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〇一六年底,《National Geographic》上刊登過一張照片:一群白色的雪雁在漫天彌漫的暴風雪中奮力地撲棱著翅膀,它們的神情和姿態中,有終于發現了可以落腳的湖的欣喜。
那個時候,這一萬多只雪雁尚不知道,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它們中的大半,再也沒能離開這里。
那張照片有著極強的視覺沖擊力,再加上背后的故事,一時間,環保話題再次引起國內外重視。“南嶺保護運動”“綠色和平運動”“抵制霧霾”等環?;顒酉嗬^展開,在社會上引起了較大的反響。
而這張照片的攝影師,二十六歲的桂桂,回國之后,自然也接到過一些采訪。
她向來低調,不喜歡這些,多數都是直接拒絕。
她唯一沒有拒絕的一個邀請,是一個學生打過來的:“您好,請問是桂老師嗎?我是海洋大學環保協會的負責人……”
“沒問題的?!彼谶@邊答應了下來。
2.
夏天傍晚,十六歲的桂桂和一幫朋友在外面的游戲廳泡了一下午之后才懶洋洋地回家。拉開家中大門的時候,她看到家里的奔馳車停在那里,就問趙姨:“我爸回來了?”
“嗯,”趙姨點頭,“在客廳,有兩個年輕人來找他?!?/p>
“哦。”桂桂應了聲,把自己那故意提得老高的裙子往下扯了扯,又從口袋里摸出紙巾擦掉了嘴上艷麗的口紅,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拉門。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父親,正在滿臉陰沉地抽煙,再一轉過頭,便看到了旁邊的沙發上還另外坐著兩個人。
客廳的窗簾是拉著的。傍晚夕陽影影綽綽的余暉從縫隙中照射進來,打在那兩個人的身上。
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和一個年輕的女孩。
光線的緣故,桂桂并沒能看清他們的面容,只聽得到男孩的聲音:“是這樣的桂先生,我們并不是針對你,但你也知道,造紙廠確實是對葦湖帶來了很大的污染。我們協會這次做的這個報道……”
“你們開個價?!标幊恋穆曇簦驍嗔四泻⒌脑?。
桂父一抬頭,看到正站在那里的桂桂,眉頭蹙得更緊:“妝化得這么濃,又去哪里玩了?這里沒有你的事情,上樓去吧。”
桂桂撇了撇嘴,“哼”了一聲表示不屑,然后邁著兩條細長的腿往樓梯走去。
樓梯上到一半的時候,桂桂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這一轉頭,她的目光正落在坐在沙發上的那個男孩的臉上。
他也正巧抬起頭來,那一瞬間,桂桂的目光同他的碰到了一起。

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覺得眼前的這個男孩,真是好看。
和平日里她在學校見到的那些書呆子不同,和那些和她一起逃課、打游戲的小少爺也不同,眼前的這張臉是清秀的,但清秀之中,又有俊朗的英氣。
十六歲的桂桂,亦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打小就漂亮,也知道自己漂亮,出神了兩秒鐘之后,立即擠了擠眼睛,沖他粲然一笑。
她也不愿意上樓去,索性走了下來,在沙發旁坐下:“你們在聊什么?我也要聽?!?/p>
幾句話落到耳中,她也聽出了個大概,所謂“來者不善”,大抵就是眼前的情形。
