久了,趁這次志愿之行,我還可以看角馬大遷徙,以及親眼看下鹿羚身上是不是真的只有兩種顏色。
“志愿者的服務期是一到兩年,還有生活津貼,也會給我們探親假,到時你可以來看我……”晁陽還在那兒碎碎念。
南音發出幾聲冷笑:“非洲不僅有教科書上看到的詩與遠方,還有瘧疾和炮火。晁陽,這一切你都太想當然了。”
晁陽怕她生氣,趕緊去冰箱里拿出山楂味的冰棍,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動聽:“這是我偷偷藏在冰箱的暗格里的。”
換作平常,晁陽很少會同意讓南音吃冰棍,怕她到時生理痛,這次為了哄她他才特地拿出來的。南音接過來咬在嘴里,紅色冰涼的汁水充斥在口腔中,她緊繃著的神經稍微得到了舒緩。
“剛剛我說的那些是次要的,我想當志愿者很久了,每當在新聞上看到那些小孩被炸斷手臂還朝鏡頭微笑的時候,我就會想,我是不是應該做點什么?”晁陽挽起襯衫袖子試圖跟南音解釋。
南音一時間忘了咬口中的冰棍,光影投過來在他長睫毛上拉出一道羽扇,她發現晁陽說著這些的時候嘴角是微微上翹的,眼睛里有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打了個轉開始發苦,南音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音吸了吸鼻子,盡量用平靜的聲音說:“晁陽,我們分手吧,我是認真的。”
良久,晁陽似松了口氣,他揉了揉南音的頭發:“以后要照顧好自己。”很奇怪,這是正常戀人會分手時說的話,南音心里卻空蕩蕩的,感覺永遠也抓不住眼前這個人了。
以往他們分手都是南音忍不了他那些在尋常人看來很怪異的想法才提出來的,那時的晁陽也會像如今這樣摸摸她的頭發,再用十分寬容的口吻說:“你冷靜一下,三天之后,我再來找你。”
三天后,南音就會看見晁陽圍著看起來有些滑稽的粉紅色圍裙,用稀松平常的語氣說:“你回來了,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燒汁菇盒、醬爆蝦球。”
他們就這樣和好了。晁陽總是這樣,他能用一根山楂味的冰棍、一道簡單的菜就能輕易擊中南音的軟肋,這個人永遠最了解她。
而現在,晁陽沒說出類似的話。他努力擠出一絲微笑:“南音,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顧好自己,備用鑰匙在門口的鐵盒底下,陽臺的那盆魚尾葵別忘了澆水,晚上睡覺的時候記得要關煤氣,燈泡要是壞了的話……”
“晁陽,你要走就走得干脆點。”南音趁他不注意偷偷摸了一把臉。緊接著她把晁陽推出門外,他的灰色襯衫袖子還被門夾住了。南音看著他的袖子慢慢地從門縫里消失,心一寸一寸地變空。
南音光著腳跑去把窗簾拉得緊實,克制著自己不去看還在樓下徘徊的晁陽。她坐在地板上,把自己縮成一個安全的姿勢,把臉埋進膝蓋里,發出小聲的嗚咽。
在晁陽眼里,無論過去多少年,她依舊是那個長不大的十七歲小姑娘。可在世人眼里,他才是長不大的少年。
002
南音十七歲的時候經歷了一場人生重大的變故。那天她還規矩地坐在教室里為解一道數學幾何題而滿天大汗,無論如何她也想不到,發生在電視里的情節會出現在她身上。
班主任用沉重的語氣告訴南音,她的父親出了車禍。有那么一刻,南音懷疑自己的耳朵失聰了,緊接著耳邊傳來溺水一般“嗡嗡”的聲音。她有些站不穩,手里還緊握著的2B鉛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她以為是什么不打緊的事,還等著繼續回去做題。
現實就是趁你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兜頭而下一盆冷水,你不能反抗,只能默默承受。也沒有小說情節里出現的那般,有穿著干凈白襯衫的男生騎著自行車送你到醫院,風將他的襯衫揚起一個弧度。
那天上天所有的難題都擺在她面前,好不容易打到車,在春和路那段又堵得不行。南音的臉色灰白,她害怕遲了一秒就見不到父親,于是她下車在路上狂奔。她眼睛只顧著前方,中途不小心摔倒了一下,她爬起來毫不在意地跑,只有膝蓋處傳來的痛楚提醒著她有多疼。因為腦子里只有一個意識就是趕緊見到父親,所有她橫跨了圍欄,還接連闖了一個紅燈。
遠處的交警穿著熒光綠的衣服,不停地向她打手勢示意南音向后退。口哨聲和四周汽車的喇叭聲充斥著南音的耳膜,她的心底有一瞬間的茫然。
倏忽,一只強有力的手臂一把將南音拉回安全的區域,交警的聲音帶著隱隱的怒氣:“多大人了還不知道背交通守則,有沒有點安全意識,不知道走斑馬線……”
交警不停地絮叨著,后來他停了下來,本是訓斥的聲音軟了下來:“受傷了都不知道,我帶你去附近的藥店包扎一下。”
南音看著交警身后的巡邏摩托車,拉住他的袖子,聲音很輕:“我現在有急事,你能送我去醫院嗎?”
