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人來

十顏推薦：年少時的小摩擦讓兩顆心互生隔閡，然而一切全是源自于暗生的情愫，結尾一句“你在找我”是多少人渴望的相遇呢？總有些在回憶中漸漸模糊的人，代表著再難彌補的遺憾，有時候圓滿不是青春，無言的對望，才是青春?。?/p>

01

新學期分班那天，顧聲差點遲到。

踏進教室前，她虔誠地摸了下袖中的靈符，祈禱接下來的日子能夠順心如意。她這一年水逆不斷，排長隊輪到她時商品恰好售罄，期末僅一分之差沒及格，再者又因視力隨成績一同下降，被迫配了眼鏡。最讓人絕望的是，她的軟萌長相，不知為何忽然變異，長成了渾圓的包子臉。

智商和美貌一同受到挑戰，顧聲終于再無法容忍。在炎熱的暑假里，她隨母親逛廟拜佛，燒香點蠟，最終得到這枚開過光的集保平安和轉好運于一體的靈符，在開學這日她鄭重地、妥帖地佩戴好。

五班有不成文的規定，成績優秀的同學優先挑選座位。輪到顧聲時，她仗著靈符在袖，有恃無恐地圈了一處僻靜地，準備深藏功與名，積攢人品。只是還沒等她把書包放進抽屜，就察覺有人緊隨其后。

剎時，窸窸窣窣的聲響全部靜止。

她心中有不好的預感，慢動作似的抬頭，就見身側的男生輪廓分明，桃花眼似笑非笑，分明是長期霸占年級第一的沈明朗。

他是什么時候分到這班的？！

顧聲倒吸一口涼氣，“唰”的一下拎著書包站了起來，可他非但沒有避讓，反而挪了下凳子，用后背抵住后桌，堵死了她的去路。

顧聲和全班同學一起受到了驚嚇。

不同的是，她緊握靈符，心里默念各路神仙快快顯靈，讓眼前這個人原地消失。而其他人則詫異又唏噓，好不容易從二班分來的男神，眼光怎么這樣？

隨后，班主任進來點名，任性慣了的顧聲一聲沒吭，整個背影就是大寫加粗的慫。

顧聲無限感傷，倘若一個人，見過你眾星捧月，又目睹你落入塵埃，那無論你如何囂張，也沒勇氣拍著桌子和他抬杠不是？

更何況，年少的她欺壓人無數，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他做東。

沈明朗似乎也看穿了這點，使喚起她來毫不手軟。

那天放學，兩人一組值日，沈明朗又作妖。他坐在桌子上，悠閑地翹著二郎腿，表情十分欠揍地找碴：“顧聲，左邊第二排的桌子不夠整齊?！?/p>

顧聲心里翻個白眼，默默放下掃帚，走過去擺正。

沒一會兒，他的聲音又響起：“顧聲，看到你身后那團紙了嗎？”

她咬牙回頭，三秒后，她在桌腿下找到一團指甲蓋大小的紙屑。

因為他喪心病狂的要求，顧聲用了比平日多兩倍的時間才打掃完畢。而后，沈明朗單手一撐，姿勢瀟灑地從桌上跳下來，看著光潔如新的地板，他十分得意地吹了聲口哨：“做得不錯嘛，上課肯這么用心，就不會拖班級后腿了啊?！?/p>

顧聲恨不得把掃帚砸他臉上。

連續幾天，她被迫做他的小跟班，作業她幫拿，黑板她去擦，就連他的校服，都由她拿回家清洗。而因他在大眾眼中溫文爾雅、聰慧正義的好形象，讓這一切看起來似乎并非奴役，而是她甘愿。

顧聲內心抓狂，考慮到和他實力懸殊，且來日方長，她不得不委曲求全。

02

作為江南小城的重點中學，A中還肩負著弘揚傳統文化的光榮任務。

每年戲劇節前后，他們都要選修長達兩個月的戲劇課程。

課前幾天，班上的男生紛紛表現得生無可戀，后來聽說今年不同以往，這和學分直接掛鉤，局面頓時逆轉，眾人不挑剔妝容太娘，也不再借口推托五音不全，唯獨顧聲認命地嘆一口氣。上課那天，她故意遲到了會兒，才悄悄從后門溜進教室。

