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時春日遲

00

二〇一五年西安下第一場雪時，有人拍了照片發(fā)微博，配文：“一下雪，西安便成了長安。”

雪下的長安城美輪美奐。有人細(xì)心地發(fā)現(xiàn)，該照片拍攝的地點乃西安近期開發(fā)的景點。這個景點還原了盛唐時期的長安——一磚一瓦，亭臺長橋，暮鼓城墻，穿著襦裙的女子，屋檐高挑，盡顯恢宏大氣，讓人仿佛倏然回到了昔日的長安城。

于是各路媒體紛至沓來，驚艷之余，也對設(shè)計者產(chǎn)生了無限的好奇。

然而這個杰作的設(shè)計者卻在這時杳無音信。

沈流琛將新聞頁面關(guān)掉，把手機裝進了口袋，再次看了看面前木屋上的燈籠，上面用毛筆寫著“燕岱”兩字，舊字新墨，應(yīng)是常有人來潤色。注視了半晌，他推開了門。

有風(fēng)鈴發(fā)出響聲，伴隨著寒風(fēng)吹得木門作響，卷著小片的雪花溜進屋子。日語的“歡迎光臨”溫柔地響起，他抬起頭，說：“好久不見。”

“啊，是你。”老板掀開簾子，探出臉說，“真是好久不見了……還是和原來一樣，一份加蔥一份不加嗎？”老板的聲音倏而一頓，“她沒來啊？”

沈流琛坐了下來，笑了笑：“一份就好。”

半晌，他將目光落在墻上。夾雜在各式相框里，她穿著米白色的斗篷，領(lǐng)口旖旎，繡著淡粉色的花兒，他則笑意滿滿，身后是無休止的煙火。

“張昔微，別生氣了呀。”那時他在她耳畔這般說。于是她更生氣了，對著鏡頭吹胡子瞪眼，他卻伸出手將她的手扯進了掌心。

“請用。”老板關(guān)切地問道，“她怎么沒來？有事？”

沈流琛回過神來，蹙了蹙眉頭，只是搖了搖頭。老板不再多言。沈流琛又匆忙地低下了頭，蛋包飯黃澄澄地擺在面前，像故人一般。

他突然紅了眼眶，哽咽起來。

這次來，他帶了同那年一樣的箱子、衣服、書，甚至剪回了那個發(fā)型，卻獨獨少了她。

他該用什么語氣告訴別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哪怕她離這家店只有七百米的距離。

01

二〇一三年晚冬，沈流琛在書院門的風(fēng)雪里，再次見到了張昔微。

彼時他從法國學(xué)成回國，因旅途奔波，便告了假歇在酒店。偏偏他閑不住，見好友盛嘉言在書院門開了家剪紙店，便去湊熱鬧學(xué)習(xí)剪紙。他有美術(shù)基礎(chǔ)，學(xué)得極快。

正值年末，街上人頭攢動，平添了幾分熱鬧。他黑著臉坐在門口，盛嘉言美其名曰“這樣好招攬生意”，還將一沓紙塞在他的懷里，一本正經(jīng)地說：“這是美色營銷，你不懂。”

沈流琛只熱愛與圖紙打交道，自然不懂。但他沒想到，盛嘉言所謂的“美色營銷”真的奏效了。

第一個進來的便是張昔微。

她提著一盞牡丹燈，搖搖晃晃地停在了他的面前。燈光柔和，許是下著雪，她伸出手稍稍擋在頭頂上方，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臂，銀色的臂釧叮叮作響。她含笑問：“剪人像嗎？”

沈流琛淡然的眸子動了動，他一笑，未抬頭，只說：“你信不信，我不抬頭也能剪出你的模樣？”

“哦？”女孩的聲音里帶著質(zhì)疑，“如果我不信呢？”

沈流琛的手動了起來，修長白皙的手映著紅紙。很快，一張小像便在他的手下誕生了。

女孩眉梢微挑，帶著俏皮和傲氣。他抬眼，張昔微站在他的面前，長長的發(fā)與雪落在肩頭，身前身后人聲鼎沸，似乎沒人注意到他們，又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們身上。

