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以為我們最遠的距離卻原來是我們最近的時刻。從此這一生,我們都走在相反的路上。
一
孫佳蓓最討厭的季節是夏天。
就像此時,她正頂著炎炎的烈日奔跑在學校剛剛換好的橡膠跑道上,濃烈的橡膠氣味在太陽的炙烤下越發活躍。
一旁訓練的男生嗷嗷大叫,專喜歡戳人的痛處:“大佳佳,你說你是不是非洲來的,所以比我們都黑?哈哈。”
一瞬間,整個籃球隊都沸騰了起來。大家紛紛伸出手臂,想要跟孫佳蓓比個黑白。
孫佳蓓翻了一個白眼,繼續悶頭向前跑。陳曦又逃了訓練,她為了替他背鍋,被多罰了五圈,天知道她有多討厭在夏天進行跑步訓練。
這意味著她本就黝黑的四肢會因為照射而更加“健康”,浸透衣服的汗水會跟那群男生一樣,散發著發酵似的氣味。也包括,她要忍受著籃球隊這些無聊的男生開的各種玩笑。
孫佳蓓的父親是二中的籃球老師,因而她從小就開始接受體育訓練。被二中的體育隊看中免試入學后,她順理成章地成為一名體育特長生。
二中沒有排球隊,所以特長是排球的她每天只能跟著籃球隊的這幫男生訓練。
就在孫佳蓓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撐不住的時候,一個碩大的臉龐突然出現在了她的眼前,生生嚇得她腿軟了半截。若不是被一雙手拽住手臂,她怕是要摔倒在地。
“陳曦,你神經病啊!”話雖這樣說著,她的臉卻因為手臂上的觸感而變得緋紅。
被罵的男生嘿嘿一笑,跑在了她的身邊,還不忘用手臂撞了撞她:“夠意思,聽說你又因為我被罰跑了。我已經約上了寧寧,這周請你吃飯啊。”
陳曦口中的“寧寧”是二中出了名的校花,人白腿細,跟孫佳蓓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類型。
“寧寧說她高考要考模特專業。其實我不想讓她考這個,露腿露臂,我吃醋。”
“你又不是她男朋友,管得真寬。”孫佳蓓話語里帶著酸氣。她瞥了陳曦一眼,接著大步向前跑去,把他甩在了身后。
白寧寧,白寧寧,陳曦的眼睛里全是白寧寧。
結束訓練的孫佳蓓把毛巾圍在了脖子上,背起訓練包往外走時,猛然就看到了陳曦的女神。
瘦瘦高高的一個女孩子,穿著包臀的運動短褲和白色上衣,在操場上蹦蹦跳跳,引得籃球隊剛剛下訓的男生們眼巴巴地看個不停。
陳曦第一個沖了上去,眼睛明亮,那副狗腿又熱切的模樣讓孫佳蓓狠狠地咬了一下牙。她聽不到陳曦跟白寧寧說了什么,只能看到兩個人在夕陽的余暉下笑得前仰后合。
“老大跟女神真般配。”說話的是籃球隊的孔楠。
孫佳蓓涼涼地開口:“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們配了?”
“老大那么帥,人高腿長,女神那么美,腰細膚白,嘖嘖。”
“語文考試的時候沒見你這么多詞。”孫佳蓓一個高跳,揮手就拍上了孔楠的頭,差一點就讓他摔了個狗啃泥。
“大佳佳,就性格你都跟人家差了十萬八千里了。”孔楠對著她跑遠的背影大聲喊道。
到底差在了哪里?
孫佳蓓已經在鏡子前站了一整個晚上。鏡子里的女生短發齊肩,因為常年運動,大腿肌肉和小腿肌肉凸起,變成了難看的葫蘆形,肩膀粗壯,皮膚黝黑,再加上一米七四的身高,活脫脫一個女金剛。
好像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桌子上是各大高校的招生簡章。她曾經跟陳曦約好,兩個人要去全國最好的體育大學繼續做同學。
那個時候陳曦瞇著眼睛,一口整齊的小白牙在陽光下閃耀得好看。他笑著說:“大佳佳,我們以后考一個大學吧,當一輩子的好哥們。”
她的心就是在那一刻“撲通撲通”地亂了速度,再沒有回來。
可這一晚上,孫佳蓓盯著這厚厚的一摞材料,突然變了主意。
二
“什么?!孫佳蓓要學模特,她腦子進水了嗎?!”