“可是得先處理你的傷口。”交警一臉不容商量的語氣。
南音差點把他的袖子撕裂:“你不送我去的話,我就繼續闖紅燈。”只見眼前的二十出頭的大男孩蹲下身子,從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凈的手帕,動作輕柔地在她傷口處系了一個結。
交警掏出腰間的尋呼機,聲音帶了點嘶啞:“師父,我這有點事無法站崗了,需要請假。”說完他不顧那頭傳來指責不滿的聲音,直接把尋呼機給掐了。
過了很多年,南音依然記得一個場景。那天午后的陽光有些熾烈,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留下細碎的光斑。他戴著白色的頭盔,幾縷不聽話的黑發冒出來,他笑著對她說:“快上車。”
于是南音坐上了交警車趕往醫院,警笛在他們身后“嗚嗚”地響著,她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在風中攥緊了他的衣服。
一到醫院,南音背著書包就沖向醫院,走了兩步又朝送她來的交警鞠了一躬,她大聲喊道:“謝謝警察叔叔。”
南音剛走沒兩步就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人牽住了,交警的臉色快滴出水墨來:“走哪兒啊你?我陪你一起進去。還有,我不是叔叔。”
2007年,送南音去醫院的就是還在實習的交警晁陽,兩人就此相遇。
003
晁陽陪著南音走進了醫院,記憶中她好像很少進醫院。平常要是感冒的話,她都會吃粒退燒藥或者喝爸爸煮的姜湯。
所以她聞到醫院的氣味有些不適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墻壁是清一色的白,南音忍不住發抖,她發現自己嗓子發不出一個音節。
晁陽接話:“對,她是死者家屬,我們可以去看逝者最后一眼嗎?”在醫務人員的帶領下,他們走向停尸房。途中,南音好像聞到了難聞的福爾馬林的味道,她的頭有些暈,是晁陽半抱半拖著她過去的。
白布掀開的那一刻,南音看見父親灰白臉色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痛哭出聲。晁陽將她攬進懷里,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南音靠在他懷里號啕大哭,是屬于嬰兒最原始的那種無助的啼叫。
后面是南音的叔叔負責操持喪事,親戚從四面八方趕來吊唁。南音就是在這件事發生后迅速成長起來的。她面無表情地接受著親人的安慰,也分不清哪些是假意哪些是真心的痛哭。
晁陽趕來的時候,她的表情有一絲松動。那天下著灰蒙蒙的雨,他的頭發、眉毛上沾上了雨珠。一整天,晁陽撐著黑色的長柄傘給南音擋雨,一直陪著她。
南音的父親的頭七剛過,他的叔叔提出了要領養她的想法,被南音固執地拒絕了。恰好那天晁陽提著新鮮的水果來看她,大紅色的網兜里裝著果皮青翠的蘋果。
“吃一個?我給你削一個。”晁陽從水果盤里拿出一個青蘋果。
南音的叔叔瞇著眼睛打量眼前的年輕人,他拍拍晁陽的肩頭示意他出去談話。一刻鐘后,晁陽推門進來,他有些語重心長:“南音,你還未成年,確實需要人照顧。”
陽臺架上的那盆鴨掌木已經枯萎了,葉子泛黃,向下卷曲著,室內的雜志、衣服堆疊在一起,凌亂無比。南音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她想罵晁陽,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她將手邊的青蘋果大力扔向晁陽,正中他的鼻子,她終于從喉嚨里發出一個干癟的“滾”字。晁陽捂住鼻子發出一聲慘叫,他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嘴唇干裂,眼底發青,明顯是沒好好休息過了。
這樣的南音,分明就是一個虛張聲勢、孤立無助的小孩。
晁陽一手捂著通紅的鼻子,一手從家里找出燒水壺打算給南音燒壺水。他扭開開關,青藍色的火焰映著他若有所思的眉眼。
