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來要一個說法
“學長你有膽做就別逃!我在你寢室樓下等你!”
初沐在手機上敲出這幾個字后,滿臉倔強地站在男生寢室樓下,吸引了來來往往、不明真相的群眾來圍觀。
距離短信發出過了半個小時,她的手機還是沒有收到半點回音。
初沐再次發了一條短信:“不等到你來,我就不走!”
這一次終于有了回音,只不過回應她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夏余,而是傾瀉而下的大雨。
她無措地在雨里站了一會兒,就在準備離去時,頭頂撐起了一把傘。
夏余手執著傘,抿緊嘴唇,一雙眼眸幽暗無波。
初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直直地望著他,說:“我來要一個說法。”
半日前,編程社招新,初沐混在一眾新生中去了招新考試點。
編程社的招新考試不過就是試水,十道極為簡單的編程題目,不過二十多分鐘初沐便已全部做完。做完之后她百無聊賴,抓著一個從身旁經過的監考同學問道:“這場考試如果能拿到滿分,是不是可以自己選擇你們社團里的部門?”
監考同學大概沒有見過她這樣的考生,有些呆愣地點了點頭:“應該是可以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初沐心滿意足,正準備交卷離去時,身后卻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不行。”
來人是她的學長,夏余。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初沐,說 :“編程社的傳統,只招收新生。”
監考人迷茫地看著他:“社長,我們什么時候多了這個傳統?”
編程社一貫的納新要求只有兩個字:人才。
只要有過人之處,那么編程社一定會收你,這也是編程社屢屢在全國大賽上獲獎,且歷年招新報名人滿為患的原因。
“不是一直都有嗎?”被當眾拆穿的夏余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尷尬,“如果沒有,那從今天開始就加上這一條。”
他說完便從初沐的身旁穿過,在她操作的電腦上點了幾下,剛剛已填滿的程序瞬間就沒有保存地退了出來。
恍惚間,初沐問了一句“為什么”。
他是怎么答的來著?
他說:“你不該來這里,報名的人可以有千千萬萬,唯獨你不行。”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在她心上戳了個傷口。
她揪著自己的背包帶,幾次想要開口,可夏余仿若沒有看見一般,目不斜視地離去了。
這半日前的難堪與難過,在她心里化成濃濃的委屈,所以她才想去要一個說法:為什么對小貓小狗都能關懷備至的他,在她面前就不能有半分體貼?
他對她的好無論多小,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雖然執著地問著為什么,但夏余只一路沉默地將她送回了寢室。
那個說法她自然也沒有要到。
初沐為此狠狠地頹喪了一個星期。
但是在一個星期之后,她就走出了頹廢的陰影,又屁顛屁顛地跑到了編程社。
社內值班的同學正好是當時迎新報名的監考人員,一看到她就哭喪著一張臉說:“你怎么又來了?”
“我為什么不能來?”初沐瞪圓了眼睛,剛想發飆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從隨身的包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說,“喏,這是我去年在全國編程大賽上獲獎的獎狀,我的獎學金證明,還有我的學生證復印件。你看看那些正在練習的新生,可不是什么時候都能有我這么好的陪練!”
她一邊說著,一邊滿臉坦然地闖了進去。
隨意找了一臺電腦坐下,初沐熟練地打開電腦上的練習界面,開始敲起了鍵盤。
看著界面上一行又一行的代碼被順暢寫出,那名同學顯然有點猶豫了:“這件事如果被社長知道了,肯定又會重重地罰我啊。”
初沐站起來攬著他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說:“放心,這件事我不說你不說……”
“不說又如何?”
她還想再忽悠兩句,就被無情地打斷了。
打斷她的那個人她就算不回頭也能猜到是誰,只不過此刻他的話里透著一股濃濃的鼻音。
夏余冷冷地看著她搭著別人肩膀的手,抽過她手中的獎狀隨意掃了幾眼,繼續用又悶又啞的嗓音說:“你既然已經獲得過了這些榮譽,又何必再來我們社團?”
初沐瞪大了眼睛問:“你怎么感冒了?”