陳曦還在三分線上練著投籃,聽到孔楠突然跟他說了這么個消息,直接把籃球往地上一拍,擦了把臉上的汗水就往教學樓跑。
教室在四樓,陳曦跑上去的時候還帶了喘。他直接沖進了教室,把孫佳蓓拽了出來。
“孫佳蓓你神經病啊。”
“你才神經病啊,一大早發什么瘋。”
“我聽說你要學模特?”
“那又怎么了?”孫佳蓓梗著脖子反問。
“你不知道考模特要……要……那個啊。”陳曦憋紅了臉,明明說起白寧寧來時隨意自如,可不知怎么,跟孫佳蓓說起這個話題,他就怎么都張不開口。
“要你管。”
“你那么黑,腿那么粗,骨架那么大,白寧寧考模特叫發揮特長,你這叫妄想。快跟我去訓練。”說著,他直接拽上了孫佳蓓的胳膊。
可孫佳蓓死死地拽住了教室的門把手。旁邊的同學笑著大喊:“大佳佳,你這是又跟陳曦鬧什么哪?”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她孫佳蓓跟陳曦關系好,他們從初三就認識,一起走過了中考,一起進入了體訓隊。他逃訓練她幫腔,她被欺負他撐場。很長一段時間里孫佳蓓都覺得,就這樣吧,一起讀大學,一起回來二中當老師,說不定以后還可以一起生活。
可十七歲的少女心從來都是九曲回腸、不受控制的存在,孫佳蓓也說不清、道不明,自己怎么就做了這樣任性的選擇。她只知道,她跟陳曦之間,有些東西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最后還是陳曦敗下陣來。臨走前他還咬牙切齒地說:“大佳佳,你專業課肯定過不了的。”
孫佳蓓住的胡同樓里街坊鄰居都挨得近,一到夏天,總是會敞著個門,趁著做飯的時候聊些家常。
陳曦放學一回來,就看到孫佳蓓跪在她家客廳的地上。他心里還憋著氣,也就不理她,轉身準備上樓。接著只聽見教練那慣有的咆哮聲傳來:“翅膀硬了,不聽話了是不是?還想考模特,誰讓你考模特的?!”
緊接著,皮帶抽打衣服的聲音傳來。陳曦一個箭步沖了下來,立馬跪在了旁邊,皮帶一下子沒收緊,直接打在了陳曦身上。
“嘶,教練,大佳佳是姑娘,不能打一輩子排球的。她文化課成績好,考模特也是很好的選擇。”說著,他還煞有介事地狠狠點了下頭。
孫佳蓓不領他的情,梗著個脖子,就是不松口:“我自己的主意。我不想打排球了。”
“你既然愿意幫她說話,那你倆就都在這兒跪著吧!”教練,也就是孫佳蓓她爸一氣之下,把皮帶一摔,轉身就走。
直到看到教練的背影在胡同口消失,陳曦這才齜牙咧嘴地嚷嚷著“疼”。
“活該!你不是不讓我考嗎。”孫佳蓓嘴上說得狠,心里卻疼得癢癢,起身就去給他找碘酒。
陳曦倒是好,嬉皮笑臉地跟在后面說:“我這不是怕你被禁足,以后我逃訓練沒人幫我打掩護嗎。”
“我不練體訓了,以后沒辦法給你打掩護了。”
“孫佳蓓,你是認真的嗎?”聽到這話,陳曦斂起了所有的笑容,一臉正色地問道。
孫佳蓓當然是認真的,她那一雙眼睛下厚重的黑眼圈分明寫著,前一晚她是多么輾轉反側。她想了很多,她知道,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會永遠是陳曦最好的哥們,卻也永遠無法成為他的愛人。
她從來都沒有像這一刻這么認真過。
陳曦看著她點頭的模樣,嘆了口氣,無可奈何。
“孫佳蓓,你考不上的。”
孫佳蓓,你考不上的。
這句話仿佛一個魔咒,在孫佳蓓的腦海中徘徊了整個高三。
三
孫佳蓓不再在每天下午放學跟著那群散發著酸臭味的男生一起奔跑、一起彈跳、一起大笑,也不再跟陳曦每天插科打諢地去書店看漫畫。
她開始減肥,吃很少的東西,期冀身上那些厚實的肌肉可以變得小一點。她買了大量的美白乳液,希望自己可以白一點。甚至一整個晚上,她都需要靠在墻面上,一動不動地來鍛煉形體。
這個過程的辛苦,是比跑圈還要讓人厭煩的時間消耗。
她會想起跟陳曦的第一次相識,因為一個精準的三分,讓他一整個下午都在跟她打球;她還會想起高一那年她被外校的籃球隊欺負,陳曦帶著整個隊的兄弟去為她出氣,臉被抓破了一片,記了過,卻笑得傻氣,只說:“陳大爺我厲害吧。”
他是真的厲害,占據了她的心,生根發芽。孫佳蓓就這樣,屏蔽了整個世界一般,自顧自地努力著。
陳曦看不下去,借著各種由頭請孫佳蓓吃飯,最后甚至出動了整個籃球隊,揚言她要不來,就是不把大家當朋友。
半年沒見,那群曾經對著她開玩笑、吹牛皮的男生在見到孫佳蓓的那一刻都愣住了。
“大佳佳,你整容了嗎?”