他趁著燒水的空當,把那盆鴨掌木移到有陽光的地方,給它細心澆了水,又跑進來幫她收拾客廳,打掃衛生。
南音坐在地板上,聽著晁陽說教:“人就像植物一樣,接受得了暫時的枯萎,也要重新吸收雨露、陽光生長,就好比陽臺的那盆鴨掌木。你也一樣,南音。”
南音的心底顫了顫,她別過臉不去看他。水燒開后,他遞給南音一杯水。她“咕嚕”地喝了好幾口,似沙漠久逢甘霖,連帶心情都好了許多。
晁陽掃地的時候見她坐在地板上,推了推她示意南音坐到沙發上去,南音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晁陽只得俯身彎腰,一手搭著南音的肩膀,一手攬住她的腰將人抱到沙發上去。周遭是他溫熱的氣息,南音的心似有白鴿撲騰著飛出胸腔。從她這個角度看,可以看到晁陽柔軟的黑發。
如果晁陽稍稍注意,會發現黑絲發絲遮擋下的是女生漸粉的臉色,只可惜,在這方面上,他是個粗心的人。
夏日的傍晚,夕陽余暉鋪天蓋地地灑下來,遠處海港被揚起的船帆切成混沌的鴨蛋青連成一起,造就了一種奇異的溫柔的顏色。
004
后來在晁陽的勸說下,南音答應了叔叔的領養,但只是名義上的領養。恰好要升高三了,她提出要住宿,周末還是自己住在爸爸留給她的小院子。她叔叔猶豫了一會兒,也想不出什么反對的理由就同意了。
天空吐出一絲魚肚白的時候,晁陽拎著南音督促她跑了三圈,在她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還揚言說什么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跑完步后,他又跟個二大爺似的指揮她做飯。南音被油濺到發出尖叫的時候,晁陽一點都不心疼,他的雜志放在交疊的長腿上,慢悠悠地說:“小南音,記得把火調大點,要收汁了。”
等南音做好菜時,他嘗了一口評價得毫不留情:“難吃。”南音氣得直摔筷子讓他出去。
一滴油濺到了南音的手背上,將她飄遠的思緒拉回。現在的南音在晁陽的訓練下,已經做得出一手好菜了。冷清的白熾燈發出的光傾瀉在飯桌的一角,桌布還是當初晁陽挑的,是芭蕉葉的樣式,他說心情好食欲才會好。
南音看著自己又慣性地做了兩人份的菜,一下子沒了食欲,她把菜倒進白色保鮮盒里,放進冰箱冷藏。
晁陽走后的第十天,看起來并沒有什么不同。倒是鄰居看見南音獨自一人,熱心地問了句:“小晁出差去了嗎?上次多虧了他,要不是他,我這淋浴器也不能修好……”
“是啊,出差了。”南音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沾著濕氣的風吹來,院子里的葡萄架泛出了大片綠色的波浪。只可惜,葉子無人修剪,已經有躥天之勢。
南音上了大學后,晁陽也經常利用休假的時間來看她。可能是他天生熱情或是為了別的什么,他經常幫鄰里的忙。不是幫張阿姨修水管,就是幫王阿姨扛大米上樓。鄰里挺喜歡這個年輕小伙子,因為心疼他連帶也對南音好,南音回家的時候經常能收到她們送的蔬菜和肉。
同時晁陽又是個非常有趣的人。開春的時候,他從土窖里挖出之前埋好的葡萄藤,栽種,施肥,澆水。三月,葡萄上架,他又開始搭橫梁,讓其生長。南音坐在槐樹下背單詞,她仰頭看著額頭蒙著一層汗還在認真做事的晁陽,陽光在他臉上碎成了金片。
她突然小聲地哼唱起來:愛人,你可感到明天已經來臨。碼頭上停著我們的船,我會洗干凈頭發,爬上桅桿,撐起我們葡萄枝嫩葉般的家。
005
也許是在這一刻,她突然感受到了愛神的降臨,可她仍舊是一個自卑敏感的少女,等著找一個恰當的機會去試探晁陽。
第一個學期,為了慶祝南音拿到獎學金,晁陽難得做了她愛吃的槐花麥飯。晁陽爬上樹摘下新鮮的槐花苞,將它用涼水洗凈,晾干,再揉加了大量面粉放在蒸鍋里。出鍋的時候,灑一把芝麻和干辣椒面,用菜籽油潑透,最后拌勻。
看顏色鮮嫩又金翠,南音等不及要大快朵頤。晁陽見她用手扇風的樣子不由得低低笑出聲,他掏出手帕溫柔地幫南音擦掉了嘴角的油漬。
夜色正溫柔,風徐徐吹過,不知名的蟬蟲奏起了輕快的小夜曲。南音心跳如鼓,她虛張聲勢地問道:“你說,你對我這么好,是不是欠了我什么特地來還債的?”