文藝委員正穿梭在人群中，統計分組人員名單。課程需要他們兩人一組，自由搭檔排練。

顧聲悄悄地瞄一眼前方，沈明朗周圍眾人環繞，好不熱鬧，于是她輕輕扯了下旁邊同學的衣袖，壓低聲音詢問：“要不要和我組隊？”

恰好文藝委員走到她身側，聞言，她好心地提醒她一句：“顧聲啊，沈明朗和你一組，他已經簽過字了?！?/p>

顧聲兩眼一黑，差點昏過去。自從和沈明朗做了同桌，她全身上下都貼滿了他專屬的標簽，一點自由都沒有。

但文藝委員溫柔地挽著她，語重心長地補充：“顧聲，你千萬要加油，憑借校草溫潤如玉的容貌和氣質，PK賽我們一定能奪冠?！?/p>

“不不不，我五行缺聲，才取了這個名兒，要不給校草換個搭檔？”

顧聲擠眉弄眼地提議，遭到文藝委員的無情否決，她十分可惜地搖搖頭，語氣堅定中透著絕望：“沈明朗欽點的你?！?/p>

顧聲想原地爆炸。

此次，學校為了讓他們對傳統戲劇感興趣，不惜斥巨資下了血本，一身行頭，從妝發到服飾，全都是從昆劇院借來的標配，甚至還請來了風頭正盛的青年藝術家來講課。

準備就緒后，老師登臺講解演示，學生們在臺下練習。

如果忽視搭檔，顧聲還是很喜歡戲劇課的。她邁著小碎步，舞著水袖扮媚眼如絲狀，似乎漸漸找回身為小仙女的自信，姿勢愈發妖嬈。

倒是沈明朗用挑剔的眼光瞥了一眼，悠悠地問了句：“顧聲，你是剛從青城山上下來嗎？”

顧聲僵住，甚至聽到了身后幾聲忍俊不禁的嘲笑。她氣不過，又或是場景太熟悉，她一時胡鬧心起，將疊在手腕處的長袖猛然朝他甩過去。

余光瞥到有暗器襲來，沈明朗下意識伸手去抓，一拽一扯，不輕不重地剛好牽制住她，他得意地回頭，桃花眼中水波瀲滟。

顧聲被美色所惑，呆愣兩秒，沒提防他身后的同學湊熱鬧搗亂，她一瞬間只覺被大力一扯，遂驚恐地朝著沈明朗撲了過去。

一聲悶哼之后，全世界安靜了。

是很短暫的擁抱。但那一瞬間，顧聲發現了很多，比如昔日細瘦的少年已經有溫暖如斯的懷抱；比如他臉上雖也涂了色，但沒有絲毫的脂粉氣；再比如，她還清晰地聽到，講臺上，青年老師趁機戲謔地總結一句：“投懷送抱，也要講究好姿勢……”

沈明朗沒忍住笑意，桃花眼斜斜地飛起，勾勒出一片春色。

顧聲小心地隱匿在燈光的陰影下，把袖中靈符貼到心口位置，再次虔誠地許愿：借她一臺時光機，把剛才的狼狽模樣都倒回去。

但天不遂人愿，現實與之恰恰相反，就在下一秒，她和沈明朗被雙雙請到臺上做示范。

沈明朗自帶熱點不說，顧聲從小也受過外婆的熏陶。從她記事兒起，每日清晨和傍晚，院里都會傳來老舊錄音機里循環播放的婉轉唱腔。但耳熟能詳是一回事，和沈明朗搭檔，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聽命令做示范，一時緊張，同手同腳地邁出兩步，全場哄然大笑。