“大佳佳,你這個樣子,我們以后是不是要叫你小佳佳了?你只有這……么小了。”孔楠說著,比了一個流線型的美人身姿。
雖然被陳曦拍了腦袋,但孫佳蓓樂得嘴角一直上揚,多吃了兩口肉。
陳曦撇著嘴,不樂意了起來。他習慣了孫佳蓓跟他們插科打諢,像是個好哥們一樣,哪里有性別之分。可現在,在一群男生的夸贊中,孫佳蓓紅著臉,雖然皮膚并不算白皙,但已經是健康的小麥膚色,眼睛彎彎,跟他記憶里的孫佳蓓怎么都重疊不起來。
他突然有了些許煩躁,開始后悔為什么要把孫佳蓓拉回到這群男生中來。
“快吃快吃,吃完了大佳佳還要繼續回去練形體。她可不是寧寧,天生的模特身材。”
孫佳蓓上揚的嘴角在這句話后緩緩下降。她垂下了頭,直到這頓飯結束,她也沒有再多說過一句話。
四
她用了好多的努力,可當特長生考試開始的時候,孫佳蓓還是迎來了她的第一盆涼水。
她的腿因為常年的體育訓練已經彎曲,小腿肌肉塊分明,兩肩因為排球練習,要比其他女生寬上一截。考官看到她總是搖搖頭,說她的身體條件適合去練體育。
孫佳蓓自己做出的選擇,從一開始就沒有回頭路。
她請了兩天假,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樓下是陳曦的媽媽剛剛買菜回來,扯著嗓門跟街坊聊天。許是認為在上課的時間,孫佳蓓肯定是在學校的,她們說起話來絲毫不避諱。
“我家陳曦肯定不會跟老孫家的姑娘在一起的,我們家要找那種學業好、模樣端正的姑娘……”
話題還在繼續,孫佳蓓卻再也沒有聽見任何話語。她的腦海中全是陳曦的那句“孫佳蓓,你考不上的”。
你看,真的應驗了,原來她可以考上模特的機會跟能和他在一起的機會都是一樣的,是數學里的不可能事件。
再回到校園里,孫佳蓓明顯沉默了許多。她因為跟陳曦走得近,被很多女生排擠,因此,落榜成了大家調侃的笑料。
等到陳曦體招考試結束回到學校時,孫佳蓓已經從體育班離開,轉到了普文班。
“大佳佳,模特考不上,繼續考排球就好了。二批體招你好好準備,咱還是能同校。”陳曦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笑得燦爛。他不理解也不明白孫佳蓓干嗎要放著好好的路不走,折騰來折騰去。
學體育的男生,頭腦線條比理科生還要粗。
孫佳蓓不理他,面前的輔導書上,大半的題她都不會做。從藝體生轉為文化生,遠沒有說說那么容易。她的路越走越彎,卻越走越回不到最初的起點。
陳曦怕她想不開,擰巴起來做出更奇怪的選擇,于是打著他也要復習文化課的旗號,每天跟在孫佳蓓的旁邊上自習。
他見過孫佳蓓的很多模樣,球場上的颯爽英姿,體訓后的狼狽不堪,跟老孫吵架時的聲嘶力竭,獨獨沒有見過她安靜恬淡的模樣。
春末夏初,圖書館的日光溫柔,他側頭就可以看見孫佳蓓的側顏。她好像越來越白了,沒有了室外的風吹日曬,皮膚細膩光滑了許多,埋頭讀書時,嘴巴會微微地上翹。
陳曦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突然加快了速度,那是面對白寧寧時都沒有的悸動。
“大佳佳,你有喜歡的人嗎?”陳曦故作鎮靜,問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孫佳蓓猛然抬起頭,迎著光,看不清陳曦的表情,她只能看到他上揚的嘴角,便想著他也不過是在逗她玩罷了。
“有啊。為了他,我才學文化課的。”
陳曦的笑容瞬間僵硬起來:“哈哈,那祝你幸福啊。”
這笑聲尷尬得連陳曦自己都聽不下去了。他第一次沒有等孫佳蓓自習結束,就率先回了家。
所幸高考臨近,所有的情情愛愛都在這一刻被拋之腦后,剩下的只有單一的生活。
