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吹過晴天

01

我坐在一對活寶后面。女生愛笑、愛鬧、愛唱歌，笑起來眉眼彎彎，可唱起歌來從不著調，是最典型的白羊座。男生平日最大的樂趣就是嘲笑她，笑她唱歌跑調，笑她生起氣來鼓起的腮幫子像河豚。

女生只要一哼《晴天》，男生就會將一只耳機塞進她的耳朵里，說：“黎黎，你聽聽周杰倫唱《晴天》！”

次數多了，黎黎也會惱，便捂著耳朵拒絕：“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有時連身為音樂委員的我都看不下去了。我拍拍男生的肩：“要不我唱給你聽？”

他瞟了我一眼，不客氣地道：“誰要聽你唱。”我撇撇嘴，不再自討沒趣。

令人跌破眼鏡的是，黎黎居然選擇報考了藝術類的學校，這樣也就算了，她還揚言她要學美聲，男生聽了，笑得差點背過氣去。那天午后，她獨自一人在陽臺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籃球場。

我為她理了理額前的劉海，說：“你不要因為一句玩笑話斷了自己的前程。”

“我喜歡唱《晴天》，”黎黎轉過頭來對我說，“他喜歡唱《晴天》唱得好聽的女生。”

我被她眼睛里的光芒閃爍到，一時挪不開眼，回過神時，她已轉身進了教室，留下我站在她方才站的位置上。我看向籃球場，那個男生正在場上廝殺，動作帥氣得要命。

他哪兒知道，有個女生正在為他奮不顧身。

02

黎黎當真成了一名音樂生。我和她在同一位老師那里學習聲樂，鋼琴她是有底子的，但唯獨唱歌，她有時連平舌、卷舌都會唱錯，這已經不是音樂上的問題了。

每次她一張嘴，其他學員都會笑，可她依舊唱得很大聲，雖然調子不像百靈鳥，但她挺胸抬頭的站姿和自信昂揚的神態還是像的。

大半個月過去，她的唱功毫無長進，調子跑得連原唱都聽不出來。“噔——”聲樂老師聽不下去了，十指摁在琴鍵上，問：“黎黎，你有勤加練習嗎？”

她縮在人群里，搖搖頭。

說謊！她明明每天一有空就待在練功房里練基本功，明明每天練琴練得連筷子都拿不穩，明明每天耳朵里都塞著耳機在聽美聲發音，她為什么要搖頭？

“不思進取，罰你今天留下來打掃琴房！”老師冷著臉說完，繼續彈琴。

下課后，其他所有人都走了，余她一個人收拾著琴房里的垃圾，然后把凳子搬回原位。我抱著琴譜沒有離開，蹲在門口等她：“你明明就很用心——”

她沒等我說完，就打斷我的話：“我想用我的懶惰，掩蓋我的天生缺陷。”她扭頭看向我，問，“你明白嗎？”

我保持緘默，點點頭。她一旦承認自己私下異常勤奮，極有可能會被聲樂老師勸退，因為她已經努力到這個份兒上了，還不及一般人的三分之一，那她，是真的不適合唱歌。

她還是笑嘻嘻地在男生耳邊唱《晴天》。面對男生的冷嘲熱諷，她揮舞著拳頭作勢要打他，還說：“你等著，終有一天，我會站在主席臺上唱《晴天》！”

聽見這話時，坐在后桌的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生而為白羊座，沖動起來仿佛沒帶大腦，理智起來幾近冷血，黎黎就是這樣，為他沖動，但為音樂理智。

03

那是我有史以來見聲樂老師發過的最大一次火，原因無他，黎黎在課上一直重復犯同樣的錯誤：分不清平翹舌。

“屢教不改，”老師將樂譜狠狠擲在琴鍵上，說，“我發現你應該去醫院看看口腔科！”

人人都沒放在心上的話，黎黎聽完后居然真的去醫院做檢查了。檢查結果出乎意料，她舌頭下的舌筋多長了一根，所以她的舌頭才會卷不到正常人的程度。

我以為她會哭，可她異常開心，像絕癥病人得到一劑良藥那般開心。她說：“只要把舌頭下的青筋剪掉，我就能正常地平翹舌啦！”可是……可是，這手術沒辦法打麻藥，意思就是，她要忍受劇痛，硬生生地被人剪掉舌下那根筋。

想想就覺得血腥、殘忍。

手術后，她一周都無法開口說話，更沒有辦法在男生耳邊唱《晴天》。下課的十分鐘里，耳邊比以往安靜，我卻覺得少了點兒什么，也不知道那男生是不是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我聽見男生問她：痛嗎？

她搖搖頭。

我是真的發自肺腑地佩服眼前這個白羊座女孩，看似純粹卻又隱藏了很多東西，她不會低頭，更不會認輸。她因為喜歡的人喜歡上音樂，就努力讓音樂也喜歡上她，盡管過程中要跋山涉水，盡管結果差強人意，但她會迎來晴天。

那之后，黎黎的美聲真的有了些起色，雖還是不在調上，但音色和平翹聲有了質的飛躍。而且她本就是個勤奮的天才，還在手機上下載了一個具有評分功能的唱歌APP，沒事就對著耳機話筒哼哼唱唱。從不及格到及格，這對于黎黎來說是一座值得紀念的里程碑。

她手舞足蹈地告訴男生：“我能唱到七十分啦！”

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我看著黎黎高高揚起的手機被放下、再放下，垂至身側。她臉上的表情也從歡喜轉變成失落，最后她扯了扯嘴角，繼續對著耳機話筒唱《晴天》。

可能從那時起，在黎黎心里，這首《晴天》已經不再是為那男生而唱了，而是為自己。

04

聲樂老師第一次夸獎黎黎是在藝考前，老師終于承認她是個天資聰穎的女孩啦！黎黎昂起頭接受著老師的褒獎，說：“我一定要考上中央音樂學院。”

我沒見過會發光的人，但那一刻，白熾燈的光罩下來，我就覺得她在燈下閃閃發光。

冬天快完的時候，她牽著我的手走出考場。那天倒春寒，格外冷，她哈著熱氣笑得特別賊：“嘿嘿，我合格啦！”那雀躍的聲音像百靈鳥，迷人又動聽。

后來高三結束，畢業典禮上，一束白光打在舞臺中心的鋼琴上，顯得分外靜謐與神圣。黎黎穿著一襲白裙坐在琴凳上，第一聲悠揚琴聲響起，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但偏偏/風漸漸……”

她完美地唱完了整首歌，唱完后也并沒有起身，而是坐在琴凳上。她高挺的鼻梁襯得側面非常非常美，她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我以為我會一直為你唱《晴天》，可不管我唱得好還是不好，你都不在乎。我突然悟了過來，故事的最后，是我為我自己唱《晴天》。”

作為見證了她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人，我有些熱淚盈眶，第一個帶頭鼓起了掌。慢慢地，掌聲越來越熱烈，像要把房頂掀翻。

白羊的人生宗旨是“活出自己”，她無懈可擊地詮釋了這句話。往后她還會唱著《晴天》越飄越遠，跋涉高山，蹚過河流，漂泊過海，最終抵達遙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