他究竟為何感冒她其實心里清楚,昨晚雨大風大,為了不讓她淋到雨,夏余撐傘時將傘面幾乎都擋在了她那一邊。
不管是出于紳士還是其他,他對她的好,無論多小,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拼了命努力,只為和他并肩而行
初沐開始頻繁出入編程社。
幾次阻止未果的小哥見攔不住她,也就任由她去了。
可偏偏她打著“要照顧因為她而感冒的夏余”的名號,這就讓一貫臉皮薄的夏余惱羞成怒了。他板著臉,剛想要張口趕人,門內便傳出了陣陣驚呼——活動室內所有的電腦竟然全部黑屏了。
初沐張著嘴巴,撓了撓頭說:“這顯然是被人黑了。”
她都能立馬看出來的事情,夏余又怎么會看不出來。
可他剛想過去看看情況,就被初沐一把攔在了身后。
只見她飛快地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插入主控電腦,然后雙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出了一行行代碼。
十五分鐘過后,活動室里的電腦重新亮起了屏幕。
初沐不禁給自己打了一個響指,然后走到夏余的面前,不顧他深沉的眸光,仰起臉道:“我要一個獎勵,讓我入社。”
夏余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口中的疑問像在問她,又像在問他自己:“你又何必這么執著呢?”
究竟為何,她也想問。
初沐第一次遇見夏余其實是在六年前,但初沐知道夏余是比六年前更早的時候,早到她已經記不清是什么時候開始知道“夏余”這個大名的了。
他們住在同鄉同小區,在那個不大的地方,幾乎人人都知道天才少年夏余。
他是計算機天才,當之無愧的天才。
據說他七歲開始學程序,十三歲自己寫程序,十六歲時陸陸續續有公司購買他編寫的程序。甚至在他高二那年,有重本大學想提前錄取他,只等他把高二念完,與開學報名的時間對上,他就可以直接進校。
那時候,小區里的每個父母簡直把夏余當神一樣膜拜,這就苦了其他孩子,初沐也是夏余光環下的受害者之一。
但初沐這個苦,倒也算是受得甘之如飴。
年少的初沐貪玩調皮,在又一次接到老師的告狀之后,葉媽媽一掃帚將初沐掃了出去。
她穿著拖鞋,跑得又急,沒過多久就摔了一個大跟頭,偏偏她媽媽追在后面,她還不能停。迫不得已之下,她藏進旁邊一處小樹林里面,隨便找了一棵樹爬上去。
爬樹容易,下樹難,等她發現自己下不去時,已經到了傍晚。涼風一吹,她覺得又冷又餓又害怕。
夏余就是這個時候來的。他圖清凈躲在后山修改程序,準備回家時卻聽到了一陣陣抽泣聲。
那時的夏余不似現在這般清冷,還是一副陽光少年的模樣。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人救下來,還沒等他討到一聲感謝,趴在他背后的人就睡著了。
初沐醒來時,已經被他送回了家。
聽著家長嘮叨的那個名字,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念著“夏余”,少女的情愫被激發得淋漓盡致。
她喜歡上的那個人優秀到不可思議,距離她那么遙遠。
她拼了命努力,只為和他并肩而行。
我喜歡你,你也知道吧
初沐已經做好再次被夏余拒之門外的心理準備,卻收到了編程社通過她入社的消息。
喜出望外的她每天都往社團里面跑,訓練得比誰都勤快,即使到了深夜也還能聽到她不停地敲鍵盤的聲音,趴在桌上睡一夜也是常有的事情。她每天醒來時,雖然脖子僵硬,肩膀酸痛,但是總能發現有毛毯或外套披在她身上。
那帶著淡淡清香的味道,初沐聞過一次就不會忘,那是年少時夏余背上的味道,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于是她一邊假意地號著:“哎呀,這都不知道是誰的衣服,該怎么還啊?”一邊往社團里跑得更加頻繁。
她本就有一定的基礎,又有了夏余的指導,日夜苦練,不知不覺中竟成了社員眼中的大神。
“我們社內除了社長就數你最厲害了!”見證了當初初沐死纏爛打入社全過程的小哥滿心感慨地說,“追社長的妹子不少,你是我見過最拼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初沐有了一瞬間的愣怔:原來連旁觀者都能看清楚她的心思。
恍惚間,有碰撞到桌椅的聲音。她抬頭望去,只看到夏余倉皇離去的背影。
看著小哥尷尬的神情,初沐勉力地彎了彎嘴角,隨后追去。
當她氣喘吁吁地追上夏余時,他的表情已經淡漠如常,只問:“有什么事嗎?”