晁陽眼神閃爍了一下,他開玩笑般敷衍了過去:“是啊,來償還你的。”四下靜默,月光朝院子里灑下一地清輝,樹葉盛著零星月色隨風搖曳。
她心底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表面上卻一直埋頭認真吃東西。晁陽見她臉都快埋進飯里了,伸出手想去撥撥她的頭發,卻被南音輕巧地躲過了。
晁陽笑笑:“慢點吃。”
自從槐花麥飯事件后,晁陽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南音對他的態度急轉直下。晁陽撥打她的電話永遠是拒接狀態,他去南音家也被告知小姑娘留在學校沒有回來。
南音在學校多做了幾份兼職,為的是讓自己忙起來沒空去見晁陽。正當南音思念難耐時,晁陽打來電話。
她刻意冷著聲音:“喂,有事嗎?”
“我受傷了,你能不能來看看我?”電話那頭傳來晁陽有些刻意的委屈的聲音。南音一聽馬上慌了:“你怎么受傷了?我馬上趕來。”
等到南音匆匆趕去醫院的時候,她才發現晁陽只是磕破了點皮。晁陽在日常執勤的時候發現一位年邁的老人被撞倒,撞人者逃逸,路人也不敢扶怕被訛錢,只知道紛紛拿手機拍照。
這是當今社會最現象的問題,到底扶不扶?晁陽見狀沒空理會這個,他沖過去將暈倒的老人背起來后送去醫院,并用自己微薄的工資讓老人做了個全身檢查。
老人醒來后一口咬定撞倒他的是晁陽,并孩子氣地用指甲在他臉上撓了幾道口子。兩人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南音用碘酒小心地給他消毒。
晁陽痛呼讓她輕點兒,南音聽聞拿著白色棉簽的手在他傷口上重重一頓:“下次還敢不敢見義勇為了?”
“敢啊,在這個復雜世界里總得有人去做些什么,如果需要的話,那就選我好了。做一個拿著長矛的騎士。”晁陽的神色是難得的認真。
006
南音聽到這話,腦海里是一閃而過的熟悉感,卻怎么也抓不住。忽然,一道動聽的女聲插進來:“你好,你就是晁陽吧?”
晁陽站起來,伸手抻了一下衣擺:“是我。”
“真的非常抱歉,家里老人有阿茲海默氏癥還跑出來,謝謝你將她送到醫院,網友上傳了你背人的視頻,真的謝謝你。”面容姣好的女人向他鞠躬道謝。
晁陽不甚在意地擺擺手:“沒什么,舉手之勞。”南音收拾好手邊的藥品,那個女人還不停地拉著他講話。
“那個……我能不能加下你微信?”女人的聲音夾著一點害羞和緊張。
晁陽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個……”誰知晁陽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南音拿著包頭也不回地走了。晁陽看著南音刻意挺直的背脊,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小姑娘脾氣還挺大。”
“可以添加嗎?”對方的臉紅了一下。
晁陽搖了搖頭,直白地說:“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離開的南音沉浸自己的世界里悲傷不已。原來一直以來晁陽全心全意地對她好,完全是因為他正直善良,對待所有人都持有一種冷靜的情感。當時在馬路邊膝蓋受傷的換作其他人,晁陽也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南音擦掉不斷涌出的眼淚,決定與晁陽做個告別。其實和晁陽相處的時候,她一直掩飾著自己愛計較的性格,現在終于可以算清楚了。小時候爸爸就告訴她:“小南音,要是有人送一彎月亮給你,你會怎么辦?”
