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杜然然跟在那人身后已有四十分鐘,可她還是沒能鼓起勇氣喊他。
真是沒出息!膽小鬼!她暗罵自己,心里一股子惱怒沒處發泄。剛巧腳邊有個易拉罐,她想也不想,一抬腳踢了過去。
“誰?”他轉過身來。
杜然然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可越是緊張,她反而越說不出話來。他像是有些不耐煩,轉身往回走了幾步。
“是你?”他一臉疑惑地問,“你住在這兒?”
杜然然的臉“騰”地紅了。她連忙搖頭:“不,不是。”
“特意跟著我?”這下,他連語氣都變了,既驚訝又不可思議。
杜然然又羞又囧,恨不得鉆進地洞。隔著三盞路燈的距離,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到,他此刻一定皺著眉。
果然,下一秒他就開了口:“喂,我說……。”
“謝謝你。”杜然然打斷他,鼓起勇氣道,“喬生,下午的事,謝謝你。”
說完,她轉身就跑。她生平第一次跑這么快,像整個世界都被甩在了后面。杜然然一口氣跑下去,直到路口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她背靠一棵樹站著,胸腔里心跳如鼓。
事情要從下午說起。
大概兩點鐘時,她從圖書館出來趕著去上課,因為害怕遲到,于是決定從學校后面的小路抄過去。當時,幾個社會青年正聚在那里說話。她低著頭跑,都到跟前了才看見他們,由于沒處躲了,便只好側著身子從他們中間擠過去。
“喂。”背后,有人喊。
杜然然當沒聽見,繼續向前走。
“喂,就說你呢。”其中一個人按住她的肩膀。
杜然然身體驀地一僵。她扭了扭身體,想要掙脫掉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然而,那人卻故意加重了力氣。
“小妞,見著人就跑,是不是太沒禮貌了?”
“放開我!”杜然然說。
“喲,脾氣挺大啊。來,轉過身來。”渾小子用力扳過她的身體。
杜然然用力一揮手,手里的一摞書掉了下來。她的胳膊肘正好撞到那渾小子臉上。
“怎么,想打架不成?” 他上前一步,把杜然然逼到了墻角。
“這么多人欺負一個小姑娘,你們可真給男人長臉。”有聲音從遠處傳來,懶懶散散的,“保衛科離這兒大概三分鐘路程,我已經打過電話了。”
杜然然聞聲轉頭,看著他從小路盡頭朝她走來,身后挾著光,整個人似乎都在發亮,如鑲著一道金邊。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彩祥云來救我。
驀地,她耳旁響起了《大話西游》中的這一句話。她抿著唇,笑意從嘴角一點一點擴散開。
喬生,我們又見面了呢。
002
杜然然十三歲時生了一場病,一夜之間,她的身體就像被打滿了氣的球,圓滾滾的,毫無棱角。
十幾歲的小孩子,既天真又惡毒,整天想著怎么從平淡的生活里找點刺激,絲毫不知自己的行為將會給別人帶來多大的痛苦,因此,越發肆無忌憚。
杜然然就是他們平淡生活的調味劑。他們都愛捉弄她。
體育課上,女孩子分組打羽毛球時,會故意把球打得又高又遠,看著杜然然拖著笨重的身體往上跳、然后摔倒,她們就逗猴子一樣耍她、嘲笑她。
男孩為了博注意力,會故意把她的書包掛在門頂上,然后把她圍在里面,起哄讓她跳起來去夠,直到看她羞憤地哭起來才罷休。
類似于這樣的把戲每天都會上演。然而,從沒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幫助過她。
喬生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杜然然記得,那天她值日,他們在黑板最上面畫滿了涂鴉,然后把她堵在里面,哄笑著大聲說:“跳起來啊,跳起來就擦到了。”
“哈哈哈,再跳一下就行了。”
“快跳!”
杜然然背對著他們,緊緊地握住黑板擦。在情緒快要崩潰的時候,她聽見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每天都搞這些,煩不煩啊?”
“關你什么事?”
“這么多男生欺負一個小姑娘,老娘們兒似的,還要不要臉啊?”
“你說誰呢?喬生,你再說一遍!”