有什么事?
她種種舉動的目的昭然若揭,他又何必要問?
不知道為什么,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濃濃的不甘:“學長,你知道的吧?”她緊緊地拽住夏余的衣袖,說,“當初社團電腦被黑,是我做的。”
她花了近半年的時間,研究出破掉夏余所設的防火墻的代碼,又花了近一個月寫出能清除她自己下的那個病毒的程序,用這么長時間來準備,不過是為了萬無一失。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她早已經設計好的。
沉默了良久,夏余才緩緩地點頭道:“……知道。”
果然,她原本就沒想過能瞞住他。
初沐揚起嘴角,眼睛卻有些酸澀:“那我喜歡你,你也知道吧?”
她不加掩飾的直白,只不過是仗著這些日子里感受到的溫暖。她覺得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動了心。
可是這次的沉默比之前還要久,久到快有了一個世紀那么長,久到她捏緊夏余衣袖的手都快要抬不起來了,她才聽到三個字:“對不起。”
眼淚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她聽到自己問:“是因為黎清嗎?”
“黎清”這個名字,在發生了那件事后,在他們小區內也是讓人耳熟能詳的兩個字。
“嗯。”
干爽的清風拂過兩人的臉頰,夏余看著滿面淚痕的女生,遲疑了片刻,說:“我和你說一個故事。”
言語是柄利器,而他們每個人都是劊子手
黎清是夏余曾經的同學。
由于成長于單親家庭,她從小就有些內向,平日里一天也聽不到她說幾句話,而夏余又一直是風云人物,所以兩個人即使是同班同學,也一直沒有什么交集。
黎清第一次找他說話的場景,到現在,他仍歷歷在目。
那時她雙手不住地摩擦著一本筆記本的封面,整個人看起來都非常緊張:“聽說你非常擅長編程,能……能請你幫一個忙嗎?”她遞過筆記本的時候,指尖都有些顫抖,“有個程序我一直寫不出來。”
夏余撓了撓腦袋,說:“可以啊。”接過筆記本后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最近有點忙,要過一陣子才能給你。”
有公司想收購他的程序,再改編成軟件,最近他一直在忙這個,音樂課、體育課什么的,能逃的他都逃了,每天晚上也睡不到兩三個小時,前兩天好不容易想去后山安靜地寫一會兒,還被一個女生的哭聲打斷了。為了將哭到睡著的女生送回去,他費了不少工夫。
將筆記本隨手扔進桌肚里,夏余側身看了看窗外,問:“你不去上體育課嗎?”
“我在教室里看書。”搖了搖頭,黎清靦腆地笑了笑,說,“我請假了。”
其實黎清在騙人,她有輕微的社交障礙,尤其恐懼人多的地方,像體育課時那種嘈雜又熱鬧的氛圍,她根本是唯恐避之不及。但這個學期以來,她體育課請假的次數太多,班主任早就不允許她再請假了。
患有社交恐懼癥這件事,除了家人,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于是干脆撒謊逃避。夏余也不疑有他,翻窗而出,還說:“別告訴老師我逃課了啊。”
他躲在樹蔭底下修改了好幾遍方案,等下課鈴打響之后才打著哈欠慢慢地回去。而此時的教室里早已炸開了鍋。
等夏余回到教室時,正好看見黎清被圍在同學們中間,忍受著謾罵與不時的推推搡搡。
夏余捺著性子問過好幾個同學,才大致了解了事情經過。
發生的是一件很普遍的,或許是每個學校都會有的偷竊事件。剛剛下課回來,有同學發現自己書包里的錢不見了,而整節體育課只有黎清在教室里,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她一人,在民風淳樸的小鎮里,偷竊這種事最為人所不齒。
“你們別太過分了,”夏余打心眼里不相信那個上節課還紅著臉,分外靦腆地尋求他幫助的女生會做出這種事,于是他拉開外圍的同學,說,“黎清只是身體不舒服請了一節課假,我體育課也沒去,你們怎么不懷疑我?”
“身體不舒服?”被偷了錢的同學尖叫一聲,說,“她去請假的時候我正好在辦公室里,班主任根本沒有同意她請假!”
這種時候容不得一點謊言,請假就請假,逃課便逃課,有什么好撒謊的呢?
此刻,就連黎清剛剛請他幫忙都像是別有目的一般。不然為何從未跟他說過話的她會突然找他幫忙?