“收下來,然后對他說謝謝。”南音抱著發舊的玩偶說。她七歲之前是在孤兒院度過的,他們是被資助長大的,所接受的教育方式也不過就是院長教他們面對資助者的來訪時,要穿上干凈的裙子,要有禮貌地說謝謝。
爸爸笑了笑,他將南瓜的瓤挖凈,雕刻成月亮的樣子掛在南音床前,還細心地在里面為她點了一盞香薰。
爸爸指了指床頭:“像不像月亮?你看,我們付出就可以獲得想要的東西,所以,小南音,以后不要隨意接受別人的好和饋贈。”
南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南音回到家后把這兩年晁陽給家里添置的東西打包出來,打算寄回去。
她還算了算晁陽為她花的錢,雖然都是零散的一些開銷,但算出來也是不小的一筆。南音拿出自己兼職得來的工資悉數轉給了晁陽。在給晁陽寄東西之前,她還撕了一張便箋貼在里面:“謝謝你,之前麻煩你了。”
話語客氣又疏離,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方式了。在她沒有陷進去之前,應該體面瀟灑地離開。
007
假裝灑脫的人一點都不酷,這句話說的就是南音。整整半個月,晁陽沒有主動來找南音。她甚至在暗暗期待那個快遞會被拒接,或者能接到他的來電。可是沒有,他沒有接到來電,晁陽這個人也一直沒出現過。
南音生日那天給自己下了碗雞蛋面,正打算開吃的時候聽見門鈴響。南音幾乎是下意識地匆匆套了件衣服,沖到院子里去開門。南音手握著門把的時候卻猶豫了一會兒,她該如何去面對晁陽?
她給晁陽開門后發現自己多慮了,晁陽抱著一個巨大的箱子,眼睛帶著笑意。他裝作沒有發生那件事,做主在院子里支了張桃花桌。
大箱子里裝的是南音之前寄回給他的東西,還有新添的臺燈、抱枕之類的東西。晁陽捧著一個水果蛋糕走到她面前:“小南音,前陣子我出差,今天總算在你生日前趕回來了,生日快樂。”
南音鼻子一酸,輕聲說:“坐下吧。”
切蛋糕的時候,晁陽給她唱了生日歌,聲音低沉且溫柔。為此他還拿出了自己釀的青杏酒來慶祝,顆顆綠琉璃子似的的青杏浸泡在玻璃杯里,讓人食欲大開。
三兩杯青杏酒下肚,南音站在小板凳上大聲地質問他:“說,不喜歡我為什么還要對我好?”晁陽怕她摔著急忙把南音抱下來,小聲地念叨著讓她注意點。
晁陽低頭看著身邊的小姑娘,唇紅齒白,一笑起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辰。他的心撲通地跳著,結結巴巴地說:“喜歡……一直都很喜歡,雖然我比你大好幾歲……但是我想好好照顧你。”
“好啊。”南音踮起腳尖吻了上去。夏日螢光閃閃,那帶著愛意的、試探的、珍惜的初吻讓彼此銘記。
兩人在一起后相處模式基本沒有變化,唯一的變化大概是晁陽變得更體貼了,但南音經常會為他老好人的做法而氣得跳腳。
好不容易等兩人都有時間相約看一部電影的時候,南音想看輕松一點的電影,晁陽卻選擇了一部冗長的關乎宇宙變幻的法語片子。看完電影后,他居然沒問女朋友餓不餓,而是主動幫清潔阿姨清理電影院。
諸如此類的事情發生很多,約會遲到、忘記重要的周年紀念日,原因不是他在執勤就是在路上幫別人忙。南音每次氣得反復提分手,但三天之后又和他和好。原因不外乎其他,大概是這俗世里,很少有人這么純白熱忱了。
008
十月末,霜降,也是晁陽離開后的第六十五天。這座城市的樹葉紛紛掉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停在電線桿上的飛鳥也開始南歸。
晁陽走了的日子看起來沒有什么不同,但終究還是少了一點什么。一開始晁陽還會打幾個電話過來,但到了后來就完全斷了聯系。深秋的夜晚寒風瑟瑟,南音掙扎著起床拿硬紙塞進窗戶縫里去,她站在窗前的時候,接到了一通從國外打來的電話。
“你好,請問是‘小南音’嗎?這里是位于蘇丹的××醫院……”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公式化的聲音。
南音立刻打斷他,嗓音尖銳:“不是,你打錯了。”說完南音就把電話掛斷了,她這輩子最害怕的就是從醫院打來的電話,從十七年那年開始,她再也承受不了任何失去了。
南音發覺自己渾身都在抖,險些拿不穩手里的電話。她干脆跑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后再回撥電話,她發現自己還是冷:“你好,我是南音。”
……
從對方的敘述當中,南音得知大概是晁陽在蘇丹做志愿服務時,為了救助一個被家暴的女人而感染瘧疾,晁陽被送進醫院后經檢查發現他本身腦子里長了一顆惡性腫瘤。
南音聽后眼淚不斷地往下落,她胡亂地把衣服塞進箱子,卻發現怎么也塞不進去,最后她泄氣似的踢了行李箱兩腳,蹲在地上淚如雨下。
趕去蘇丹的路上,在飛機上,陪同她去的叔叔拍了拍南音的肩膀希望她堅強。叔叔嘆了一口氣:“他是個好孩子,當初在孤兒院的時候,你爸爸看晁陽懂事又優秀,他本來是決定收養小晁的,誰知道他放棄了這個機會,給了你。”
南音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腦子里一直在搜索有關小時候的記憶。她抬眼望了望窗外的云,第一次覺得時間那樣漫長。她突然回想起一個熟悉的場景。
“晁陽,你對我這么好,是不是你欠我的啊?”