她卻是笑了，宛若春日的櫻花般清淺：“我一直在看你。你根本沒看我，怎么會剪出我的小像？”她往前踏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說，“你認(rèn)識我。”

沈流琛有些無奈，他可從未想過她會如此無賴。他微微地瞇起雙眼，審視地看著她，莞爾道：“你哪里來的自信？”他頓了頓，又緩緩地開了口，“張昔微。”

張昔微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恰在此時，不遠(yuǎn)處的鐘樓傳來聲響，十二下，新的一年正式到來。她的笑容放大，帶著篤定與信心——“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記得我的，沈流琛。”

沈流琛忽覺被她握著的手臂炙熱起來。隔著雪花，他望向了那讓他朝思暮想了三年的模樣。

沈流琛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三年前的圖盧茲。張昔微高中畢業(yè)，遠(yuǎn)赴重洋來找盛嘉言，盛嘉言忙于戀愛，無暇顧及她，便將她托付于他。他向來不善言辭，只是象征性地帶她游玩了各處景點，最后她在日暮斜陽里托起下巴，表情略顯莊重。

“你很無趣。”她如此評價他，卻又一笑，“因為這里根本不適合你。”

他疑惑地看向她，見她往后靠了靠，長長的襦裙拖地，眉梢間是稚氣未脫，不由得好笑：“那哪里適合我？”

張昔微眨眨眼，說：“長安，我在的長安。”

她目光灼灼。他心頭猛地一跳，慌忙錯開了視線。

張昔微只說了這一句話，他便記了三年，并在無數(shù)燈火輝煌的夜里翻閱著關(guān)于長安的篇章，想念著在長安的姑娘。

02

后來沈流琛才知道，那天是盛嘉言特意通知了張昔微，不然哪有這么巧。末了，盛嘉言促狹一笑，拖長了音說：“你不是早就對她居心叵測了嗎？”

雖然盛嘉言言辭頗為“猥瑣”，但也恰如其分。他是早就對張昔微居心叵測了。

沈流琛有一張張昔微的肖像畫，是他在圖盧茲三十七度的烈日下偷偷畫下來的——女孩穿著齊胸襦裙臨窗而立，面容素凈，鬢角簪著一支華勝，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時光站在他的面前，讓法國所有的浪漫與迤邐頓時黯然失色。

于是畢業(yè)后收到西安規(guī)劃局的邀約時，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來，來到她的身邊。然而他還未來得及拜訪她，她便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戴著他費盡心思做了半年的臂釧，流光溢彩。他無須多看，便知道她該有的樣子。

“我早從嘉言那里聽過你。”張昔微說出這句話時，正從“囍”字的縫隙里看向他——她央了他教她剪紙——她呼出的熱氣消失在空氣中，軟軟糯糯的聲音，帶著狡黠，“他說，你山明水凈，好似清風(fēng)霽月。我肯定喜歡。”

沈流琛心頭一跳，便見張昔微把“囍”字拍在桌上，正色道：“嘉言實在太了解我了。”

沈流琛被她的一本正經(jīng)逗笑了，教她剪紙越發(fā)用心起來。牡丹燈的燈光灼灼，他剪秦嶺北麓的森林、渭河沿岸大片的田野，剪盛唐夜唱、羽衣霓裳。見張昔微對著剪刀垂頭喪氣，他嘆氣，遞過去一支筆。

“你最擅長的是畫這些吧？”沈流琛漫不經(jīng)心地說。張昔微大學(xué)修的建筑專業(yè)，專攻唐代。唐代建筑大氣巍峨，她落筆極快，三下兩下畫出了形。她問他：“你知道這是哪里嗎？”

沈流琛搖了搖頭。張昔微低下了頭，說：“這是傅斯年根據(jù)考古發(fā)掘的材料復(fù)原的玄武門，這也許是整個西安最像長安的地方了。”她抬起頭，眨眨眼，問，“要不要去看看？”

他微微一怔，忍不住吐槽：“……你只是不想剪紙了吧？”