“娘們兒似的一群人,還好意思嚷嚷。”
杜然然驚訝地轉過身,就見到喬生倚墻站著,留著板寸頭,又瘦又高,眸子烏黑,眼皮垂著,像是剛睡醒。
原本的氣氛被喬生破壞掉了,大家都沒有心情再惡作劇,于是不太高興地嘟囔了兩句就各自回到了位子。
只有杜然然仍握著黑板擦,站在原地。
喬生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后走過去,有些粗魯地從她手中奪過黑板擦。他伸手“唰唰”幾下就把整面黑板擦得干干凈凈,然后,將黑板擦朝講臺上一拋,從她身邊徑直離開。
杜然然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行云流水地做完了這一系列動作。直到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才恍然回神,匆匆地跑下講臺。
喬生就這樣成了杜然然心中的小秘密。她的生活里仿佛有了那么一丁點希望,如火星似的,在暗處閃閃發光,引人向往。
喬生很酷,上課愛睡覺,偏科嚴重,數學總是全校第一。班主任對他又愛又恨。
喬生今天沖班花發火了,因為她撞壞了他的模型。
喬生今天和我說話了!他和我說話了!他說:“你就是那個上次物理測驗比我考得還好的杜然然? ”
那幾年,杜然然的日記本上每一頁都有他的名字——喬生。
003
這一次,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拿出自己全部的勇氣,一定要讓喬生認識自己。
課間休息時,她總忍不住往外跑,站在走廊上扒著窗戶往下望。男孩子們勾肩搭背地從教室出來,在操場上嬉戲,可喬生不在其中。
她托著腮,悶悶不樂地嘆氣,轉念一想卻又笑了:他仍是和從前一樣呢,懶懶的,不愛熱鬧,對周遭的一切事情都不關心,始終一副懶散的模樣。
就這樣一個人,卻是個數學奇才,屢次在各種大賽上獲獎。中考時,所有人都削尖了腦袋想考進這里,但喬生不在乎,愣是讓校長親自上門,并承諾三年學費全免才答應來。
聽到這些時,杜然然心潮澎拜,為他感到高興、自豪。
都老掉牙的事了,同桌于靜見她還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問:“難道這些你不知道?”
杜然然搖搖頭,神色有些黯然:“初三時我生病休學了。”
“什么病?”于靜好奇地問了一句,下一秒突然滿臉激動地拽著杜然然的胳膊,指著樓下喊,“快看快看,那就是喬生。”
杜然然的心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幾下。她順著于靜指的方向望過去,一眼就看見了他。他以前的板寸頭被現在的短發取而代之,有點亂,像小刺猬似的。
可怎么才能靠近這只小刺猬呢?杜然然犯了愁。
腦海中靈光一閃,她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找她說話時,他說:“你就是那個上次物理測驗比我考得還好的杜然然?”
與喬生的天賦異稟不同,杜然然的好成績全靠拼命努力。在那些沒有朋友、備受欺凌的日子里,除了讀書,她沒有別的發泄方式。
那一個月里,杜然然把所有的心思都用了學習上。為了記公式,除了上廁所的時間,她基本都待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就連去食堂吃飯,嘴里也念念有詞。
在上學和放學的路上,她都捧著書。有一次,她一不小心撞在了電線桿上,額頭鼓起一個包,腫了好幾天都沒下去。
004
努力很快就得到了回報。
十一月的月考,杜然然的名字以全校第一的成績位列榜首,并與喬生一樣數學滿分。那段時間,同學們都在議論她,大家把她和喬生戲稱為“二喬”。
整天有人在喬生耳邊提她的名字,他就算想不知道她都難。
那天午休,她和于靜從食堂出來,遠遠地,就看見喬生和他同學一起朝這邊走來。他雙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杜然然緊張得連呼吸都快停住了。她睜大眼睛定定地望住他,直到他走到跟前。
他身旁的同學看著他們,擠眉弄眼地道:“喲喲喲,‘二喬’終于見面了啊。”
杜然然的臉一點點紅起來,就像被晚霞染紅的云彩。
喬生看著她,慢吞吞地問:“你就是那個數學考了一百分的杜然然?”
“對。”她咬咬牙,挺起胸膛道,“我就是那個杜然然。”
少女的臉龐迎著光,臉上細細的絨毛都仿佛清晰可數,烏黑的眸子波光瀲滟。喬生竟呆呆地看了她半晌。
“是你?”他忽然想起了那晚的事。
“是我。”她又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杜然然。”
喬生點了點頭。他這人感情遲鈍,對內心的那一點點波動根本不會在意。可杜然然怎么肯眼睜睜看著機會流失,她鼓起勇氣喊住了要走的他:“喬生。”
他聞聲回頭,靜靜地看著她,神情是說不出的溫柔。
“你放學后有時間嗎?”