畢竟還是年輕,年輕氣盛的夏余最見不得別人利用自己。
后來夏余不止一次想過,如果那個時候他能相信黎清就好了。
可惜沒有如果。沒能相信黎清的他忘記了自己擠進來的初衷,狠狠地瞇著眼說:“把錢還回來!”
此話便算是開了頭,原本還將信將疑的同學們都開始認定黎清便是偷錢的賊。他們仿佛是正義的伙伴,用正義之聲將黎清淹沒了。
只有離得近的夏余聽到了,她蒼白著臉小聲地在辯解:“我不是小偷。”
她說:“為什么連你也不信我。”
言語是柄利器,他們每個人都是持刀的劊子手,而夏余是率先揮刀的領頭人。
那天之后,黎清就沒有去過學校。
她的社交恐懼癥越來越嚴重,最后于一個清晨,人聲濟濟的早市里,她從自家閣樓上跳了下去。
雖然她這一跳沒有性命之憂,但住院是不可避免的了。
知道這件事之后的夏余心中一直愧疚著,他第一次翻開女生給他的筆記本,那里記錄的編程問題簡單淺顯,卻可以看出寫題目的人的用心。最后一頁寫著女生的心事:我喜歡你。
那是一個內斂的女生能鼓起的最大勇氣。
后來夏余也去找過黎清,想向她道歉,但黎清一直避而不見。后來黎清離開了那個地方。
直到最后,他的歉意都沒能轉達。
自黎清離開的那天起,他再也不去參加任何編程的賽事了。
我們一直活在他人的眼光之中
從那天之后,夏余一直避著初沐。即使偶爾兩個人碰面,他也絕口不提表白的事。
本來不覺得尷尬的初沐都尷尬起來。
強迫自己忍了幾天后,初沐決定不能再這樣下去,于是她站在夏余的面前,遞給了他一份全國編程大賽的報名表。
看了一眼報名表后,夏余將視線收了回來,說:“我如果沒記錯,去年你就是季軍?今年你的實力肯定比去年要高,放心報名吧。”
“不止我要報名,”她咬了咬牙,硬將報名表再次塞在他的眼皮底下,說,“你也要去。”
這一次,他看著那張報名表愣了會兒神,可最終還是將報名表還給了她:“我不去。”
他不愿意的事情,向來沒有人能夠逼他去做。
初沐咬了咬唇,暗自下定了決心。
趁著夏余去社團活動室內處理事情時,她悄悄地潛入了他的辦公室,打開了他的電腦。
“我就不信他沒有登錄過校園官網,沒有上傳過考試信息!”她惡狠狠地打開搜索界面,嘴里不滿地咕噥著。
“你在干什么?”
“找檔案啊!”她頭也不抬地繼續輸入字符,而后身體猛然僵硬,她彎著腰扭過頭,渾身上下擰巴成一個扭曲的姿勢,說,“你怎么回來了?”
他揚了揚下巴,不置可否:“我忘了帶U盤。”
初沐還沒有想好說辭,夏余就已經逼上前來,問:“那么告訴我,你要找我的檔案干什么?”
“幫你填寫全國編程大賽報名表。”她索性破釜沉舟,閉著眼睛沖他喊,“你早就該向前看了!你以為你這樣,被你傷害過的人就會開心嗎?別自以為是了!”
