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站在日暮黃昏的陰影里,面前是寬闊的長路,他將手插進口袋,眼上系著長長的綢帶。他關掉其余感官,只余雙耳傾聽著,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練習。
這時,一切聲音驟然靜止,他聽到有人的聲音傳來,柔軟清明,他抬起頭,準確地找到了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這所學校的廣播室。
半天,他停下腳步,干脆坐了下來,徹底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拒絕所有的聲音,只聽這人的聲音像涓涓細流般在他耳邊流淌,一直流進他的心中。
01
在遇到江為止之前,周真真是從來不愿意碰閣樓里的大提琴的。
那把大提琴是祖父在法國游玩時買的,祖父深覺背回來太累,便請老師教真真學,奈何當時年紀太小,她還沒有大提琴高,只學了個基礎便再也堅持不下去,祖父只好作罷。
再后來,祖父去世,大提琴被周真真束之高閣,布滿了塵埃。直到高三這年學校舉辦文化節,老師要求班干部都要展示才藝,她這才將大提琴搬了出來。
“多久沒用了?”江為止修長白皙的手放在琴弦上撫摸著,暗紅色毛衣在燈光下愈顯暗沉,他沒有聽到回應,抬起頭看向她。他的眼上蒙著絹布,擋住了視線。明知他看不到自己,她的心還是猛地跳了一下,她咳了咳:“大概……十幾年了吧。”
“暴殄天物?!彼值拖骂^,準確地將琴弓拿在手上調起音來,讓周真真覺得,就算是蒙著那塊布,也不影響他看到東西。
“我又不喜歡拉,要不是……”
“別說話?!苯瓰橹勾驍嗔怂?,她立馬噤了聲,緊張地看著他,他卻搖了搖頭,“周……周真真是吧?這個音有些難調,能不能讓我帶回家去?”
說完,他將眼前的絹布拿掉,露出一雙宛若鹿眼般純真的眼睛。周真真怔怔地看著他,脫口而出:“可以。”
江為止松了口氣,他抱起大提琴慢吞吞地打開了門,卻又頓住了腳步:“周真真?!?/p>
“啊?”
“不好意思,浪費了你的時間,為了補償你,我來教你拉琴吧。”他說得輕描淡寫,似乎篤定她不會拒絕,便又邁起了腳步。
周真真猶豫片刻,終于喊住了他:“江為止!”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低低,“你,你不記得我了嗎?”
江為止側過臉,少年的眉眼淡淡,看著她,他嘴唇微動:“什么?”
周真真連連搖頭,便繞過了少年,只留下一個落荒而逃的背影。
是了是了,她和他不過是暑假有過一面之緣,他不過是騙了她一下,他每天要見那么多人,他又怎么會記得她呢?
即便這么想,周真真還是忍不住酸楚了一下,畢竟,她之所以認識他,不是慕他名聲,僅僅因為他是江為止。
02
周真真是在轉到A中后,才知道江為止是如此出名的——他是少年鋼琴調音師,因自小學習鋼琴,且天賦異稟,上了高中后便兼職調音。
之所以出名,除了調音技術高超外,還有便是他在調音時,總是會用布條將眼睛遮起來,以至于當她第一次見到他時,還以為他是盲人。
暑假里在學人書店,她喜歡淘書,與書店老板也熟悉起來,知道老板性子灑脫,十次去有八次是關著門的。
那次去也關著門,不過樓上卻有琴聲傳來,那琴聲含了些許煙雨金陵的味道,她聽得入了神。正在這時,有人喊她的名字,是書店的老板。
“是真真來了,進來吧?!崩习蹇雌饋砗苁歉吲d,招呼著她。
周真真打開門往樓上走去,舊書味道撲面而來,隨著她的腳步聲,樓上的琴聲戛然而止。
周真真抬起頭,琴凳上坐著一人,彈琴者手指放在琴鍵上,做出收尾的音調。聽到腳步聲,他側了側臉,便是在那一瞬間,周真真啞然失聲——那是一張溫和清冽的面孔,少年的臉上帶著笑意,系在雙眼上的白色布帶在腦后飄落,宛如游于秦淮河畔的少年郎,真是……好看啊。
周真真在心中感慨,轉瞬便有惋惜在胸腔內蔓延——可惜是個盲人。她匆忙轉了目光,定眼一看,驚訝地說:“老板,這琴不是不能彈了嗎?”