喬生微微蹙眉,一臉疑惑。
“我想看看你的試卷,看看我們的解題思路是不是一樣。”
“放學后,你來教室找我。”他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杜然然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食堂,周圍的一切人或物都成了布景,她的眼里只有他。她耳旁有一個聲音在大叫——“你做到了!杜然然你做到了!”
于靜見人已走遠,杜然然還在發愣,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揮了揮。杜然然回過神,轉頭看著于靜,不好意思地抿著唇笑了。
“看不出啊,然然。”于靜取笑她,“說,什么時候開始惦記上的?”
杜然然低下頭,輕輕地說:“很久很久之前。”
“什么?我不管,你今天可得好好和我說一說。你看,你把我胳膊都擰紫了。”于靜把胳膊抬起來給她看。
聞言,杜然然轉過頭,問:“你說,會有同學愿意和我做朋友嗎?”
十七歲的杜然然又瘦又高,齊耳短發越發襯出她巴掌大的小臉,黑白分明的雙眸,透著一股子靈動勁兒,笑起來時眉眼彎彎,說不出的溫暖美好。
“當然,同學們都很樂意和你做朋友的啊。”
杜然然緩緩一笑,有一點悵然的神情。
可是從前,從前沒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呢。
005
杜然然還記得,初二時,班里有幾個女生主動來找她說話。她們親熱地喊她“然然”。杜然然第一次聽見這稱呼時,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們是在喊自己。
然然?她聽得幾乎落淚。
“然然,我想喝奶茶,你去幫我買好不好?”
“然然,我好累,你幫我提書包好不好?”
杜然然永遠都說“好”,她對她們言聽計從。她孤單太久了,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友情,不管多幸苦,她都覺得值得。
直到這美麗的泡沫被她親手戳破。那天體育課,杜然然高高興興地去小賣鋪幫她們買汽水,走到半路,發現沒帶錢,于是折返回去。
“哎,那個死胖子怎么還沒回來?我渴死了。”其中最漂亮的女孩兒說。
“你也曉得她胖咯。”另一人譏諷道。
“然然?我每次這樣喊她,都感到反胃。”
“……”
杜然然站在不遠處,聽著“朋友們”這樣討論自己,她只覺得血氣翻涌,腦海里一片空白,手腳冰冷。
“我們……我們不是朋友嗎?”她不死心,掙扎著問。
她們回過頭看見她時,臉上表情紛雜,先是驚訝、尷尬,然后變得冷漠。
杜然然的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她心里好難過啊。可是,面對她們鄙夷的目光,她覺得自己似乎連委屈的資格都沒有。她真痛恨自己,痛恨自己這一身甩不掉的肥肉。
說真的,那一刻,她想過死。
就在她無比絕望的時刻,喬生再一次出現在她身邊。
他戴著鴨舌帽,從大樹后面繞過來,手里拿著一本舊舊的書,慢悠悠地走到她身邊,彎腰去看她,問:“哭了?”
這一問,杜然然的眼淚就更收不住了。她的哭聲從喉嚨里溢出來,“咕隆隆”的聲音讓人尷尬。
“真沒出息。”他搖搖頭說。
杜然然抬頭去看他。淚眼蒙眬中,她看見他側臉好看的弧線,樹枝間露下的光,淡淡地籠罩在他身上。
“小胖子,你聽我的,別為這幾個人渣哭,她們不值得你傷心。”他聲音輕柔地說。
雖然他喊她“小胖子”,但他的語氣里沒有半分輕視。
“喂,喬生,你說誰人渣?”
“你,你,你,還有你。”他一個個指了過去,“這么卑鄙地羞辱、捉弄別人,不是人渣是什么?‘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說的就是你們。在我看來,你們幾個加起來也不如小胖子。”
像是有人在她心里點燃了煙火,“砰”的一聲,火花四濺,照亮了整整一片夜空。
006
此時,杜然然站在教室門口,靜靜地望著喬生。
喬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睡著了。一只小野貓跳上來,“喵喵”地叫了兩聲,喬生被吵醒,懶洋洋地支著胳膊從桌上起來,然后一回頭,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杜然然。
暮色沉沉,穿著藍白色條紋裙的少女站在門外。這一幕,像掉了色的老照片,鮮艷褪盡,露出了斑駁溫暖的底色。
四目相對,杜然然含蓄一笑,抬腳走了進去。
“怎么不叫醒我?”他說。因為剛睡醒,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想多看你一會兒。可這樣的話,杜然然怎么好意思說出口?