五
孫佳蓓復讀的消息是跟陳曦的錄取通知書一起來的。
那一天,陳曦的媽媽在樓下放起了鞭炮,和著她的大嗓門,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兒子考上了全國最好的體育類大學。
而孫佳蓓跪在老孫面前,目光堅毅。她的成績其實可以讀一所還不錯的二本,可她執意要復讀,哪怕鞭子抽打在身上,她也像當初選擇考模特一樣,說著“不后悔”。
最后還是老孫妥協下來。他坐在椅子上抽了支煙,開口:“是為了陳曦那小子吧。”
孫佳蓓沒有說話,路走到這一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陳曦媽媽的那句“我們家要學業好、模樣端正的姑娘”,還是十七歲不服輸的那口氣。
她轉了學,去了鄰市一所以魔鬼式教學著稱的復讀學校,隔絕了所有的外界消息。整整一年的時間,沒有人再見過孫佳蓓。
同學聚會的時候,有人問陳曦,他也只是苦笑著搖搖頭。
誰也沒有想過,再見到孫佳蓓的時候,是在本市的新聞里。她因為提高了200分,考上了全國一流的大學而作為高考生代表被采訪。
電視里的孫佳蓓好像變了一個人。她更瘦了,臉都變成了巴掌大小,一雙腿健康美麗,誰也看不出來,她曾經是個打排球的姑娘。她笑起來眉眼彎彎,帶著自信的氣息。
那個夏天,籃球隊難得又聚起了所有的人。孫佳蓓作為唯一一個女生,享受了公主般的待遇。
陳曦調侃她:“行啊,大佳佳,深藏不露,B大金融系。我們籃球隊出了個人才。”
孫佳蓓笑得好看,像是要向他證明,不論他是喜歡漂亮的姑娘還是有才華的姑娘,她都是那一個。
孫佳蓓跟陳曦去了同一座城市。兩個人的學校臨近,沒事還會來一些聯誼一類的活動。
金融系的孫佳蓓高挑、漂亮、成績又好,是女神級的人物。
陳曦沒事就往B大跑,陪她吃飯、上自習,有的時候碰上孫佳蓓沒課,他甚至會跟著她整整一天。跑得勤了,就有人問孫佳蓓,這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總是笑笑,不否認也不承認。
她也曾經在最初故作玩笑地問過陳曦,問他這么殷勤,是不是看她變漂亮了,想要追她。
陳曦則是一如既往地聳聳肩:“我又沒有女朋友,更何況你在我心里一直就是個男人。”
孫佳蓓也跟著他笑,故作淡定地說:“正好,你在我心里也像一個女人。”
倔強的兩個人,彼此在心里揣度著雙方的想法,生怕一個不小心會打翻友情的天平。他們寧可就這樣努力維系著最初的關系,也不愿有任何的可能,讓他們尷尬如陌路。
畢竟年少時最難過的,莫過于沒有得到愛情,也失去了最好的友情。
六
陳曦接到孫佳蓓暈倒的電話時,正在拒絕同院一個學藝術體操的女生。那個女生跟白寧寧是同樣的類型,膚白腿長,可現在的他怎么也喜歡不起來。
電話里一個陌生的同學說,手機的主人暈倒在了圖書館,而陳曦的號碼是應急電話。
陳曦想都沒想就沖去了B大醫務室,只見孫佳蓓煞白著一張臉躺在病床上。校醫看到他進來,一臉的不滿。
“你女朋友都這么瘦了,還讓她節食減肥,現在營養不良暈倒了吧。你們現在的男孩子啊。”
陳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了病床前,在孫佳蓓還沒有醒來的時候,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眼前的姑娘跟他記憶中十六歲的女孩已經無法重疊起來。她白皙纖瘦,手指骨骼分明,握起來都讓人覺得心疼。可他仍然覺得,她就是那個自己心中的十六歲的姑娘,手腕一揮,籃球穩穩地落入籃筐中,她回眸就是一笑:“怎么樣,本姑娘的球技是不是了得?”