張昔微微訕，嗔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拼命忍住笑意，將她剪得支離破碎的“囍”字掛在了她的牡丹燈上，客氣非常地說：“有勞帶路了。”

張昔微帶他穿過大明宮悠長的城墻向北宮走去，來到了玄武門。

“沈流琛。”玄武門旁的草木深深，沈流琛正想跨過城門，張昔微卻突然叫住了他。他回過頭，僅僅恍惚片刻，瞳孔卻猛地一縮。女孩披著紅色的披風(fēng)，醒目非常，她朝他露出笑容：“給你看個驚喜。”

說完，她將披風(fēng)的繩子解開，露出淡粉色的齊胸襦裙，裙擺處是細(xì)小雪白的花兒，盈盈一握的柳腰上扎著的紫色的紗緩緩地垂下。她歪了歪頭，頭上紅色發(fā)繩滑落，更添了幾分嫵媚。

倘若踏過這座城門便能稱王，沈流琛覺得他此生都無法君臨天下了。

因為她在這里，他怎么也不肯踏進這座城門。

03

張昔微的襦裙是她自己做的。沈流琛聽了，嘖嘖稱奇，不相信她是如此心靈手巧的女孩。張昔微來了氣，說：“你如果不信，我來給你做件漢服。”

沈流琛自然求之不得。手工做衣服需要測量三圍，張昔微拿著皮尺給他量著，沈流琛稍稍低頭，女孩離他很近，清澈雅致的發(fā)香撲面而來。他心念一動，她卻已后退一步，并未察覺到他的異樣，只是拍了拍手，憂慮地摸著下巴審視著他說：“沈流琛，你太瘦了。”

許是擔(dān)心沈流琛撐不起自己做的衣服，張昔微對他的膳食上心了許多，甚至每日做了飯菜送到剪紙店里。盛嘉言調(diào)侃：“我是不是該為你們剪個‘囍’字了？”

“剪你的人像去吧！”張昔微白了他一眼，又看向沈流琛，結(jié)巴著說，“你別聽他胡說啊。”

沈流琛“嗯”了一聲，抿唇一笑，說：“我沒覺得他在胡說啊。”眼見她就要惱了，他忙將她手中的圖紙扯了過來，裝模作樣地說，“這里的花紋太過簡單了吧？”

“你還懂漢服？”張昔微訝異了。

沈流琛拿起筆在紙上隨意添了兩筆。他彎了彎眼，說：“這里缺了一條鴛鴦絳。”他的聲音一頓，目光從她的臉上劃過，這才補充道，“用于定情。”

張昔微怔忡地看了他半晌，終于忍不住紅了臉。

沈流琛卻轉(zhuǎn)了目光，看見盛嘉言正蹺著二郎腿看著電腦，頁面上是圖盧茲的新聞。旁邊傳來嘆息，沈流琛回過神，只見張昔微望著盛嘉言，輕聲說：“他還是不能忘。”

沈流琛了然。張昔微與盛嘉言自小認(rèn)識，自然知道他的情史——盛嘉言和沈流琛一起留學(xué)法國時，結(jié)識過一個女孩，最后兩個人卻沒在一起——沈流琛看著張昔微，脫口而出道：“他沒忘，那你呢？”

張昔微的臉色倏然一變。慢慢地，她卻是笑了出來：“如果我說我忘了，你信嗎？”

04

坦白來說，沈流琛是不信的，因為他早就知道張昔微喜歡盛嘉言。她總發(fā)來消息，隔著時差想念著她的少年。可盛嘉言的滿心滿眼都被別人占滿，目光從來不肯落在她的身上。

她這般一廂情愿著，讓沈流琛失了自信，所以張昔微說完那句話后，他沒再說話。張昔微卻似乎真要忘記盛嘉言了，她與沈流琛頻繁見面，與他談?wù)撻L安漢服，聽他說在圖盧茲的趣事，兩人的關(guān)系在不知不覺中拉近了許多。有時候，沈流琛甚至覺得，她是喜歡他的。

漢服做成那日，張昔微給他發(fā)來一個定位，是西安的郊外。他雖然疑惑，卻也驅(qū)車而去。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卻越走越偏僻。那是一片未開發(fā)的景點，完好卻又殘缺地保存著當(dāng)年長安的古跡。