男孩叫姜原,女孩叫邵佩佩,都是海洋大學環保社團的成員,這次被父親“請”到家中,是因為兩人手頭上正在做的一個當地企業污染影響的社會調查——不用多說,被放在首位的,肯定是自家名下建在葦湖旁的造紙廠。
桂家的生意做得大,餐飲,工廠,房產都有所涉及。造紙廠的這個項目,原本報批市委拿地的時候,就因為可能對當地的生態湖泊造成嚴重的污染后果引起過極大爭議,但桂父上下打點了一通,再加上當時全市正處于一個追求高GDP的時期,于是自然是走了“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子,造紙廠也就這樣運營了下來。
坦白來說,這三年,造紙廠沒少幫桂父撈錢,但葦湖也確實是一日不如一日。
姜原做的田野調查,就是以實地走訪的形式,調查了以造紙廠為首的當地三家企業的重污染情況,目前報告已經寫成,正準備在相關媒體刊發。
政策上的事情桂父還可以上下打點,但一旦輿論勢頭被炒熱,勢必會帶來極大的負面影響。桂父了解到姜原不僅是學校環保社團社長,還參與了社會上的環保NGO(非政府組織)。一旦NGO提起了公訴,等待桂父的又是一連串的麻煩事。
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這么多年,桂父自然是知道很多事情是要從源頭遏止的。
誰料眼前的這個男孩,態度亦極其強硬:“桂先生,如果是為了錢,我一開始就不會選擇去做環保。造紙廠促進了經濟增長,帶動了就業,這沒有錯,但是它帶來的負面影響實在是太觸目驚心了……”
他從身旁的背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來放到面前的茶幾上,說:“這是這些年國內外污染實例,您可以看一下?!?/p>
桂父自然是對這些東西沒什么興趣的。倒是坐在那里的桂桂,伸出手來,將文件夾抓到了自己手中。
“日本四日市事件”——石油化工廠導致四日市出現大規模呼吸系統疾病患者,其中不少人不堪忍受折磨而自殺。全市患者871人,死亡11人。
“金礦事件”——二〇〇〇年,羅馬尼亞邊境城鎮一座金礦泄露出氰化物廢水,毒水流經之處,所有生物全部在短時間內暴死。
……
桂桂十六歲的小半生里,是太過好命的小半生。她家境優渥,要風得風,腦袋里平日關心的只是城市里又開了什么好的餐廳,明天打游戲怎么扳回一局之類的問題。
那些彩印的A4紙,除了文字,還有插圖,直把桂桂看得觸目驚心。她忍不住開口:“爸,你看……”
桂父原本就心煩,想不到自己女兒竟先繳械投降,于是眉頭皺起,說:“不是讓你上樓嗎?想看拿到你自己房間去看?!?/p>
桂桂噘起嘴來,站起身將那沓紙抱在懷中,對姜原粲然一笑:“那,哥哥,這些留給我看一下,改天還給你?!?/p>
“不用還的,”姜原匆忙擺手說,“本來就是當資料帶過來的?!?/p>
桂桂沒有再說話,抱著那沓資料“噔噔噔”地跑上了樓。
3.
幾日后,姜原正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不認識的號碼。
他快步走出去,到門外接通:“你好,哪位?”
那邊是雀躍的聲音:“姜原哥哥,你在學校嗎?”
姜原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你是?”
“我是桂桂呀,”那邊的聲音嬌俏,“你前幾天來找過我爸爸。”
姜原的大腦轉動幾秒鐘,腦海中浮現出了那日在客廳里穿明黃色背心的小姑娘。他點頭道:“噢噢,我想起來了,怎么,找我有事嗎?”