她這么一問,老板便來勁了,說本是不能彈的,但聽說這少年調音修琴極好,便讓他試試,誰知道他竟修好了。他正不知道如何報答少年,少年聽后笑笑,他將琴蓋合上,說:“還是我們之前說好的,首版《洛麗塔》。”
老板連連稱好,少年站了起來,說:“麻煩老板將書送給她吧。作為報答——”他精確地轉向她,“你能送我回家嗎?”
周真真想過許多借口來解釋自己為什么答應了他,是他的語氣太過柔軟,自己的同情心作祟,是那本首版《洛麗塔》她早已心神往之。最后她承認,是她對他起了好奇,哪怕兩人一路上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而在接下來的半月里,她每天都去學人書店,卻再也沒有遇見過他。直到新學期開學,她轉到A中,因為文化節要修大提琴,她才知道江為止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盲人少年。
自然——她也是這時候才知道他騙了她,她本想問問他為什么騙她,
他卻將她忘得一干二凈,她覺得傷了心,自那日過后,就沒有去找過江為止。而江為止在教室門口將她堵住,是在一周后,他靠著門,擋住了她的去路:“周真真,你取不取你的大提琴了?”
她被嚇了一跳,又不肯在氣勢上輸于他:“今天放學去你們班拿吧。”
“琴在我家,跟我回家……”上課鈴聲響起,以至于最后一個“拿”字模模糊糊,她只聽到了“跟我回家”四個字。
便是他這句話,讓周真真恍惚了一整天,放學做廣播時也心不在焉。最后,她把話筒關掉,打開門,便看見江為止靠在對面的墻上。他稍稍抬眼,冷淡的眸子動了動,接著,他站直了身子,將書包背了起來。
“你怎么在……”
“走吧,周真真。”他邁起腳步,催促著她,“老師說文化節我們兩個合奏一曲,所以——”他扯住了她的手腕,說,“我單方面收你為徒了。”
周真真眨眨眼,略帶期盼地開了口:“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見嗎?”
“不?!苯瓰橹构麛鄨詻Q,“我是在通知你?!?/p>
“……”周真真這次是真的無語了。
03
江為止作為老師來說,是格外嚴厲的,好在她有基礎,一般都跟得上,后來學合奏時,卻有些勉強。
“周真真,你在聽嗎?”她走神時,江為止倏而開口。她立馬清醒,睜著眼顯真誠:“在聽?!?/p>
江為止指了指琴弓:“來合一遍?”
周真真不情不愿地拿起琴弓,磕磕巴巴地起了調。江為止閉眼聽著,她看著少年平靜的面容,指下微動,曲調頓時變了。
江為止來班級找她,給她翻著樂譜讓她選擇,最后她選擇了《鴻雁》,他聽后挑了眉梢:“你——確定?”
語氣中的不信任刺痛了她脆弱的自尊心,她發誓要好好練習,不讓他小看,于是無論清晨傍晚,她都抱著大提琴在家中的閣樓里一遍遍地練習。閣樓正對著秦淮河,恍惚間她總覺得在這石橋細雨中能看見她的少年。
所以當江為止真的出現時,她還以為是幻覺——他和一個女孩坐在長椅上,手中拿著口琴,正側著臉說著什么。
那是耐心溫柔的模樣,她注視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離江為止好遠。半天,她才垂下頭,將自己融進樂曲中。
許是受了刺激,她竟然進步飛快,再去上課時已能奏完全曲,江為止十分給面子地點點頭:“不錯。”
說著,他走到她面前,跟她講解起哪里的節奏不對。周真真想起他指點女孩口琴,不由得開了口:“江為止,你不是學鋼琴的嗎,為什么對大提琴也這么精通?”
江為止的手猛地一頓,她眼前一亮,知道里面定另有隱情。江為止卻回到座位上,瞇起雙眼:“周真真,你難道不知道樂器都是共通的嗎?”
周真真還從未見過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不忍心戳穿他,她故作漫不經心:“江為止,我上次看到你和一個女孩練口琴?!?/p>
“哦?”他微怔,“是我的學生,怎么了?”
只是學生嗎?周真真嘀咕。江為止坐直了身子,將桌邊的白色綢帶推了過來:“試試?”