沉默半晌,沒有預想中的怒火襲來,初沐悄悄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夏余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與她目光相接。
他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走上前將手放在了她的頭上,輕輕地揉了揉。
掌心的溫度從頭頂溢下,她只能聽見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還小,你不懂。
“其實我們一直活在他人的眼光之中,這才是我們的存在。
“無關別人的原諒與否,這只是我唯一的救贖。”
抬起頭,初沐就這樣望進了他的眼里,此刻他的眼眸里面竟是沉重的墨色,窗外的蟬鳴撕心裂肺,像是哭喊,像是求救。
過往快要褪色的回憶倏然鮮活起來,在那場壓抑的事故中,傷者親屬瘋了一般地撲向他,街坊鄰居們望著他,竊竊私語。
他沒有辦法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那般過活,便只能拒絕了高校對他的邀請,從此再也沒有親自參加過任何有關計算機的比賽,連衣柜里也只有暗色的衣服,仿佛是為了懲罰自己親手使之黯然的青春。
他就這樣過著,一日一日,春夏秋冬,一晃六年。
所有被千夫所指的困難,都是為了淘汰掉懦夫
不知道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所有被千夫所指的困難,都是為了淘汰掉懦夫。”
現在在初沐眼中,夏余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懦夫。
他懦弱且固執地坐在摔下去的井里,不去理會井口垂下的繩子。
初沐可以不管不顧地去查夏余的檔案,可是她沒有辦法強迫像懦夫一樣的夏余。
如鯁在喉。
這四個字用來形容她現在的心情,再合適不過。
這樣的心情一直持續到全國編程大賽初賽的時候。
人頭攢動的初賽現場,她一眼就看到了夏余,挺直的脊梁,萬年不變的墨色衣服。
明明他身旁還有很多過來加油的社員,她滿眼卻只能容下他的身影。他緩步向她走來,世界便因此失了顏色。他說:“我會嘗試著走出去。”
嘗試著走出因為愧疚而給自己圈起的桎梏,嘗試著走向你。
剩下的話他沒有明說,初沐卻仿佛都聽懂了。那一瞬間她有一點恍惚。
直到她在自己座位上坐定,直到比賽開始時,她還能聽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與充斥在耳邊的敲打鍵盤的聲響融合在了一起。她興奮得連指尖都開始戰栗,無數種算法在她腦海中轟然而過,她第一次這么暢快地寫著程序。
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樣無可奈何,只要一點點的溫柔,就可以讓人卸下心中所有的芥蒂。
雖說初賽對她來說沒有難度,但這一切順暢得讓她不敢置信。
可她忘記了,命運又怎么會那么輕易地放過所有人。
福兮禍兮,本就兩依。
初賽晉級的公布名單上,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難以令人忘卻的名字,黎清。
晉級的喜悅在看到那兩個字之后開始冷卻,初沐下意識地望向同樣看著晉級名單的夏余。他的唇瓣緊抿至發白,一向不動聲色的神情里竟是難以抑制的慌亂。
他的慌亂讓她也慌了心神,她急急地開口道:“或許是重名也不一定,世界那么大,不會這么巧……”
“好久不見。”從她身后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
初沐隨著夏余轉過身,聽見他嗓間發出一聲低喃:“是啊,好久不見了,黎清。”
站定在他們面前的黎清不似傳聞中的內向,清爽的短發透露出一股干練的氣質。她打量起了夏余身旁的初沐,說:“這就是在你逃避那么多年后仍能喊你出山的小徒弟?”
沒有理會夏余的搖頭,她接著說道:“我早就想和你比一場了。”
當年她經歷一場生死,也算是因禍得福,比起死亡的恐慌,眾人的非議又算什么呢?沒有人能體會她當初一躍而下時的頓悟。
她遠走他鄉,苦心研究編程,卻發現當年的少年已經因為愧疚而轉身離開了這個圈子。
大大小小的競技賽上,永遠見不到他出賽的畫面。
“是你也好,是你徒弟也罷,我都要比上一場,算作年少的告別儀式。”黎清將頭發挽在耳后,笑容肆意卻未達眼底,“夏余,當年你欠我一場指導,現在會幫我贏吧?”
兩個人,冠軍卻只有一人。
初沐仰起頭望向旁邊的男生,他側顏清俊,不駁一言。
在這場沉默里,她心里的熱度在一點點退去。
明明不遠處有不少人在驚嘆她今天的成績,可初沐有一種自己已經輸了的感覺。
輸得一敗涂地。
尾聲
初沐萬萬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么一天,以前一向是他躲她追,卻從未有過她對夏余避而不見的場景。
但如果可以,她在這段時間里真的不想看見夏余。她不想看見一向驕傲的他低下頭顱,請求她對黎清手下留情。
雖然他沒有說過這話,但這種事光是想一想,她就不禁悲從中來。
黎清當初受的傷害的確無辜,可誰的成績又是平白無故得來的呢?