“給你送資料呀,我在你們學校門口呢?!?/p>
姜原手頭上還有資料要查,原本想拒絕,但捺不住桂桂“哎呀,來都來了”的請求,便往學校的正門口走過去。
周日的午后,桂桂兩腿耷拉著騎在一輛摩托車上,見到姜原出來便向他招手:“姜原哥哥,這邊?!?/p>
原本姜原計劃著用五分鐘的時間出來拿個資料,誰料桂桂把頭一歪,指了指旁邊的奶茶店,說:“天好熱,陪我吃杯冰沙吧?!?/p>
見姜原有拒絕的架勢,她又補充道:“正好,你和我說說我家那造紙廠的情況,我也好幫你游說一下我爸。”
天實在太熱,連情侶都不愿意出來約會。奶茶店里沒有什么人,桂桂和姜原各點了一杯綠豆沙。
姜原包里正好還裝著關于桂家造紙廠的污染現狀調查報告,索性就直接拿出來給桂桂講解,從垃圾排放量到葦湖的生態狀況變化,以及先前曾經出現的一次大規模魚類死亡事件。從數據到圖像,全部呈現在了桂桂面前。
桂桂的心中微微一顫。
她原先來找姜原,才不是因為什么忽然冒出來的社會責任感和環境保護意識之類的東西。她來找姜原,只是因為那日初見他時,他好看的皮囊而已。
而此時此刻,在姜原那溫和卻堅定的講述中,桂桂的心中油然升騰出了不一樣的情緒。
是欽佩,是崇拜,是仰慕。
是對姜原,也是對那個同她過往人生里,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那篇報道最終還是刊發了,引起了不少主流媒體的轉載和民間的熱議。即便是桂父再上下打點,市委還是做出了拆遷的決定。
桂父那幾日心情煩悶。一起吃飯的時候,桂桂往他碗里夾了一塊魚,并細聲勸慰他:“爸,你生意做得大,又不差這一家造紙廠?!?/p>
“你懂什么?現在實業都難做……”
“你還記得我媽生前最喜歡花花草草嗎?”桂桂打斷了他的話,轉過頭去,看向墻上掛著的母親生前的照片,“你說你年輕的時候,理想是給我媽建一座花園,里面種上各種各樣的花草。葦湖也是媽媽生前最喜歡去的地方,現在葦湖污染了,你也一心只想著掙錢……”
桂父沉默下來,桂桂也沒有再說下去。
兩人沉默良久,直到那頓飯快吃完的時候,桂父才嘆了口氣:“桂桂,你長大了?!?/p>
“行,”他放下筷子,說,“我晚上就給那邊回話,接受他們的拆遷安頓條件,拆掉?!?/p>
造紙廠雖說是拆掉了,可桂父對于姜原,仍舊是恨之入骨。
網絡輿論從來都是洪水猛獸,姜原的那篇文章一發出去,在網絡上,桂父立即變成了為了自身利益不擇手段的無良商家。連帶著對桂家的生意,網民們也都是一副抵制到底的架勢。
桂父哪里聽得進桂桂平日里提姜原的名字。她一提到,他就要板起臉來說:“你和他聯系做什么?”
桂桂一本正經地說:“我想考那所大學,趁機向姜原請教一下學習上的事情。”
桂父難以置信:“竟然開始學習了,真是轉了性?!?/p>
4.
桂桂的確是轉了性。
她去海洋大學找過姜原幾次,知道他讀的是環境科學,今年大三,二十歲。
她也同自己的那群朋友一起,暢想過自己的二十歲——“我要泡個大帥哥?!?/p>
——“國內太無聊了,我要去紐約過酷一點的生活?!?/p>
——“哎呀,我就想讀個好大學,以后找個掙錢的工作?!?/p>
他們都還是以自己為中心的小孩子心性,凡事以自己舒服為主。
桂桂卻在姜原身上,看到了些許可以稱之為理想或價值的東西。
姜原少年時期讀書,便是讀《山居筆記》《瓦爾登湖》,對自然的一切有熱愛之情,后來讀卡遜《寂靜的春天》,開始震驚于工業化造成的環境公害。人類惡的一面在那個時候只有十七歲的姜原的心靈上刻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和審視眼前的這個世界。
他大學時讀環境科學,業余時間參加當地的環保組織,也在社會上發起過幾次有影響力的環境運動。
桂桂曾溜到大學聽過他的演講,周遭的一切黯了下來,唯一的一簇亮光打在了他的身上。
坐在下面的黑暗中的她,聽得到自己胸腔中,心臟劇烈的跳動聲。
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一向驕縱驕傲的桂桂,內心中會有些許的自慚形穢。
因為這樣光芒萬丈的姜原,也因為那個總是同姜原一起出現的邵佩佩。
聽說他們兩人是打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高考后也考進了一所大學。姜原做的很多活動和項目,都是兩人攜手完成的。
桂桂騎著小摩托去環科學院找姜原的時候,偶爾會碰到邵佩佩。
在她心中,這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的戲碼,原本決定在實驗室門口一決高低,誰料邵佩佩看到她只是微微一笑,便沖著實驗室喊了聲:“姜原,小朋友過來找你了。”
“小朋友”三個字落到桂桂的耳朵里,她的眼睛立即瞪得溜圓,好像是江湖比武,自己好不容易攢出一個大招準備用,可對方的眼里根本就沒有自己。
穿著白大褂的姜原從里面探出頭來,問:“喲,桂桂又過來了?怎么?有事?”