顧聲沮喪地回頭看向沈明朗，眼神像求救，也像討好。

燈光太過柔和，她那日穿著長裙戲服，妝容干凈，眉眼清澈，和平日糙漢的形象大相徑庭，竟意外有些驚艷。

沈明朗緩緩瞇起眼睛，顧聲忽然察覺，他有什么念頭正破土而出。

03

其實，戲劇和顧聲，都曾是沈明朗的童年陰影。

最早的時候，兩家父母因公往來，大人們去書房談事，留他們兩個坐在院里樹下，分一顆西瓜。起初沈明朗對顧聲的印象并不壞，她窈窕細瘦，性格活潑，整天像個小話癆擾他清靜，但意外地他并不討厭。

直到他被欺壓之后，他才重新認識顧聲。

顧聲的外婆癡迷戲劇，閑暇時最喜歡招呼他們一群小輩到跟前，有時她講故事，有時教他們唱戲。而不同的戲曲中，他們會擁有各自的角色，像公主、丫鬟或者將軍。起初公主的角色非顧聲莫屬，但后來，投票表決顯示沈明朗才是眾望所歸。

得知結果后顧聲哭笑不得，那時候沈明朗個頭還沒她高，但他皮膚白皙，睫毛卷翹，眼睛又亮又好看，像溫柔的海。

美貌輕易俘獲人心，于是顧聲妥協，眼淚汪汪地把外婆衣柜里最漂亮的那套戲服拿給他穿。那是件鵝黃色的對襟衫，及膝的長度，襟前繡著精美的蘭草和蝴蝶，還配有一條暖白色的褶裙。

小小的沈明朗緊皺著眉，全身都寫滿抗拒，但他不忍拂了長輩的意，于是忍辱負重地配合演出。一回生二回熟，而后他在反串的路上越走越遠。

直到很久后外婆無意透露，他才知道，投票和裝扮什么的，都是顧聲搞的鬼，她本來就中意將軍，只是垂涎他美貌，偏讓他扮女裝。

得知真相后，還沒等他一雪前恥，就因父母工作調動，他不得不含恨離開了長亭巷。

兩年之后，他升入高中，也不是沒遇見過顧聲，只是隔著不同班級，她的名聲又式微，缺少近距離接觸的機會。直到去年戲劇課上的驚鴻一瞥，像一陣微風吹散了浮塵，往事一瞬清晰可見。

他勾勾嘴角，心想：原來你也在這里。

時間過得飛快，兩個月的戲劇課眨眼結束，比賽也隨后而至。

最后那節課上，沈明朗和顧聲排練到很晚，后臺工作人員都下了班，沒人幫忙，他就親自動手幫顧聲拆卸頭飾。他一邊詢問步驟，一邊動手拆解，還不忘取笑她：“本來就笨，天天戴這么重的頭飾，腦容量都被壓縮了?！?/p>

顧聲氣結，她不方便回頭，只好憤憤地瞪著鏡中的他。

沈明朗抬頭，恰巧和她的眼神撞上，他勾勾嘴角笑起來，顧聲慌忙錯開了視線。

輪到顧聲幫他拆巾帽時，沈明朗伸手敲了下她頭，嘴賤賤地說：“不用增高，我會彎腰?！闭f著他附身低頭，乖巧地湊到她面前。

“有意思嗎？”顧聲粗魯地踢一腳凳子，手下動作卻很輕柔。

等走出排練室才發現外面下了雨，顧聲餓得饑腸轆轆，不管不顧地往外沖。等到了校外的小攤前，沈明朗忽然一把拉住了她，她兇巴巴地回頭，沒好氣地問：“干嗎？”

沈明朗在她回頭時，迅速扭頭看向別處，他脫下外套丟她頭上，比她更兇地說：“穿上?！?/p>

顧聲莫名其妙地接過，下意識想頂撞一句“我不冷”，她一低頭，沒留意淺色襯衫什么時候被打濕了一片。

長達一年的水逆，各種突發狀況已經將顧聲的臉皮磨得十分厚實，她老實地穿好外套，拉上拉鏈，又將袖口挽起兩圈，才故作鎮定地走進飯館。

顧聲要的是西紅柿雞蛋面，但坐下沒一會兒，桌上斷斷續續地出現了奶黃包、松仁燒賣、雞米花以及南瓜粥和各種小菜。

她抬頭看沈明朗，十分瞧不起的模樣，挑釁地問：“不會吧？你緊張成這樣？”