沈流琛便是在這斷壁殘垣中找到了張昔微。

張昔微聽到腳步聲，轉(zhuǎn)過頭來，如釋重負(fù)般松了口氣，露出笑容說：“我就知道你會找到我的。”她站起來時，一張紙飄落下來，沈流琛伸出手接住了，她卻揚了揚漢服，說，“要不要試試？”

“現(xiàn)在？在這里？”沈流琛哭笑不得：他怎么會在她面前換衣服？

張昔微卻無視了他的意見。穿衣，系帶，他僵硬地任她擺布。最后她拿出鴛鴦絳，略尷尬地說：“太倉促了，你先湊合著戴吧。”接著，她后退了兩步，眼前驟然一亮，“真好看。”

沈流琛動了動，鴛鴦絳上的玉佩叮咚作響，他恰是翩翩公子的模樣。張昔微看怔了，沈流琛無奈，攤開了從她身上滑落的紙。張昔微伸手就要去拿，沈流琛卻抬高了手，語氣微凝：“這是……長安城的復(fù)原圖？”

“真正還原的，不是這樣的。”張昔垂下了手，說，“真正的長安是這樣的，朱雀大街，宮城，大明宮，都在這個位置。但是時隔太久，更多的細(xì)節(jié)還有待推敲。”

“有待……推敲？”沈流琛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他眉頭一皺，“你想復(fù)原盛唐長安？”隨即他勉強地笑了笑，說，“昔微，這不可能。不是沒有人嘗試過。”

張昔微神色一黯，說：“他們說京都是另一個長安，那為什么我們不能再創(chuàng)造一個出來？”

“你去過京都？”

“還沒有，那里仿照長安而建，一定像極了昔日的長安。”張昔微分外向往地說著，一只溫柔的手卻抓住了她的手。她看見沈流琛笑了笑，宛如朝露般清明。她的心一定，又聽到他淡淡的聲音傳來：“昔微，我?guī)闳ゾ┒及伞！?/p>

他眉眼淡漠，輕描淡寫地?zé)o視了她眼中的愕然，拉著她往前走去。不知何時，有雪紛紛揚揚而下，一片一片，他的側(cè)臉溫柔卻堅韌，像冬日久違的陽光。

張昔微眼前一恍，只覺得被他握住的手越發(fā)炙熱起來。

05

JR京都線一路視野開闊，張昔微趴在窗前，眼中是好奇和驚嘆。她又看向沈流琛，語氣中包含著驚喜：“你來過京都嗎？這里像長安嗎？”

沈流琛笑而不語。放在桌上的手機不斷地震動著，他瞥了一眼，按下了關(guān)機鍵。

京都和張昔微想象中一樣，素雅整潔的街道，幽遠(yuǎn)寧靜的寺院與神社，長長的臺階后是大片的青翠，映著皚皚白雪。祗園里，穿著和服的日本女子緩緩地走過，還有茶社藏青色的簾子拂動著。

但是張昔微覺得不對勁。彼時沈流琛正在燈籠上畫梅花，又點墨寫下他和張昔微的名字。她拉住了他的衣角，仰起頭看他，臉色蒼白地說：“沈流琛，這里不是長安。”

其實身為建筑系高才生的張昔微早就發(fā)現(xiàn)了，京都仿照的公元七九四年的長安早已不復(fù)存在了，它獨立傲然且溫和，不是那個氣勢恢宏、雍容儒雅的長安。沈流琛的手微微一抖，他將手中的燈籠掛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側(cè)過臉，眉宇間是風(fēng)一般的柔和：“昔微，這是我?guī)銇砭┒嫉脑颉Ｄ阋溃ㄖc城市的格局，很難保存下來，只有一代代的人和舊物情懷能保存。長安、京都皆如此。”

他話鋒一轉(zhuǎn)，說：“感情也是。還原長安不是他想要的了，就算擺在他面前，他也不會看。”

沈流琛聲音淡淡，說出的話卻如同刀子。張昔微臉色一白，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里掉落下來，暈在雪地上。她顫抖著唇，問：“你……知道？”