好在喬生也并未真的等她回答。他低下頭在書包里翻了一會兒,接著拿出一張試卷。杜然然也把試卷拿了出來。
他是真的天賦異稟,解題思路十分簡潔,很多步驟都省略了,直接導出結果。
最后一道反證大題,杜然然看了半天都沒能明白。喬生看她那皺著眉、苦苦思索的模樣,忍不住湊過去,低著頭與她一起看。
男孩身上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涌過來,他的呼吸就在她臉頰旁。杜然然心跳如雷,緊張得渾身僵硬。
偏偏這個人半點少女心也不懂,兩人挨得這樣近,姿態這樣曖昧,他卻能絲毫不受影響,還一本正經地問:“這道題,我看了你的解法,太笨。”
“啊?”杜然然反應慢了半拍。
喬生抬眼看著她,她烏黑的眸子似小鹿一般清澈,呆呆笨笨的模樣讓人無端心軟。他不由得笑了笑:“杜然然,你可真不像全校第一。”
杜然然,你瞧他喊得多自然,像兩人早已熟知。
“我可沒作弊。”她忙睜大眼睛澄清。
喬生被她天真的樣子逗樂了,忍不住笑起來,一副十分愉悅的樣子。他其實很少這樣笑,杜然然看呆了,心悠悠地打了個戰,一陣輕顫。
“來,我教你。”他伸手敲了敲試卷,說。
杜然然隨著他重新低下頭。她看著他有些亂糟糟的頭發,忍了又忍,才忍住了想伸出手去揉一揉的沖動。
007
兩個人就這樣真正地熟悉起來。
他癡迷數學,認為數學包含世間一切邏輯和真理。杜然然不是天才,但她比其他女孩子有韌勁,也更勤奮。她每晚苦讀,努力讓自己跟上他的思路。
他和她的身影頻繁地出現在一起,課間,兩個人靠著樹,旁若無人地低著頭說話。有人好奇,以為他們在戀愛,跑去偷聽,結果意興闌珊地退了回來。
——居然在討論數學,這兩人不是瘋了就是活得太無聊。
于靜把同學們的話講給杜然然聽,杜然然捂著嘴樂。
無聊嗎?不不不,除了數學,他們之間還有說不完的話,說得累了,就一人戴一只耳機,靠在一起聽歌。
那天,耳機里,周杰倫在唱:“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很久很久……”喬生忽然扯下耳機,轉頭看著她。杜然然被他看得不知所措,還以為自己臉上有什么臟東西。
“杜然然,我覺得,你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子。”他一本正經地說。
她聰明、安靜、博學,不像其他女孩那么聒噪、情緒化、時不時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杜然然只覺得身體像著了火,整個人都變得滾燙。
他是什么意思?是要……要告白嗎?
然而,喬生說完這話,就自顧自走了。他走出一段距離后,一轉頭,發現身邊沒人。
杜然然還愣在原地。
他一臉疑惑地走回她身邊問:“不舒服?”語氣再自然不過。
杜然然看了他兩眼,可他完全不能領會其中的含義。她心里暗暗生氣:真是個書呆子!
后來的幾天,杜然然都在鬧情緒。喬生找她說話,她也懶懶的,提不起精神。
有時候她會責怪自己,怎么越來越貪心了呢?當初明明說好的,只要能夠站在他身邊就夠了,可現在,她忍不住想要更多。
她抱著膝蓋愣怔出神,滿臉茫然。喬生看得實在擔心,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她的額頭,還皺著眉問:“生病了?”
他手掌微涼,輕輕地貼著她的額頭,有說不出的舒服。杜然然被他的舉動軟化了,心底里涌過一陣熱流,再看到他眼底溢滿的關切,就徹底沒了脾氣。
“喬生,除了數學,你還喜歡什么?”她望著他問。
她烏黑的眸子像寶石珠子似的,熠熠生輝,長長的睫毛的影子投射在眼簾下,輕輕地顫動著,像一只振翅欲飛的小蝴蝶。
喬生與她對望。那一刻,他聽見自己枯井般平靜的心里發出輕微的響聲,那只小蝴蝶,仿佛飛進了他的心里。
008
高二下學期,喬生要代表學校去參加數學建模賽,全世界的數學尖子生都聚集在這個賽事上。喬生每天都在模擬習題,反復推理。
有時,他壓力大到就連晚上做夢都在推理。夢里,他發現自己在大賽當天忽然腦海一片空白,什么都做不出來了。他一個激靈醒過來,呆坐在黑暗中喘息著。
杜然然聽了他的話后,心疼得不行。她絞盡腦汁地想:自己能為他做什么呢?忽然間,如福至心靈,她開心地跳了起來。
喬生正低頭演算公式,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他嚇了一跳。他一臉茫然地抬起了頭。
“喬生。”她彎下腰,整張臉都湊了過去,說,“晚自習后操場見!”