沈明朗不屑地嗤笑一聲，他把小碟子、小碗統統推到她面前，命令說：“吃完?！倍?，他光明正大地霸占了她那碗雞蛋面。

顧聲把臉埋進碗里，本著宰他一次賺一次的原則，將它們吃得干干凈凈。

04

戲劇比賽那天，秋風乍起，四野清明。

比賽場地選在一處精致的園林中，老舊戲臺搭在水榭旁，假山下的桂花開得剛好。

趁時間還早，顧聲登樓臺，逛亭閣，看得不亦樂乎。直到暮色四合，來來往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她才意猶未盡地返回。燈光次第亮起，幽靜處樹影綽綽，她到了和沈明朗約好的地點，卻不見他的身影。風聲幽幽地吹過，顧聲忽然心生膽怯。

她正打算放棄，余光一瞥，忽然驚喜地看到了沈明朗，他站在月洞門后，花枝和燈光在他上空，遠看像一幅古老的畫卷。顧聲揮揮手，準備喊他的名字的時候，他卻忽然轉身，和一位女孩并肩走了出來。

那個女孩她也認識，是二班的班花謝晚桐，分班之前，她是沈明朗的同桌。他們兩人，相貌相當，成績差距不大，似乎興趣愛好也合得來。

顧聲撇撇嘴，覺得他們站一起的畫面莫名辣眼睛。

等她回去時，沈明朗已經換了戲服，妝發老師正在幫他畫眉，鏡中的他閉著眼，心安理得的模樣，一點都不像記掛著她還未歸。她心里翻個白眼，也沒跟他打招呼，就去了更衣室換衣服。

等她再出來時，打理好造型的沈明朗正坐在窗前玩手機，而同樣身著戲服的謝晚桐，嬌嬌俏俏地依在一旁，柔聲問他：“要不要打賭，看我們誰會贏？”

沈明朗頭都沒抬，戲謔地說：“輸了就跟我姓？是不是垂涎我家戶口？”說完，他笑著抬頭看她，卻看到了乖巧地坐在鏡前化妝的顧聲。他收了手機，用手邊的廢紙團成團，朝她丟了過去，不滿地說，“才回來，還以為你被妖怪抓走了。”

顧聲從鏡中看向他，剛好和回過頭的謝晚桐對上視線，她挑釁地沖她笑笑，轉身出了這間化妝室。

等到了臺上，顧聲才知道場面遠比想象更壯闊。她遲疑了一秒，被沈明朗察覺，他雙手捏了下她的肩，沒說話，卻似乎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那場比賽，他們贏得很艱難，直到最后那一刻，評委老師才說，臺上三組差距不大，但他們勝在臺風嫻熟。

顧聲喜滋滋地接過獎杯，覺得這足以驅散水逆期間的所有陰霾。

沈明朗瞧她沒出息的樣子，意有所指：“抱回家吧，畢竟難得?！?/p>

顧聲冷哼一聲：“礙著你英雄讓美了，實在抱歉啊?！?/p>

沈明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頒獎結束后，活動方上臺總結發言。隔著三五人的謝晚桐悄悄蹭了過來，小聲嚷著要沈明朗請客。顧聲被擠到，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沈明朗沒扭頭，卻徑自伸手撈了她一把，他把她半圈在臂中，一邊還爽快地應了謝晚桐提到的請客。