“問你題。”她眨巴著眼睛說。
姜原正好忙完手中的實驗,便示意桂桂進去坐下。桂桂把資料書掏出來放在桌子上,姜原拿過去看了看,然后拿起桌子上的筆認真地講給她聽。
差不多四十分鐘后,桂桂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說:“請你吃飯。”
“不用了……”
她的嘴巴噘起來,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說:“我爸半個月沒回家了,我不想自己吃飯?!?/p>
“那我請你吧,以后說不定就是學妹了。”姜原好脾氣地笑了笑。
菜端上了桌,桂桂卻不吃,只捧著下巴盯著姜原看。
“怎么不吃?”
“姜原,”她的聲音悶悶的,“你是不是在和邵佩佩談戀愛啊?”
“???”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個問題,姜原愣了愣,“沒有啊。”
“那你喜歡什么樣的女生?。俊彼穆曇暨€是悶悶的。
“我沒想過哎?!?/p>
“現在想?!惫鸸鸩灰啦火埖卣f。
“喜歡的女生?”姜原倒也真的認真思忖起來,“要是作為未來伴侶的話,至少要有聊得來的話題,要有共同的追求和理想吧?!?/p>
“喔。”桂桂還是悶悶不樂。
“好了,好了,”姜原往她面前的盤子里夾了一只蝦,說,“不跟小朋友聊這些話題。桂桂,你有什么理想嗎?”
桂桂埋頭剝蝦,說:“我目前就想先考上這所大學。”
“那以后呢?”
她抬起頭來,看了看姜原,繼而低下頭去,壓低聲音說:“以后啊,以后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p>
5.
旁人的高三學年,是復習功課,對桂桂而言,高三的那一年,是預習。
桂父看她愿意學習了,自然也是高興的,花了大價錢幫她請了名校的老師來輔導。周六的時候,先前的伙伴給她打電話喊她一起出去玩,她搖頭拒絕:“不行,晚上我有套數學試卷要做?!?/p>
桂桂聰明,先前成績差,不外乎是因為太過貪玩,一旦認真學習起來,成績倒是進步很快。
那一年快要過年的時候,得知姜原要回家過年,她問他臨走之前能不能見上一面。
“也行,你最近復習得怎么樣了?”
“哎呀,見面了和你匯報。去爬山怎么樣?可以賞梅。”
“好啊,我正好打算周末去爬山,帶上你一起吧?”