這不是他第一次建議了,她一直以沒安全感拒絕,他往前探了探身,鼓勵她:“試試吧,盲人的世界里,音樂是放大的美妙?!?/p>
周真真撇撇嘴,將綢帶蒙到了眼上,她憑著印象拿到了琴弓,放在琴弦上:“我開始了?”
許是封閉了視覺,她的聽覺格外靈敏,她聽到了鳥鳴狗吠和行人細碎的腳步聲,獨獨沒有聽到江為止的聲音。她不安地動了動,忽覺一道炙熱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她臉色一紅,又松了一口氣——他在。
周真真放下心來,拉起了琴弦,《鴻雁》的曲調平緩憂傷,她只知道那道視線沒從她的臉上挪開。她認為她被江為止騙了,因為除了自己愈跳愈快的心跳外,她幾乎什么也聽不見了。
他……現在正用什么樣的目光看著她?她越覺羞赧,弦下的調卻不敢亂,眼看就要到高潮,只聽一聲輕快的鋼琴聲傳來,和著她的琴聲。
一曲終了。她摘掉綢帶,江為止閉著眼睛,依舊沉浸在音樂中。他低著頭,安靜淡然,她看著他,看了又看,眼中鋪滿了平時不敢表露的柔情。
就是在這一刻,她開始想變成一道音符,跳進他的心里。
04
由于學校發布通知,這次的文化節各大高中聯手,持學生證均可參觀,于是節目單像雪花片一樣飄來。讓周真真驚喜的是有《洛麗塔》的話劇,她弄了兩張票,又在和江為止練習的時候,故作不經意地提起。
“《洛麗塔》?”江為止看著她,看得她心中一虛,又聽見他開了口,說的卻是書中亨伯特的臺詞。
周真真眼前一亮,希望他能想起什么來,他卻話鋒一轉:“要不要去看看?”
好吧——周真真腹誹——管他還想不想得起來,總之她的目的達到了。
周真真沒想到江為止也帶了票,兩人拿著四張票面面相覷。江為止微抿了唇:“周真真,你覺得我約女孩子看話劇,會不買票嗎?”
“這個……”周真真啞然,是她先入為主地以為是她約的他,沒想到他也會準備票,她打了個哈哈,“我們可以送給別人呀,江為止?”
她喊著他的名字,軟軟糯糯,不再像剛認識那樣小心翼翼。他也沒了高冷少年的傲嬌模樣,只是睨了她一眼,心軟了下來:“也不是不可以——”他將她手中的票拿了過來,放到了花壇上,他笑,“周真真,你覺得一會兒進來的是幾個人?”
“……兩個吧。”
“好,如果是一個人,我就輸了,我給你買一個月的早飯?!?/p>
“那如果我輸了呢?”周真真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面前的少年雖拼命忍住笑意,眼尾卻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你給我做一周的早飯?!?/p>
說完,他丟下石化在原地的周真真,往前走去。她追了過來,“喂喂”地喊著他,他卻充耳不聞。周圍人來人往,不時有男生女生并肩親昵地走過,她心中一動,低低開了口:“喂,江為止,你覺得,我們像不像在……約會?”