是路邊的蒼蠅小館，據說燒烤十分地道，即使眼下氣溫涼爽，路邊依舊人聲鼎沸。

顧聲半途看到賣桂花糕的阿婆，停下買了幾塊，回到餐館門口時，她才發現謝晚桐坐在了沈明朗身旁的位置。她只好在靠路邊的位子上坐下，隨手將熱騰騰的桂花糕分給旁人。

將近十點鐘時，顧家父母打電話詢問她蹤跡，顧聲借機說要先離開。

沈明朗站起來，隨手拿起飲料，漫不經心地說：“這么晚了，我順路送你?！?/p>

謝晚桐不依，扯著他的衣袖說再等等，要走大家一起走。她要的烤面包片遲遲沒上，見狀去催，卻跟后來的那桌客人發生了爭執。沈明朗和另外一個男生過去支援，對方看他們一群中學生，言語間似乎不太客氣，后來不知又吵了句什么，氣氛一時劍拔弩張，好在店家掌柜慌忙出面，雙方才免于一戰。

十點過十八分的時候，他們一行人起身離開。顧聲提著桂花糕走在最后，忽然察覺身后的氛圍有些不對。她機敏地回頭，看到剛才和他們起爭執的那桌，有一個酒氣沖天的男人在他們經過時氣憤地掀翻了燒烤架。

顧聲首當其沖，她不記得慌亂中喊了什么，只是示警之后就匆忙護住了頭部。

耳邊的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慌亂中不知誰踢到她，緊接著，就聽到沈明朗喊了一聲“小心”，她焦急地微微抬頭，而后想，一眼萬年也不過如此。她看到了兜頭而落的黑色物體，以及一米開外，把謝晚桐緊緊護在了懷里的沈明朗。

可能連那句“小心”都不是給她的。

顧聲閉上眼，難過地想，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不知道衰到底的她，能不能就此結束水逆，遠離禍端。

05

顧聲的手臂被灼傷，一周后才回到學校。

她和沈明朗的座位相隔不過十幾厘米，她卻拒絕再接收他的情緒、溫度，和課間的悄悄話，連同他小心翼翼遞來的字條，她也不再當秘密一樣躲在課下偷偷看。而愧疚治好了沈明朗多年的少爺病，他不氣餒，也不妥協，每天放學后，他替她拎著書包，送她到家門口，而后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像贖罪一樣。

有一天晚上，顧聲喝完牛奶放杯子時，她余光掃過窗外，竟意外看到沈明朗還在。他站在路燈下，像有所感應一般，抬頭和她的視線撞上。他眼神像夜幕下無邊際的深海，平靜無波卻又深藏暗涌。

她呼吸一窒，下意識抬手的動作太過急迫，牽扯到傷口，疼得她幾乎落淚。

倒是被抓包后的沈明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施施然扭頭離開。

隔天放學，他們一前一后，隔著半米遠的距離。顧聲沿著公園的跑道暴走，抗議的意圖十分明顯。幾圈后，沈明朗無奈地伸手攔住她，臉上堆滿討好：“請你去吃烤肉好不好？”

顧聲忍著滿腔酸楚搖頭，說好絕不原諒他的決心差點就要動搖。

他收起笑臉，輕聲跟她解釋：“來不及，如果時間允許，我寧愿替你受傷。”

她慘笑：“我不怪你做的選擇，你也沒必要跟我贖罪?！?/p>

“謝晚桐不是選擇。”他說，“她也是弱者?！?/p>

“她是罪魁禍首！如果木炭偏差一點，我就毀容了！”顧聲大聲反駁。她心里再清楚不過，謝晚桐比她優秀，比她和他相配，比她更讓他看重，所以她才憤怒，才難過地想將所有罪責推到她頭上，好減輕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可她失敗了，她聽到沈明朗氣急敗壞地說：“所以我就應該把她推出去，讓她替你受傷，對嗎？！”

“對！”顧聲口不擇言，氣憤地回應他。

“顧聲。”他怔怔地喊她的名字，眼中的哀傷仿若春色瞬間頹落，可顧聲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嘴臉。