雪后的南山,梅花開了很多。桂桂的母親喜歡梅花,在世的時候每到冬天,就會帶桂桂來南山賞梅。
她爬過很多次南山,輕車熟路,可以一路小跑著上去,卻偏要跟在姜原身后慢吞吞地作小女兒姿態,走了三分之一就氣喘吁吁地說:“姜原哥哥,我爬不動了,扶我一下。”
不知是她的演技真不錯,還是姜原不忍戳穿。姜原笑了笑,對她伸出手。
那是她第一次觸碰到他的手。她只覺得心臟怦怦地,多跳了一下。
山頂上有間寺廟,來來往往,倒是有不少香客。
姜原是典型的唯物主義者,對這些不感興趣。桂桂卻非要拉著他進去:“來都來了,拜一拜呀?!?/p>
她倒是虔誠,二十塊錢買了一炷香,插在香爐里,雙手合十,虔心祈禱。
“愿我身側之人,平安喜樂,身體強健。
“愿我身側之人,如我愛他般愛我。”
半山腰有幾家農家餐館。兩人肚子都有些餓,于是桂桂帶著姜原走進了其中一家。
餐館內是古香古色的裝修??腿它c了菜之后,店家還送一壺梅花酒。
桂桂叫嚷著非要喝,姜原拗不過,在她面前的碗里倒上了一點點。
誰料兩人的酒量都很差。喝了一些酒的桂桂,臉上浮現微微的紅暈,話也多起來:“這家餐館啊,很多年了,小時候我媽就經常帶我過來……后來我媽去世了,我爸呢,就成天忙著生意,忙著掙錢……”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每次回到家,家里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就覺得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人真正地愛我……”當時的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有幾株梅花。
往日里姜原眼中的桂桂,總是興致勃勃的,生龍活虎的,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樣子的她。他忍不住心中微微一酸,竟想要伸出手去,撫摸她的面頰。
他將要抬起手的時候,忽視意識到不對,又趕緊放了下去。
桂桂哪里注意到了這些。她在自己的情緒里沉浸了兩秒鐘之后,聲音又高亢起來:“哎呀,跟你說這些干嗎,沒勁。來,少俠,我們干了這杯……”
姜原又忍不住被她帶得笑出聲來,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孩,真是奇妙。
下山的時候,面色緋紅的桂桂一邊大步邁開腿,一邊大聲唱歌:“來啊來杯酒啊,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兒,西邊黃河流……”
她又停住腳步轉過身去,看向姜原,眼睛亮晶晶的:“姜原,今天真開心。”
“我也是?!苯瓬厝岬鼗卮鹚?/p>
“姜原,我會努力考上大學的,會努力追尋你的理想的。姜原,和我在一起吧。”
姜原還沒來得及答話,口袋里的手機便鈴聲大作。
他掏出來看,屏幕上面顯示的是邵佩佩的名字。
他按下了綠色的通話鍵。
那邊傳來的,卻不是邵佩佩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男聲:“請問是姜原先生嗎?”
“對,我是?!?/p>
“我這邊是人民醫院,請問邵佩佩小姐是你的親屬嗎?我看她隨身證件中第一聯系人寫的是你?!?/p>
姜原的心中微微一緊,問:“對,她怎么了?”
“車禍,現在在我們醫院搶救。請您立即趕來吧。”
那邊掛斷了電話。姜原只覺得大腦“轟隆”一聲,幾乎是一片空白。
他對著眼前的桂桂說了聲“抱歉”,大踏步往山下跑去。
桂桂怔了怔神,只覺得方才自己胸腔中涌動著的一腔火焰,好似被人迎頭澆上了冰水。
天完全暗了下來,那個夜晚沒有月亮。
淚水在眼眶中打了一會兒轉,又被收了回去。
她咬著嘴唇,慢吞吞地下山去了。
6.