“是,欠你的。”晁陽眼睛里閃過一絲無奈。
晁陽這個人,從來都是以德抱怨,他熱愛生活,善良又熱血,像是永遠長不大的少年,對這個世界永懷希望。他知道自己生病的那一刻,第一個想到的是如何利用僅限的時間在他的騎士征途上做些什么。
一下飛機,南音立刻趕往當地的醫院,她穿著隔離服走進病房的時候,看見晁陽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晁陽臉色蒼白,神色懨懨,但他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
南音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拿著棉簽沾上水往他那泛皮的嘴唇上涂時,眼淚不停地掉在他的臉上。
“小南音,你想起我了沒有?”晁陽有氣無力地問道。
南音點頭,嗚咽道:“想起來了,你是最勇敢的騎士。”
在孤兒院的時候,七歲的南音終日和大她四歲的晁陽待在一起。那時,南音因為愛哭鼻子沒人和她玩,而晁陽總愛做一些行俠仗義卻又讓人啼笑皆非的事。
晁陽讀完一本破舊的簡易版的《堂吉訶德》后,會拿著木棍當成佩劍,把自己想象成一個騎士。南音則很配合地扮演著他的隨從,她奶聲奶氣地問;“我最勇敢的騎士,我們應該去干什么?”
“拯救世界,進行一場風車大戰。”晁陽宣布道。于是兩人跑到菜園把有害蟲的卷心菜拔掉了,院長阿姨卻責備他們不好好學習,孤兒院其他小孩也紛紛嘲笑他們。
END
南音經常陪著晁陽,給他讀詩唱歌謠,偶爾還推他出去曬太陽,享受這個炮火城市下的一方寧靜。
一個禮拜后的早上,晁陽還是悄無聲息地走了。南音按照往常一樣給他讀詩,陪他說話。她看晁陽努力張嘴有話要說,便俯身貼耳傾聽。
“小……南音,愿你歲歲常歡喜。”晁陽的聲音孱弱,他那有力的心跳漸漸變弱,一下,兩下……然后停止了。
南音念的時候正停在《火車》這首詩上,一滴晶瑩的淚珠化開了上面黑色的字跡:“去吧,但愿你一路都平安,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后來南音把他葬在非洲的大草原上,與瑩藍的天空為伴。她臨走那天去看了晁陽,帶著一束沾著露水的梔子花,待在那兒陪了他一下午。
南音直到現在才找到一個準確的詞來評價晁陽,叫他堂吉訶德或者塞萬提斯最準確不過。人類了解地球之后,衍生了《星際迷航》,將征途指向星辰大海,對遠方進行探索。晁陽不同,他就好比堂吉訶德,夢想成為一名騎士,他英勇,正直,熱愛生活。他沒有方向,有著自己的浪漫色彩,不顧世人的眼光,漫無目地流浪著。
南音終于想通了晁陽為什么會把那個領養的機會讓給她。可能是騎士想要拯救渴望親情的小姑娘,抑或是比起自己,他更心疼南音。
“晁陽,我走了,我會好好生活的,”南音用力地微笑著,“再給你唱一首歌。”南音閉上眼輕聲地哼唱著,想念遠方的故人。
追夢,不會成真的夢。
仰慕,純真高潔的心。
遠征,不懼疲憊與傷痛。
跋涉,無人敢行的路。
去摘,遙不可及的星。
——選自音樂劇《我,堂吉訶德》主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