三年前，盛嘉言最大的愿望就是復(fù)原盛唐長安，他遠(yuǎn)赴圖盧茲進修，只因那兒有位對唐代建筑造詣頗深的教授。但是因為此事，他沒和心上人在一起，便自此斷了念想，回西安開了家剪紙店。

張昔微自小和他相識，知道他的執(zhí)著，如果不是真?zhèn)闹翗O，他不會放棄夢想，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后來她常去他的剪紙店，發(fā)現(xiàn)他的表走的是圖盧茲的時間，手機預(yù)報的是圖盧茲的天氣后，她便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再也不是長安，而是那個女孩。

他斷了念想，她卻沒有。大二時她轉(zhuǎn)到建筑系，就是想完成他的夢想。張昔微扯出一抹笑，說：“最深沉的愛，是他離開后，將自己活成了他的模樣。況且——“我是真的喜歡上長安城了。”

她無比地向往著盛唐長安，非要將它的細(xì)節(jié)全部還原，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長安。

沈流琛突然意識到了，可他沒能說出什么。兩人也沒有再繼續(xù)逛下去，默不作聲地回到了旅店。沈流琛掏出鑰匙，張昔微卻叫住了他。他沒有回頭，只聽見她的聲音傳來。

“不要阻止我，流琛。”

她言辭中帶著懇切。半晌，沈流琛“嗯”了一聲，再轉(zhuǎn)身時，她已進了房間。

沈流琛本以為就算她要還原長安，也不會太過瘋狂。可是他沒想到，第二天，張昔微不辭而別了。

06

“先生，張昔微小姐與您是什么關(guān)系？”警察手上拿著筆，關(guān)切地問著他。

沈流琛正想回答，眼神卻瞥到墻上的京都地圖，當(dāng)年的京都仿照長安而建，以朱雀大街為中軸線，左京稱洛陽，右京為長安，所以——只有右京才是真正的長安。而如今的右京是京都十一個區(qū)中最大的一個，因地勢兇險，已經(jīng)寥無人煙。

“我知道她去哪里了！”沈流琛大叫一聲，往外跑去。記憶中，他很少有著急的時候，他向來以冷靜著名。法國同學(xué)甚至問他——“流琛，是不是中國人都如你一般無趣嚴(yán)謹(jǐn)？”——其實不然，只有她能讓他丟掉所有的理智。

他失去了所有的冷靜與淡然，穿過千山萬水，只為走到她的面前。

張昔微果然去了右京。她理直氣壯地說：“右京是仿照當(dāng)年的長安而建，就算過去了那么久，肯定會留下線索。我如果想還原長安的細(xì)節(jié)，必須親自來查看，這是光看書可看不到的！”

“這里沼澤遍布，隨時都會有危險。張昔微，不帶你這么不要命的！”沈流琛終于惱了，清冽溫和的聲音中夾雜著薄怒，他瞪著她。

張昔微怔神，卻突然笑了。因為奔跑過，他的頭發(fā)翹起，不知是惱怒還是寒冷，他的臉色通紅，她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他。在她的印象中，他永遠(yuǎn)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不該是這個樣子。

可是這個樣子，意外地很可愛。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稍稍加速，沈流琛卻沒察覺到她的異樣，責(zé)怪她后覺得后怕，終于忍不住將她扯進了懷抱。他將頭放在她的肩膀上，泛白的手指緊緊地攥著她的衣服。

最后，他如釋重負(fù)地嘆了口氣：“還原盛唐嗎，昔微，我來吧。”

張昔微這才知道，沈流琛回國是受了西安規(guī)劃局所邀，為西安郊外的長安舊址規(guī)劃格局，建造長安城。她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他卻攤了攤手說：“還不是托你的福？”

——因為她，他在唐代建筑上頗有建樹。所以她這個忙，他是幫定了。

由于張昔微的失蹤給京都警方造成了困擾，二人行蹤被限制，只可在京都活動。拿到通知時張昔微正在畫圖，面前是覆雪的嵐山，她訕訕一笑，說：“反正我們也不去其他地方。”