他想跟她說,不需要這么要強,她已經很漂亮了,哪怕是以前那個帥氣灑脫的孫佳蓓,也會讓人挪不開眼。
可是一瞬間,他突然想起那一年她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我是為了他,才學文化課的。”
那是不是她也是為了那個男生才減肥,變得這么優秀漂亮的?陳曦猛然發覺,原來他跟孫佳蓓是這么遙遠的關系。
她已經變成了熠熠發光的女神,而他仍然是他們認識時候的模樣:打著球,耍著帥,卻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進步。
“陳曦,陳曦。”
孫佳蓓叫了陳曦好多聲,他才回過神來。看著她那副虛弱的模樣,他還是氣得牙癢癢。
“孫佳蓓,你是瘋了嗎?不論是為了哪個男生,你越是這樣,他越是不會珍惜你的。”
孫佳蓓愣了一下,心開始突突地疼。她總在想,如果她變成了他喜歡的模樣,他對她的感情會不會從友情變成愛情?原來她是真的傻,所有的一切在男人眼里,不過是沒有意義的付出,反而會引得那人反感。
她與生俱來的倔強和嘴硬讓她仰著頭,故意不去看他:“我愿意,要你管。”
“好啊,我不管你,讓他管你好了。”陳曦氣得放下剛剛削好的蘋果,扭頭就走。
孫佳蓓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一句話之后,她就很長時間再沒有見過陳曦。他像是突然從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
他不再陪她吃飯、不再陪她上課,就連信息都沒有再給她發過。孫佳蓓曾故作無所謂地給他發過一條微信,他的回復很簡單:我很好。
我很好。只三個字,就斷絕了后面孫佳蓓想說的所有話語。
她想要去道歉,想要去挽回。可是就在她醞釀著怎樣向陳曦開口的時候,她在他的社交平臺上發現他戀愛了。對方是一個很像白寧寧的姑娘。
孫佳蓓覺得整個世界在倒轉,瞬間感覺天旋地轉。那種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改變仍然走不進他心里的難過,那種年少時六年的暗戀付諸一炬的悲痛,頃刻間有如泉涌襲來,讓她在寢室里放聲大哭。
讓她怎么接受,那個一直對著她笑得好看,會環著她的肩膀、帶她吃飯的少年,那個在她的青春里肆意奔跑的少年,那個會隨手轉動著籃球,高呼著“大佳佳,快來挑一局”的少年,就這樣牽起了別人的手。
孫佳蓓徹底放棄了。她不再為了他改變自己,而是重新投入到學習中。她想,沒有愛情,她只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依靠。
所有青春過往的痕跡,都隨著時間的流逝,湮滅在了彼此的生命中。
七
孫佳蓓沒想過,再次見到陳曦,會是這樣一個場景。

大三的最后一周,她突然接到了陳曦媽媽的電話,還是那慣有的大嗓門:“佳佳,你爸突然暈倒了,你快回來看看。”
從B市回家,要坐八個小時的火車,而臨近學生放假的高潮,根本買不上火車票。
陳曦打來的電話響起時,她的雙手都在顫抖,整個人坐在寢室的椅子上,不知所措。
電話那頭,還是陳曦熟悉的聲音:“大佳佳,你現在收拾好貴重物品下樓。我買好了車票,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一句話,讓孫佳蓓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她放聲大哭。
陳曦托人買了回家的站票。八個小時的車程,他從超市買了一張隨身凳,讓孫佳蓓坐著,把頭靠在他的腿上。
一路上他摸著她的頭發安慰道:“放寬心,大佳佳,老孫不會有事的。年紀大了,身體機能總會出現些問題。”
他們誰都沒有提及那不曾來往的一年。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他還是她的籃球王子,她也還是他的排球女將。
孫佳蓓緊緊地靠在陳曦的腿上,就像靠著自己所有的依賴。