江為止沒說話,她以為他沒聽到時,聲音才緩緩傳來;“不用我覺得,是本來就是?!?/p>
周真真腳步一頓,隨即,她的臉紅了起來。
后來仔細想想,周真真才發現江為止說的約會跟她說的不是一碼事,他說的只是單純的會面,但是她還是被幸福沖昏了頭腦。看話劇時她腦海里一直都是他的那句話,直到他拍了拍她的手,她才回過神。他微微頷首,下巴點了個方向,她看過去,那是個少年,剛剛找到座位坐下來。
“我贏了啊。”江為止壓低了聲音,轉而又去看話劇了。
周真真這才發現,少年坐的就是他們打賭的座位,他的身邊空無一人。末了,周真真收回目光,瞪向江為止,江為止卻認真地看著臺上。
此時臺上正演至高潮,亨伯特獨坐黯然,獨白聲響起:“我撫摸著我胸骨上的一塊刺痛,那就是她披著秀發的頭曾有一兩次靠在我的心房的地方。”
周真真低下頭,注視著被江為止觸碰過的手,愈發覺得那里炙熱。她用僅能自己聽到的聲音低喃:“江為止,我好像,是很喜歡你了。”
她沒有發現,黑暗中,江為止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05
周真真開始琢磨早起帶什么早飯,讓全家人大跌眼鏡,她卻紅了臉,將早飯往書包里一扔,騎著自行車往學校奔去。
讓她沒想到的是,無論她做了些什么,江為止都吃得津津有味。許是見她辛苦,他心又軟了:“周真真,飯盒我來洗吧?!?/p>
周真真深覺賺到,歡天喜地地回去了。
因為早上想和江為止多說兩句話,她總是踩著點進班級,直到這天被班主任逮了個正著。對于文化節班主任強烈反對,有許多學生都因此成績下降了不少,但無奈是教育局通知,她只好把氣撒在周真真身上。
“不要上課了。”班主任進了教室。從窗戶里能看見同學們交換著各種眼神,周真真臉漲得通紅,她攥緊了衣角,愈發覺得委屈。
卻在這時,一個不明物體飛了過來,讓她來不及閃躲,正中腦門。周真真“啊”了一聲,才發現是個紙團,她將紙團展開,那是一張字條——
“周真真,你看我?!?/p>
只有六個字,卻異常讓人倍感溫暖。周真真抬起頭往一個方向看去,隔著并不是很遠的地方,她看見江為止靠著窗邊坐著,他帶著少年獨有的平和表情,讓她心中一定。
半天,她又別過了臉,心中卻忍不住地歡喜起來,似乎他已陪在她的身邊了。
周真真以為下課時江為止會來找她,但是直到班主任喊她讓她進去,江為止也沒有來。她失望地抬腳,廣播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先是一段雜音,接著有人清了清嗓子,周真真驚訝地往揚聲器看去。
“咳咳——”少年的嗓音略帶沙啞,雖如往常般矜著身份,一本正經又偏偏讓人覺著好笑,“去年的今天我第一次見到某個人,轉眼一年過去了。借此為她獻支曲?!?/p>
說完,廣播里便有溫柔的曲調傳來,摻雜著少年的呼吸,在老師氣急敗壞的叫喊和曲音悠悠中,她聽見了江為止說的話。
那是《洛麗塔》中最經典的臺詞,他的聲音穿過無線電與空氣塵埃落在她的耳邊,讓她心頭顫栗——“我望著她,望了又望……我最愛的就是她,可以肯定,就像自己必死一樣肯定,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樣都可以。但我只望她一眼,萬般柔情,便涌上心頭。”
鬼使神差地,周真真跑了起來,對于廣播站,她比大多數人都熟,所以她更早地站到了江為止的面前。
她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江為止關掉了話筒,站起來看向她。
周真真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的眼睛,他卻敏銳地站了起來,將她往外一推。有腳步聲傳來,她怔神,便聽到他無奈的嗓音:“還不快跑?”
說著,他拉起她的手,穿梭在大樓里,恍惚間,她以為自己是在奔向未來。
06
因為廣播事件,江為止在學校里愈發出名,大家都猜測著那個“她”是誰,可不管周真真怎么問,江為止都三緘其口。他防得了周真真,卻免不了有人唐突地當面問起,江為止被堵在琴房里出不來,他只好解釋:“不是我們學校的?!?/p>
同學遺憾他被外校人挖了墻角,埋怨周真真近水樓臺卻不去摘,周真真心中卻不由得酸楚起來。江為止于她而言,是水中明月,近則近,卻難以碰觸。
雖然如此,學校一直流言紛紛,周真真為了避嫌,在匯報演出前看到江為止總是繞著走,于是她只好換個方式靠近他。她在廣播里讀他喜歡的詩歌,在他提及最多的烏衣巷中徘徊,看那舊時的堂前燕,是如何飛向百姓家,她在秦淮岸邊拉著大提琴,想著是什么樣的女孩讓江為止記掛在心里。
演出那天,她被化妝師折騰了半天,描眉點唇,挽發撲粉,鏡中的姑娘變了一個人。她看了半晌,才發現江為止竟還沒有來,化妝師笑了,說男生另有化妝間。
“離演出開始還有多久?”她問。
“十五分鐘吧……真真你去哪兒?”化妝師的話還沒有說完,周真真已經跑了出去,不知道為什么,她很想在開場前見到江為止。
她到的時候,江為止正翻著什么,聽見聲音,他抬起頭,眸子動了動,轉瞬又歸于平靜。
周真真扯了扯裙角:“我……我沒怎么穿過裙子?!?/p>
“很好看?!彼淖旖且绯鲆唤z笑意。她閃躲著目光,看見桌上有張紙,問:“這是什么?”