那個年紀的桂桂,還是少女。
少女有少女的熱忱,少女是信爭取的,是抱著“我偏要勉強”的念頭的。
在同姜原表白之前,她不是沒有想過被拒絕的可能性,但想到了她也不怕。她總覺得被拒絕一次,還可以爭取第二次,被拒絕第二次,還可以爭取第三次。
她沒想到人生永遠有著不動聲色的力量,看似堅固的東西會頃刻間塌陷、摧毀。
從賞梅那日后,直到高考,桂桂同姜原都沒有聯系過。
邵佩佩的傷著實嚴重,經過三天三夜的搶救才算脫離生命危險,但脫離生命危險之后,仍舊是漫長的昏迷期。
出事的時候,她的手中拿著一個精美的禮品袋。
禮品袋里裝著的,是給姜原挑選的生日禮物,和一封寫給姜原的信。
新年第三天,檢察院以行賄和偷稅漏稅罪名,對桂父提出公訴,并在桂父和桂桂的晚餐上,帶走了桂父。
少女劍未佩妥,便被扔到這樣的鐵血世界中。
有一個深夜,因為刻骨的孤獨和思念,桂桂按下了姜原的電話。
他那時候正在照顧邵佩佩,手機調成靜音放在一旁,第二天才看到那個電話。想要撥回去的時候,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放棄了。
邵佩佩的那封信,稱得上是表白的情書。
外人傳他們是青梅竹馬,但又何止是青梅竹馬。
邵家對他姜原,是恩重如山。
邵佩佩自打出生父親就下落不明,只同母親一起生活,與姜原家是鄰居。
那一次,是由于家中電路老化引起的火災。姜原的父母那天都不在家,午睡中的姜原被一股熱浪灼醒,睜開眼睛的時候,便是通紅的一片。
那年他才七歲,整個人被嚇得呆在那里,哭聲撕心裂肺。
沖到火中把他救出來的人,是邵阿姨。
明火燒傷了邵阿姨的大半個身體,濃煙讓她的嗓子幾乎完全失聲。她以此換來了姜原的平安。
姜家對邵家感激不盡,將邵佩佩視如己出。
五年后,邵阿姨去世,臨終前對姜原唯一的交代,便是希望他照顧好佩佩。
姜原如天邊白云,邵佩佩如高嶺之花,凡是看到他們并肩走在一起的每一個人,都覺得兩人如此般配。
邵佩佩亦是這么以為。同姜原相處過無數個日日夜夜,她的一顆心早已交付出去。
姜原呢——他對邵佩佩有感情嗎?自然是有的,那感情甚至如深海一般,遼闊,幽深,看不到邊際。
那感情里,有愧疚,有憐憫,有呵護,有愿意傾其所有,讓她這一生快樂。
那是愛嗎?姜原不去深想,也不敢深想,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腦海中會閃過桂桂的面龐。哦,那個小姑娘。
7.
高考失利,桂桂沒有去姜原的那所大學。
志愿填報的時候,桂桂帶著些許自我放逐的心態,填到了最南邊城市的一所學校,連專業都是隨隨便便選的攝影。
在大學里走一遭,若是抓到十個人,問他們理想是什么,大概那十個人都會搖頭。
桂桂也不例外,她的大學生涯,也是渾渾噩噩的大學生涯。
當然也有男孩追求她。周遭很多人都談起了戀愛,她索性也接受了一個男生,生活看似波瀾不驚地繼續著。
桂父被判刑入獄那日,桂桂同他見了面。
桂父絮絮叨叨地同桂桂說了很多,說起了自己的曾經,自己的少年時期,自己的理想歲月,自己同桂桂母親的相遇。
“對啊,你媽媽一直都喜歡花花草草,喜歡小動物,見到什么流浪貓、流浪狗,都要帶回家來。那個時候我的理想是什么呢,就是讓她開心,讓她快樂,和她一起,做一些好的事情……”他嘆了口氣,說,“誰料到最后,是我自己利欲熏心,把這些都拋之腦后了……桂桂,人這一生,還是要有一些必須為之堅持的信念啊……”
那個晚上,靜謐的夜里,桂桂在電腦里翻出了那個視頻。
那是姜原在一次大學生演講會上的視頻,他穿白襯衫和卡其色長褲,干凈溫和的聲音里,卻有著堅定的力量:“文人的筆,歌者的歌,攝影師手中的相機,它們都是利劍,讓我們保護著這個星球……”
他的一切,猶如暗夜里獨行久了,看到的皎潔的月光。
雪豹、麋鹿、狼、金雕、天鵝……桂桂開始了解野生動物的習性,并接近它們。她跋涉過大部分的高山峻嶺,曾經為了拍攝動物遷徙,在沙漠中潛伏了近兩周的時間。
這些飽含人文關懷的野生動物攝影,一發表出來便引起了廣泛關注。桂桂二十一歲的時候,已經有照片拿到了國際性獎項,還在《National Geographic》上開設了“野生中國”專欄。
有所得到,自然也有所犧牲。
出入險灘、峻嶺,桂桂身上哪里還有半點女孩的嬌柔,戀愛也是草草收尾,一門心思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桂桂不是沒想過同姜原聯系,但她總覺得胸腔中憋著一股傲氣,想有朝一日,能更驕傲地站在他面前。
她沒想到自己并未能等到那一日。
少女時期,他同她在南山賞梅,竟是她見他的最后一面。
二十三歲的那個六月,桂桂在上海機場,準備飛往非洲拍攝大象。辦理值機手續的時候,身后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
桂桂轉過頭去,看到眼前的人,微微愣了愣,幾秒鐘后才認出來:“邵佩佩?”