她的臉離他那么近,他甚至能數清她的每一根睫毛,和她鼻子上的小雀斑。她烏黑的瞳仁牢牢地鎖住他,里面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
一瞬間,喬生的心狂跳起來。
這是一種什么感受?他從未有過這樣強烈而陌生的情愫,心臟如遭電擊,一陣陣電流從胸口涌向四肢百骸。
他看著杜然然蹦蹦跳跳跑遠的背影,愣怔良久,心跳漸漸平復。他一直當她是最好的朋友,可……可朋友怎么會令你心慌意亂呢?
下午上課前,喬生向同桌請教:“如果你想起一個人時心跳會很快,她笑你也跟著高興,她走神你會擔心,你覺得她是世界上最特別的,也是最懂你的人,但有時面對她,你又會變得反常。你說,這正常嗎?”
同桌愣愣地看了他幾秒:天哪!書呆子開竅了!
“當然不正常!”同桌故作一本正經,然后壓低了聲音問,“是杜然然嗎?”
喬生點點頭。
“哈哈哈哈。”同桌忍不住捶桌大笑,笑夠了,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小子,你這是喜歡上人家了。”
他喜歡杜然然?
喬生眨巴眨巴眼睛,似沒明白過來。幾秒后,他一張臉“唰”地紅透了,仿佛連頭頂都在冒煙。他的心跳漸漸加快,腦海里全是她的身影。
009
操場上,昏黃的路燈下,杜然然緩緩地拍著籃球,前進、跳躍,接著“砰”的一聲響,投出了一個漂亮的三分球。
喬生從她身后走過來,一臉驚喜地接過球說:“你居然會打籃球。”
杜然然看著他高興的樣子,心里既覺得快樂,又覺得有些悵然:這還是他教的呢,他卻都不記得了。
他身材高挑,打起籃球來特別帥,姿勢利落,輕輕一跳,雙手一拋,球就進去了。
那個時候,她常常躲在遠處,看他在操場上打籃球。后來,他無意中發現了偷窺的她。
杜然然嚇得半死,以為他會嫌棄自己,但他沒有。他看著她,微微皺眉,說:“小胖子?”
她點點頭,連看都不敢看他。
“你喜歡籃球?”
她又點頭。
“那我教你吧。”他說。
杜然然抬起頭,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所有人對她都唯恐避之不及,只有他會一次次地幫助她。
就在那個時刻,杜然然想,自己一定要努力,要爭氣,有一天,她一定要漂漂亮亮地走到他面前。
現在,她終于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杜然然從他手里搶過球,一個箭步跨上去,高高跳起,把球拋進籃筐中,然后回過頭對著喬生笑了起來。
“我們比一場怎么樣?”她挑釁道,“輸了的話,就學小狗叫。”
“好。”
下一秒,球被扔了出去,兩個人同時跑了起來。
秋天的夜晚,月光皎潔明亮,遠處,桂花飄香,昏黃的路燈蕩出一圈又一圈溫暖的光暈,引得無數蛾子爭先撲去。
人生可以有多少個這樣快樂的夜晚,我不知道。但此刻我與你在一起,過往的一切,都盡可原諒了。
杜然然靠著球架坐在地上,喬生坐在她對面。他們累得說不出話來,四周寂靜,只剩下他們彼此的呼吸聲。
“汪汪汪。”他學得惟妙惟肖。
“哈哈哈。”杜然然幾乎笑出眼淚。
許久后,她問他:“你開心嗎?”