沈流琛卻以這個為由，不許她再離開他的視線，而他每天都會去右京查看。右京雖多處破敗，但險險地留著當(dāng)年的影子。張昔微則將一些細(xì)節(jié)添到圖紙上去。

“這樣的長安，喜歡嗎？”她揚起臉問他。

沈流琛盯著她的臉，眸中染著醉人的笑意。他微微頷首，回答：“喜歡。”

“喂！”張昔微失笑，瞪了他一眼，埋怨，“你明明都沒有看，喜歡什么呀喜歡？”

“喜歡你啊。”他的語氣淡然，說出的話卻讓她紅了臉。他伸出手，將她的手攥進手心。停歇的初雪映著陽光，仿若經(jīng)過了千年的歲月，他終于，走到了她的身邊。

07

“沈先生。”燕岱老板打斷了他的回憶。沈流琛抬起頭，看見遞來的手帕上繡著櫻花，他才發(fā)覺自己的淚落了下來。蛋包飯已經(jīng)冰冷，他卻一口未動。

老板嘆氣，坐了下來，說：“其實她后來又來過。”

沈流琛詫異。老板又說：“張小姐還為門口的牌子潤了色。啊，對了。”老板將桌上的本子推了過來，“她還寫了留言。”

中文夾雜在日語中，格外醒目。沈流琛眼睛一閉，思緒又回到了她還在他身邊的那年。

彼時除夕將近，張昔微丟下圖紙，將漢服穿起來，甚至變魔法似的將他的也拿了出來，末了又拿出卡片，說：“燕岱的老板給我們寄來了賀卡。”

燕岱老板邀他們除夕來河原町看煙花，雖不如夏日花火大會那般盛大，卻也隆重非常。

沈流琛將煙花點燃時，張昔微眼神晶亮地說：“沈流琛，已經(jīng)很久沒人給我放過煙花了。”

說著，她只覺得鼻子微酸，那還是很多年以前，盛嘉言帶著煙花和她登上了玄武門的城墻。煙花滿天，可是他放的煙花是給他心目中的長安看的，從來都不是為她。

她自始至終都知道。

“喏，要不要放一個？”沈流琛遞來小煙花，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卻膽怯起來。沈流琛見狀，握住她的手點燃煙花，煙火絢爛，像極了那個夏天。

恍惚間，沈流琛聽見他心愛的姑娘開了口：“流琛，你回去吧。”

喧鬧聲在一瞬間消失，只余他和她在這世間。她的斗篷被風(fēng)微微吹開，她的聲音被風(fēng)吹散在雪中，又緩緩地落下：“整改計劃已經(jīng)開始，你為我耽誤很長時間了。”

是了，整改計劃在年前開始，他卻帶她來了京都，那邊已經(jīng)催得很急了。可是——沈流琛審視地看著她問：“那你呢？”

長安城的細(xì)節(jié)圖還沒有畫完，她難道準(zhǔn)備留在這里嗎？

果然，聽到他的話，張昔微笑了笑，說：“我已經(jīng)提交了申請，會留在京都工作。”

“不行！太危險了！”他立刻反對。一想到要與她相隔千山萬水，他便抗拒起來。

“我又不是不回去了。”她抓住他的手指搖了搖，說，“只是要留在這兒一段時間，等到春天了，我就回去看看你的長安城。”她沖他眨眨眼，一副狡黠的樣子，最后又正了臉色，“是你說的，不會阻止我。”

沈流琛無奈，順勢將她的手攥在了手心，又面向滿天的煙花道：“是我們的長安城。”

他知道，長安城一日不建成，她一日不能釋懷，他便一日無法真正走進她的心里。

“那——我等你啊，流琛。”她伸出手將鴛鴦絳上的玉佩扯下一塊，說，“這才是定情之物。”

煙火下，她目光灼灼，比煙火還要美上三分。她的手柔軟，融化了他的心。他不由得笑了起來：“今晚的月亮真美。”

“是啊。”