像氣球忽然被針扎到，她瞬間泄氣，濕潤盈滿眼眶。也是這一刻，她知道她錯得有多離譜。她抬起手，用手背抵在眉眼間，輕而珍重地說：“小時候欺負你的，眼下都還清了啊。”

隔日，她調了座位，將所有和沈明朗有關的一一剔除。

很久之后的一天，顧聲晚自習下課，和謝晚桐在半途狹路相逢。

謝晚桐跟她道歉：“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任性，就不會害你受傷?！?/p>

通情達理的她，和那日刁蠻任性的她，似乎不是同一人。顧聲瞇起眼，想到的卻是另外一回事，或許在沈明朗面前，她也是另一個顧聲，有些事藏不住，只是當局者迷。

時過境遷，她搖搖頭，繞過謝晚桐，并不想多說什么?？墒窍乱幻?，她卻聽到謝晚桐迫切地說：“沈明朗替你報了仇?！?/p>

顧聲歪著頭，疑惑地問：“什么？”

謝晚桐說：“那天我們送你去醫院之后，沈明朗原路返回，那撥人還沒走，沖動之下，他就和他們動了手，直到警察趕過來。他也負了傷，所以才沒有去照顧你。”

“沖動負傷？”顧聲不以為然，“那都是他對你的情深意重。”

起碼她認識的沈明朗，不會為了替她討回公道，就以身犯險。更何況，從頭到尾，他只是謝晚桐的英雄，而她只是一個旁觀者。

“其實，他想沖過去，是我拉住他的。”

“那你又為什么跟我坦白這些呢？”她眨眼詢問。

“內疚啊，”謝晚桐聳肩，表情坦蕩，“我喜歡他沒錯，引起禍端連累你也沒錯，若說目的，讓你跟他和解，然后才好相忘于江湖吧?！?/p>

顧聲扭頭：“我們不會和解了?！?/p>

06

時間過得飛快。

那年夏天高考結束后，顧聲按照約定去參加班級聚會。似乎到了分離這一刻，她才真的意識到，昔日吵翻天的人，明日還在同一屋檐下，擁有無數和好機會的日子已經遠去。

到了約定地點，顧聲才發現是好幾個班級一起，幾乎承包了整間酒店。她沒戴眼鏡，瞇著眼在走廊找班級號，走到拐角處卻和對面的人撞上。她抬頭看，是沈明朗，而在他身后扭頭離開的背影，正是謝晚桐。

她嘀咕一句“冤家路窄”，視而不見地往前走，卻看到沈明朗皺著眉，抬手攔住她，十分客氣地說：“在這邊，跟我來?！?/p>

這是他們這一年多來，距離最近的時候。

沈明朗帶著她在走廊繞圈，幾分鐘后，他們停在一間屋門外。顧聲走神，抬頭差點撞上他后背。她退兩步貼著墻，還沒來得及詢問出聲，就見沈明朗轉身朝她邁了兩步，直到腳尖抵住她的。

他附身和她平視，語氣輕柔：“和好吧，好不好？”

良久后，顧聲眨眨眼，她剛想說話的時候，身側的門忽然被打開，同學甲看到他倆親密地站一塊，怪叫一聲，引來好幾個人扒門查看。他無奈地退后兩步，顧聲趁機躲開，整個下午她都和他隔著半張桌子，也沒再分他半個眼神。

顧聲近來運氣很好，卻在整蠱游戲中頻頻中招。與其說她熱衷于大冒險，倒不如說是不敢嘗試真心話，在開局就嘗試了去隔壁房間要陌生人號碼、和路過門口的第八位異性擁抱等懲罰后，她挑釁地看了沈明朗一眼。

他笑了笑，退出戰局，果然顧聲沒再受到連累。

其他人心虛地抹汗，感嘆學霸們動腦筋玩起游戲來，也是畫風可怕。

一直到凌晨十二點，他們一伙人才散場，理所當然的，沈明朗送顧聲回家。她喝得有些迷糊，如若不然，她也不會乖乖就范。途中，沈明朗扭頭看著玻璃窗，窗上映著兩人的身影，她靠在他肩上，面孔干凈，呼吸勻稱，而窗外燈火如流螢掠過，明明滅滅的光影里，似乎這一刻一眼萬年。