“非常開心。”
杜然然望著他,一臉溫柔地說:“喬生,輸贏沒有那么重要,隨心就好。”
喬生定定地看著她。她漆黑的雙眸如夜空最亮的星,一直一直亮到了他心里。
010
大賽在洛杉磯舉行。他的白天,是她的黑夜,杜然然一放學回家就守在電話前。他每天十一點鐘準時打來電話,絮絮叨叨地說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他是大賽中最小的一位選手,被給予了太多希望,身負重壓。
大賽前一天,她給他放周杰倫新出的專輯。隔著電話,周杰倫唱:“窗外的麻雀在電線桿上多嘴,你說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覺,手中的鉛筆在紙上來來回回,我用幾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誰……”
忽然,喬生開口喊她:“杜然然。”
她似有所感應,心漏跳了一拍,緩緩地、悠長地打了個戰。
“等比賽完,我有話和你說。”遙遠的距離和強烈的思念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好,我等你。”
比賽進行了一周。在經過激烈的競爭后,喬生與他的隊友斬獲第二名,成為比賽有史以來年紀最小的亞軍。
面對滿場的歡呼聲,喬生格外想念杜然然。在所有人都盼望他得獎時,只有她對他說:“喬生,輸贏不重要,隨心就好。”
他謝絕了一切游玩活動,買了最早的航班回國。
然而,他沒想到,當他趕到學校后,卻沒有見到杜然然。
“杜然然呢?”他問她的同桌于靜。
“喬生,杜然然……杜然然她有……精神病。”于靜還未開口,另一個女孩搶先說了。
“你才有精神病,你全家都有精神病。”于靜搶白,然后看著喬生說,“走,我們出去說。”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那天,有幾個外校的女孩兒來找同學。她們在操場上打鬧,杜然然從旁邊路過,其中一個人不小心撞到了她。
接著,那個女孩就喊來了同伴。她們把杜然然圍在了中間。
“天哪,你真是杜然然?三中的杜然然?”
當時,杜然然臉色很不好看。她轉身想走,但被拉了回來。
“杜然然,你不是進精神病院了嗎?怎么出來了?”
周圍的人都好奇地圍了過來。于是,那幾個女孩兒就嚷得更厲害了,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說了起來。
“在我們三中,杜然然可有名了。哦,對了,她以前是個超級胖子。”
“她初三時得了精神病,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
“好幾次,有同學看見她在操場上打籃球。她一個人一邊打還一邊說話,就好像旁邊有人似的。”
“天哪,別提多嚇人了。”
End
杜家。
喬生站在杜然然的房間里。她靜靜地躺在床上,他看著她,整顆心都疼得像被拗在了一起。
一小時前,他來到杜家,杜媽媽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他來了。他不明所以,直到杜媽媽拿著一摞素描給他。
上百張白紙上都是他,各種神態和表情,所有深情皆負于此。
“喬生,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杜媽媽擦了擦眼淚,說,“然然,然然她不是神經病,她只是……。”
杜媽媽說不下去了。她走回房間,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交給了喬生。
毫無意外,這是杜然然的日記本。喬生獨自一人坐在客廳里,一頁頁地翻著,每多看一頁,他心里的難過就更重一點,像有淋過雨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日記里面,她寫他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幫助她。他說的每一句話,說話時的語氣,她都事無巨細地記下了。
喬生閉上眼睛,一件幾乎已經被他遺忘的事從腦海里浮出來。那是初一時的事了,那天,他在睡覺,被同學的喧嘩和嬉鬧聲吵醒,睜開眼,就看見一個胖胖的女孩被一群男生圍在中間。當時,她側對著他,他正好看見她幾乎要哭了的模樣。
于是,他走上去為她解圍。
日記上,他后來為她做的一切,不過都是她的幻想。她自以為是地將他當成英雄,當成生命里的光。
可事實上,他并沒有在她最艱難的日子陪伴、幫助過她。就連那一次的無心之舉,也早早被他拋在了腦后。
“那些日子,然然太孤單,太絕望了。如果不是你及時出現,她無法撐著一步步走到現在,與其說那些是她的幻想,不如說是希望。”杜媽媽說。
誰都不會知道,自己哪一次無心的溫柔會成為別人掙扎向上的力量。
“杜然然。”他輕聲說,“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放棄喜歡我。
起風了,窗簾的一角被風吹開。杜然然轉過頭,看著眼前的少年,淡金色的光落在他的側臉和肩上,他眼睛紅紅的,刺猬般的短發有點亂,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楂。
喬生察覺到她的注視,猛地抬起頭,小心翼翼又充滿驚喜,眉眼間凝著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每一個女孩兒,都希望在自己愁云淡霧的青春里遇見一個如明月般的男孩兒。他不需要多么溫柔,多么帥氣,只要能及時朝陷在泥潭中的她伸出手,堅定地對她說:“嗨,快起來。”
多么幸運,她遇見了他。
窗外,月光悄悄地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