周真真快走了幾步,靠得離他近了些。他拿起紙,上面寫著大大的字:“江老師,加油哦——顧念?!?/p>
“是上次你教她口琴的學生嗎?”周真真忍不住問道。
江為止訝異:“你認識她?”
周真真心中一動,江為止心里的人——是不是顧念?她正想說話,有人在催他們上場了,江為止往前走了一步,將手揣進口袋,朝她說:“走吧?!?/p>
周真真神情一恍,她挽起他的胳膊,少年溫和的目光自左側看來。
周真真本就緊張,心中又有事,這下更緊張了。江為止遞來寬慰的目光,她勉強笑笑,搖了搖頭,心也瞬間安定了下來。兩人配合完美,一曲《鴻雁》低沉哀哀,最后獲得了雷鳴般的掌聲。下場后,周真真將大提琴放下,她正要去找江為止,便看見一個女孩跑了過來抱住了他。
是顧念。她拿著一束鮮花塞到了他懷里,似乎在說著恭賀的話,江為止也笑了,低著頭跟她說話,溫柔耐心的模樣。
他讀詩,念詞,彈曲,心心念念、傾盡溫柔的對象,就是眼前這個女生嗎?
——“你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不是我們學校的?!?/p>
江為止那句話像咒語般在她腦海中回蕩。是了,他喜歡的人在校外,是顧念,她早該想到的,比起她來說,顧念才是真正的近水樓臺先得月。
周真真往后退了兩步,將自己埋在陰影里,也將今天想要說的那句喜歡埋進了心底。
江為止和顧念并肩遠去,她雪白的長裙和他黑色燕尾服相配,足夠讓她自慚形穢。
07
周真真再也沒有碰過大提琴,她將它放回了閣樓,關上了窗戶。周真真將自己埋進深深的題海中,她覺得江為止知道她喜歡他了,才用那樣的方式來委婉地拒絕她,所以每次江為止來找她,她都是能躲則躲。江為止追問她,最后她終是不耐煩,狠下了心說:“江為止,馬上就要高考了,你可以藝考,我可不行。”
她為了保留自己最后一點自尊心,言語極盡刻薄。江為止默默地看著她,最后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不久,因著《鴻雁》在眾多樂器演奏中奪得桂冠,江為止被推薦到省樂團。省樂團重用他,他將在寒假隨團去澳洲參加比賽。江為止請了長假,進入省樂團做封閉訓練。
知道這件事情時,周真真剛做完廣播,她看到這則通知末尾附著省樂團訓練營的電話。僅僅是遲疑一下,她就撥打了電話,電話響了許久,才被人接通。
“喂?”是女孩略帶笑意的聲音。
周真真的手攥緊了話筒,接電話的是顧念,他現在和顧念在一起。是了,他們一直在一起,明知道他身邊有人,她卻總想聯系他。
淚水頓時蓄滿了眼眶,那邊顧念又“喂”了幾聲,她匆忙地掛了電話,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充滿回憶的廣播室。
從那之后,周真真徹底斷了和江為止的聯系,她報了補習班,不讓自己有半刻的空閑。時間似乎是治愈傷口的良藥,卻沒辦法將他從她的心里剔除。
三月,江為止憑借優異的成績考入中央音樂學院,提前去北京適應生活。六月,周真真在高考中發揮超常,過一本線三十分,但是她報的學校全在南方,離北京千里之遠。
她知道,不用出國或死別,這一南一北,是她對江為止最好的告別。
而周真真不知道的是,在臨去北京的前一周,江為止給她留了字條,讓她去學人書店。這張字條卻是幾經輾轉,未曾落到她的手上。
他等了她許久,但她沒有去。
尾聲
周真真再次回到金陵城,正值四月春色方好,在此期間,就連寒假她也打著要兼職的幌子,不肯回家。
回家的話……應該會見到江為止吧?