同原先相比,她胖了一些,手推車中,是一個嬰孩。
“我看過你拍攝的一些照片?!?邵佩佩由衷地稱贊道,“很有感染力?!?/p>
桂桂笑了笑,俯下身子去逗那個孩子。
離登機還有一段時間,兩人走進了旁邊的咖啡館。
“姜原同我兩年前登記結婚,婚后半年,他因為一個污水項目到中東國家,在當地感染惡疾,不久之后便離開了人世。
“我當時萬念俱灰,要不是發現有孕在身,大概堅持不到現在。
“如今我定居在挪威,并不想讓孩子走他爸爸的老路,承擔太多的社會責任,只想他能在一個很好的環境中長大。”
飛機升到幾萬米高空時,桂桂才讓自己的眼淚暢快地流下。
8.
海洋大學打來電話的是環保協會,因學校組織了一次宣傳活動,他們想邀請桂桂作為嘉賓,講述一下這些年供稿《National Geographic》的照片背后的一些故事。
自然有人問到了那張雪雁的照片。桂桂抬起頭來,語氣里不乏沉重。
“這張照片拍攝于美國西北部的蒙大拿州。大家應該知道,去年年底的時候,這個州遭遇了一場暴風雪。二萬五千只雪雁,在遷徙的過程中被卷入了這場風暴,往年熟悉的湖又提早冰封了,這些雪雁急需一處落腳點來躲避和休整。在布特郊區,它們發現了一個湖……”
桂桂頓了頓,繼續說:“但這并不是一個湖,它叫伯特萊坑,是一個巨大的露天銅礦,被廢棄超過三十年,積攢了三百米深的污水。那個夜晚,超過一萬只雪雁安靜地降落在這飽含硫酸與重金屬的紅色湖面。雪雁會死于污水,但污水并不在意生命的想法。那個夜晚,盡管工作人員拼盡全力,仍有四千只雪雁沒有離開那里?!?/p>
她轉過頭去,看了看那張照片,說:“那時我正好在蒙大拿州攝影,拍下的,就是這群雪雁最后的照片。它的故事很簡單: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一群雪雁為了求生,降落在人類創造出來的死亡之湖里?!?/p>
桂桂的聲音停了下來。下面坐著的年輕學生,都是靜靜地沉默著,陷入了沉重的情緒。
她笑了笑,從椅子上起身,拿起話筒說:“我很敬佩你們這么年輕就有了保護環境的意識和夢想,我也相信這個世界,有了你們,會更好一些?!?/p>
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什么場景在她的腦海中恍惚了一下。
是姜原的那張臉。
那年她還只有十六歲,在一個不愉快的場合中,第一次見到姜原。
他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我們只是想讓這個世界更好一些。”
姜原,走出校門的時候,桂桂在心中默念,你做到了。
我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