出租車停在巷口，他背著她走過寂靜的巷弄，有只貓“喵嗚”一聲，匆匆路過他們。顧聲微睜眼睛，無意識地問他：“你是誰？”

他沒答，她固執地又追問了一句。他停下，輕聲說：“沈明朗?！?/p>

“哦?！彼龢O輕極其委屈地拖長音應了一聲，而后嘀咕說，“我絕不原諒你?！?/p>

他扭頭看了一眼，解釋說：“沒有謝晚桐，你才是我想保護的人，你有你的閃光點，沒有比任何人不足。”

樹影晃動，沒有人應答。

他輕笑一聲，重新邁開步子，緩緩地說：“那就這樣吧，不被原諒，就代表不會被忘記。等哪天你想通了，就告訴我，跨越萬里千山，我也會來找你?！?/p>

微風習習吹過，背上的人閉著眼睛，似乎正有好夢。

07

沈明朗再見到顧聲，是在兩年后。

大學他們隔得不遠，同一座城市，卻都默契地沒有聯系。大二下半年，他在電臺上看到她，是原創歌手大賽的現場直播，她穿著白色的寬松衛衣，戴著鴨舌帽，看不清表情，一字一句落在他心底，卻擲地有聲。

隔了一周后再見到顧聲，她穿長衫扮了男裝，丸子頭高高束起，系了長長的發帶，她唱自己寫的歌，融合了戲劇和搖滾元素，一時大火，卻又備受爭議。有人偏愛至極，有人發聲質疑，而她靜靜地站在臺上，不動聲色地旁觀爭議。

沈明朗忽然很想很想見到她。

在沒有她任何消息的時候，他可以事不關己地做自己，可是她出現，他就只想站到她面前，那樣能觸摸到，能親眼見到。

最后，顧聲止步于前十的PK賽，舞臺上她笑著說，以前的自己膽小自卑，喜歡的人站在眼前，卻不敢相信能得到他的傾心。如今能站到這里，她將想要嘗試的都一一唱過，對她而言，已是最大的收獲。

長街上人來人往，沈明朗仰頭看著屏幕上的直播，一直看，一直看，看了很久很久。他和她一個在場外，一個在場內，隔著不過百余米的距離，可也只能止步于此。他進不去，她還沒有出來。

夜幕降臨，比賽結束，人潮來去又散盡。

劇場熄燈后，沈明朗又站了一會兒，而后沿著長街漫無目的地游走，走到江邊時，他看到了巨大的熒幕。

這座城市，每年夏天會舉辦為期兩周的露天電影節，江岸的燈塔明明滅滅，人們坐在月下，看不同的故事，遇見不同的人。

沈明朗靠在江邊的欄桿上，當時播放的是一部很老的電影，講述三個主人公在時代變遷下的掙扎和無奈。一百二十分鐘后，江面東風吹過，電影中屬于那個時代的繁華和輝煌、悲歡和離合，都一一落幕，只留下無限唏噓。

凌晨將至，溫度有點低，沈明朗正準備離開，余光一瞥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戴著鴨舌帽，用口罩遮了半張臉，看不清相貌，但莫名，他覺得那個身影就是顧聲。

廣場人潮無數，有人停在原地等下一場，有人隨波向外擁擠，沈明朗費力地轉身，朝對面走過去，只是等他過去時，原來的位置已經沒有了人。他在方圓幾里兜兜轉轉，只是再沒看到相似的蹤影。

最后，他又回到了江邊，江面寂寂，映著明月星河。

半晌后，喧囂靜止，電影開始了新一場，沈明朗呼出一口濁氣，轉身去看，身形忽然頓住。

兩米開外，顧聲斜靠著欄桿，她摘了半邊口罩，反戴著鴨舌帽，看著他言笑晏晏地問：“你在找我？”

編輯：十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