在旁人吃喝玩樂的時候,初沐沒有一刻休息,無論是多么晦澀難懂的編程書她都一一看完,無論是什么賽事她都去觀看、體味。只要是能提高自己的事情,她都做了。
她經歷那么多艱難的時光,只為能追上原本那個望塵莫及的背影。
她努力了那么久,就在以為自己快要追上那道背影時,才發現不是她趕上了,而是前面那人停下了腳步,他放棄了。
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沮喪的事情了。
想了想,她給夏余發了一條短信:“我不會放水的,這對誰來說都不尊重。”
她在短信中的語氣是難得的嚴肅,可發短信之人的眼眶有些紅。
為了避免看到夏余的回信而改變主意,初沐紅著眼眶將他暫時拉入了黑名單。
就這樣,一直到復賽的日子,她沒有見夏余一面。
復賽的現場上,圍觀的群眾比之前更多,氣人的是,她依舊一眼望見了他。
在她看見他的時候,夏余的視線也朝她看了過來。他眉眼淡淡,比了個口型:“加油。”
是給她加油?
那黎清怎么辦?
這些問題,初沐在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把它們都拋在了腦后。
無論夏余怎么想,這一次比賽她都不能被別的因素干擾,黎清要一場年少的告別儀式,她也需要往前看。
初沐腦海中只有“贏”的念頭。等她反應過來時,比賽已經結束了。
黎清沖她淺淺一笑,說:“是你技高一籌。”
周圍的歡騰與他們這里的氣氛格格不入,初沐垂著頭想了好久,還沒有想出怎么回答,眼前便被一道陰影擋住了。
夏余背對著她,擋住了黎清,說:“開始吧。”
“你不后悔?”黎清神色有些復雜地問。
夏余搖了搖頭,不知從何處弄到了兩臺電腦,插上U盤,說:“誰先破開對方的防火墻取得第一個文件夾里的內容,便為勝利。”
兩人就這樣借著比賽場地,在虛擬的世界中戰了一場。
可稍微懂一點編程的人都知道,夏余給自己設下的防火墻宛若虛設,他還不做半點反抗,簡直是任由黎清侵入他的電腦。
這不是比賽,是單方面的屠殺。
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就這樣一點點丟了城池,棄了盔甲。
初沐忍不住鼻尖泛酸。黎清的眼眶也一點點地泛紅,但她始終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我贏了。”黎清丟下手中的鼠標,轉身離開,說,“從此以后你再也不欠我,也不用再感到無謂的內疚了。往后,希望我們能堂堂正正地比一場。”
黎清的背影在他們眼中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夏余愣怔了半晌,突然沖初沐笑了一下,笑容與曾經少年的笑顏漸漸重疊。他說:“初沐,我們走。”
初沐透過他的笑顏看到黎清剛使用的電腦屏幕上打開了一個文件夾,那是夏余電腦中的第一個文件夾,文件夾里面是初沐給他發過的所有短信的截屏,還有初沐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其實在初沐對他避而不見的那些日子里,他私下去找了黎清。
“初沐不是我的徒弟。”黎清看到他的眼神里滿是歉疚,卻還是在一字一句地維護那個女生,“是我當時的沖動傷害了你,這些我都承認,但初沐沒有必要為我的行為埋單。你若想贏我,我便陪你比試,你想贏幾次都可以。”
黎清瞇著眼睛問他:“你喜歡她?”
夏余皺著眉頭迎向她的目光,最終緩了眉眼,堅定地道:“是。”
初沐早在不知不覺中滲透進了他的生活,或許是在她拼命努力、沒日沒夜地寫程序的時候,或許是在她纏著他要進社團的時候,又或許是更早,在他背起她,她卻睡著了的那一刻。他心動得悄無聲息。
所以他才會那么在意她的眼光:如果她知道了他曾經犯下的錯誤,會怎樣看待他?
幸好,她沒有退卻半步。
看著夏余臉上難以掩飾的溫和笑容,黎清開口:“好,我們之間比試一場,比試內容你定。”頓了頓,她繼續說道,“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在眾目睽睽之下輸給我。”
他沒有半點兒遲疑地答應了。
就算在眾目睽睽之下輸掉又有何妨,只要她不會因此受到半分委屈。
陽光下,夏余朝她伸出了手。
初沐小跑了兩步,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我看到了你桌面的文件夾,你是喜歡我的吧?”
“嗯。”
夏余牽著她的手將她拽進了自己懷里,說:“喜歡。”
他胸前的心跳一聲一聲,漸漸地與她的重合,害她沒出息地又想哭。
她追著他的腳步走了那么遠,終于盼到他轉身將手伸給她的那一刻。
在這夏始春余,葉嫩花初的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