也許是年少的暗戀無疾而終,也許是當時太過在乎自己自尊,導致她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江為止。所以,直到過去了那么久,她也沒有去找江為止,甚至連聯系方式也沒有留下。
周真真回到南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洛麗塔》還給了學人書店的老板。
誰知道老板卻將書推了回來,果斷地搖了搖頭:“這是他送給你的,那天就算你不來,他也說等調好了琴,就把《洛麗塔》送給一個叫周真真的女孩?!?/p>
在她錯愕的眼神中,老板繼續說:“真真,他似乎早就認識你了?!?/p>
一瞬間,和江為止相處的細枝末節一一在腦海中浮現,她連道別的話也沒有說就飛快地跑了出去。回去后她開始找江為止的聯系方式,得知兩天后他要在桃葉渡做大提琴義演。
兩天后,時隔兩年多,周真真在桃葉渡再次見到江為止。
那晚的晚風微涼,她看見他萬眾矚目,風度翩翩,忽然覺得兩人的距離再次被拉開,她竟沒看下來全場便落荒而逃。她走得極慢,直到有人在后面將她的手腕扣住。
周圍的一切聲音戛然而止,有人喊她的名字,帶了些許咬牙切齒:“周真真。”
周真真登時不敢動了,只見江為止眉眼間含著薄怒。她頓時縮了縮,他不由得挑了眉梢:“你終于肯來見我了,又為什么要走?”
“我……”
“因為你笨?!苯瓰橹勾驍嗔怂脑挕?/p>
周真真委屈,不由得就哽咽起來,撇了撇嘴。
他又開了口:“你笨到不知道,我其實…喜歡你很久了。”
“你……”周真真結巴起來,“你不是喜歡顧念嗎?”
“我記得我說過的吧,顧念只是我的學生?!?。
那是在學人書店之前的事情了,他每天都在家門口訓練聽覺,直到聽到隔壁學校的廣播,聽到她的聲音。于是他開始打聽她,從名字開始,再到年齡、愛好,甚至是喜歡的男生的類型。
周真真肯定不知道,他為了能離她近一點,將上課的地點定在秦淮河岸邊。她也不知道,那天在學人書店,是他沒忍住讓老板將她喊上來,親手將她在廣播里提過的《洛麗塔》送給她。她更不知道,那天她送他回家,他比她還要緊張。
他本是不會大提琴的,在給她修大提琴時,他拼命地補課。當演出結束后,顧念來給他送花,他便順勢問了些情況,不過是老師對學生的指導而已,等他再去找她的時候,她就已經不見了。后來他去班級找她,她義正詞嚴地說要好好學習,讓他走神了好大會兒。
其實在比賽前,周真真的班主任找過他,說周真真成績下降太快,提議讓她不要上場。他頂著壓力還是讓她上了場,直到她這句話才讓他醍醐灌頂,是了,他不能因為自己私心的喜歡去耽誤她。
他們尚是年少,總該為了什么而失去什么,況且他知道,他對她的心是不會變的。只是他沒想到,周真真竟如此吃醋,以為他喜歡的是顧念,以至于兩年來始終不肯與他聯系。
江為止低下頭,看著離自己一尺之外的姑娘,他一伸手將她扯進他的懷抱,半天才聽見她結巴的聲音傳來:“江……江為止。”
“嗯?”
周真真眼眶紅紅,如醍醐灌頂般知道了為什么江為止給她的大提琴調音時說要拿回去調,不只是他想跟她扯上關系,因為他啊,他在她面前也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原來,她喜歡的少年,早就將她放在了心尖上。
她說著遲來的告白:“我……我其實,我喜歡……”
“我知道。”他打斷她的話,帶著安心,夜色下的金陵城燈火通明,他的眼睛卻比燈火更明亮,“其實,我一直都忘了告訴你,真真,我暗戀你。我故意露出蛛絲馬跡,好讓你順藤摸瓜,發現我的居心叵測,然后將我一舉抓獲,成為你的囚徒。
“可是你啊你啊,一點也不敏銳,我只好自投羅網了?!彼Τ隽寺?,“所以,你到底收不收呢?”
周真真將江為止推開,她的手卻緊緊地攥著他的衣服,在他溫柔深情的目光下,她終于笑了,帶了點不可轉圜的堅定:“那好,江為止,你被捕了?!?/p>
你——被捕了,是無期徒刑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