——但是，沒有她美。

尾聲

出了燕岱便是著名的花見小路，小路走到盡頭是一片郁郁蔥蔥的庭院。沈流琛在門口躊躇半晌，終于走了進去，并努力讓自己面容平和。招待員走過來問：“先生，有預(yù)約嗎？”

“有。”沈流琛艱難地開了口，“我來接一位叫張昔微的女孩，她來自中國。”

招待員翻著簿子，不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張小姐的骨灰存放在二樓七號，這是您的鑰匙。”

“骨灰”二字似乎戳痛了他，他久久回不過神來：是了，他要接的不是她，是她的骨灰。他終于強行面對了這個現(xiàn)實——她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上了。

那年他回國三個月后，張昔微帶著圖紙回來了。她加入整改小組，與他朝夕相處，兩人也像正常的情侶般穿梭在西安的每一個角落。盛嘉言剪出的“囍”字他掛滿了房間，就等著長安建成的那天，再統(tǒng)統(tǒng)送給他愛的姑娘。

長安城在快速建造，直到兩人為了崇化坊旁的胭脂鋪而爭執(zhí)起來。沈流琛認(rèn)為鋪門應(yīng)該朝西，張昔微卻說她在右京沒看到過門朝西的房子。這般爭執(zhí)不下，張昔微干脆買了票去京都，說要拍張照給沈流琛看看。

沈流琛不情不愿地去送她，就在她要消失在登機口時，他忽然叫住了她。見她的目光看過來，他軟下了聲音：“昔微，胭脂鋪確實不是向西開的。”

張昔微一怔，旋即笑著走到他的身邊。他伸出手將她抱在懷里，越發(fā)覺得不舍。她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他放開了她，小聲嘀咕：“這是我們最后一次分離。”

她點點頭，眼睛彎了彎，隨即轉(zhuǎn)身離去。沈流琛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是繾綣的溫柔，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曾經(jīng)看過的一句話：“我曾把光陰浪費甚至視死如歸，直到愛上你，才渴望長命百歲。”

好想就這么一直看著她，一直看到她走到自己的身邊，走到自己的懷中。

但是沈流琛沒有想到，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見到她。得知消息是在長安城竣工那天，他在偌大的城中一張張比對著她根據(jù)右京和《長安志》還原的長安城。他對盛嘉言說：“嘉言，昔微真該回來，這里真正還原了她心目中的長安。”

他意氣風(fēng)發(fā)，急不可待地想讓她回國，讓她穿上她的襦裙，與他并肩而站，看這天地浩大。

他的話剛剛落音，手機卻響了起來。他接起，忽而，聽筒那頭的聲音變得遙遠(yuǎn)起來，他幾乎什么都聽不見了。

“你好，是沈先生嗎？”

電話來自日本京都警視廳。據(jù)警察所言，當(dāng)時京都下了大雨，張昔微在右京沼澤迷路，其尸體是在兩天后找到的。在她的通訊錄里，他被聯(lián)系得最頻繁，所以警察最先聯(lián)系他。他是怎么到達京都的，又是怎么以未婚夫的身份處理這件事的，他已記憶模糊。

只記得警察給了他一張紙。圖紙上的字跡潦草，是張昔微最后留給他的。

一瞬間，沈流琛仿佛看到，她一筆一畫寫下的這句話，承載著她的希冀與愿望。

——“流琛，我只要你接我回家哦。”

沈流琛又想起燕岱的本子上她寫的話：“雖然只分別了半個月，還是很想你。但想想你手下的長安城那么美，很想與你站在長安月下，就又有了動力。

“你曾問過我，是什么時候喜歡上你的。那也許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久到那時候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喜歡，久到，我還戴著你送的臂釧。”

沈流琛再抬起眼來時，已站在了她的面前。小小的盒子冰冷，靜靜地躺在狹小逼仄的角落里。半晌，他伸出手，如往常一般，將她捧在了手心。

“我來了啊，昔微。”他閉上眼睛，哽咽著露出微笑。他輕聲開口，極盡溫柔與寵溺，“你說你愛長安城，我便還你一個長安城。

“所以，昔微，回家啦。”

回到那長安城下，比肩而站，千里長安，萬里月光，全部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