老孫是突發性腦出血。等到孫佳蓓趕到醫院時,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她只見到了他最后一面。
老孫渾身插滿了管子,連睜眼看人都困難,嘴巴大張,想要說些什么卻無法說清。這哪里還是當年訓練場上扯著嗓門教訓那幫熊孩子的威武教練。
他聽到孫佳蓓一聲一聲地叫著“爸爸”,于是拼盡了全力想要抓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她白皙的手背,孫佳蓓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
誰也不知道他嘴里“嗚嗚”地在說些什么,只能看到他流著淚,手在不停地發抖。等到陳曦喊了一聲“教練”后,他的動作突然一停,又舉起了顫顫巍巍的另一只手。
陳曦把手放進了那個枯瘦的手心里,看著他拼命地把兩只手握在一起,讓陳曦的手牽住了孫佳蓓的手。這是他此生最后的心愿。
“爸,爸你醒醒,你還沒看到我出國,還沒看到我嫁人哪,爸!你醒醒啊,醒醒啊!”孫佳蓓一下跪在了床前,抱著老孫的遺體,號啕大哭。
她沒有母親,自小跟著老孫。此刻她就像是斷了繩的風箏,無處盤旋。
老孫的葬禮是陳曦幫忙操辦的。孫佳蓓已經被抽空了所有的氣力,便被陳曦安置在靈堂的座椅上。
而陳曦穿著孝衣,宛如一個女婿一般,迎賓送客,操持著一切的事務。
門口,陳曦的母親扯著嗓門跟人解釋:“我家陳曦就是心好,看在老孫當了他幾年教練的分上才來幫忙的,你們可都別多想啊。”
孫佳蓓早已經沒有了心情去計較這些。她看著陳曦的背影,腦海中都是老孫帶他們訓練的身影。
老孫是她的父親,是她唯一的親人。她曾經為了陳曦頂撞他、氣他,甚至離家千里,到最后,他的心愿卻是陳曦可以對她好。
對不起,爸,女兒讓你失望了,陳曦終究沒有牽住我的手。
八
處理完老孫的喪事,孫佳蓓跟陳曦回到了B市。不同于來時的窘迫,兩個人買了面對面的硬座,時隔一年,再一次坐在了一起聊天。
“我申請了出國讀研,一起去吧。你有天賦,回二中當老師可惜了。”彼時陳曦已經畢業,決定像老孫一樣,回二中當一名普通的體育老師。
陳曦卻是笑了笑,帶了幾分自嘲的味道:“佳佳,我從來沒有什么天分,年少時可以留在隊里,不過是因為鄰里關系,后來考上了大學,也不過是拼命一搏。我跟你不一樣,你有天分又努力。佳佳,我祝你前程似錦。”
這是相識七年來,陳曦第一次叫她“佳佳”。
經歷了那么多悲歡離合,又剛剛經歷了生離死別,孫佳蓓反倒釋然了。曾經的她多么希望聽到他叫她一聲“佳佳”,這一刻卻是只有苦笑。他跟她,注定無法同路。
“那陳曦,我也祝你幸福安康。”
他們從年少時最親密的關系走上了相反的兩條路。七年前的孫佳蓓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孫佳蓓在英國讀了一年的研究生,又留下做了一年的實習生,最后簽了B市的一家著名企業,成為他們那批學生中發展得最好的一個。
再次聽到陳曦的消息,是她剛剛回國的時候。孔楠給她發了信息,只有一句話:
老大要結婚了。
過去了兩年,她以為已經釋然,可她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這個橫亙了她整個青春年華的少年,就要迎娶別的女孩做新娘了。
她特意穿了一身好看的鵝黃色連衣裙,化了一個精致的妝容,美好得像是十七歲的少女。
婚禮現場熱鬧非凡,籃球隊的兄弟來了個齊全,看到孫佳蓓,都在大聲驚呼:沒想到她漂亮成了現在的模樣。
陳曦站在酒店門口迎賓,還是那副高大帥氣的模樣,穿了西裝,越發顯得沉穩。一旁是他溫柔嬌俏的妻子。
他笑著介紹:“這是我的高中同學,孫佳蓓。”
你看,穿越了漫長的時光長河,她最后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同學。
孫佳蓓笑得好看,遞上從英國帶來的禮物:“新婚快樂,陳曦。”
她說一聲祝福,他回一句“謝謝”,沒有絲毫的逾距和親密。
倒是孔楠,垂著頭,坐在孫佳蓓的旁邊,很久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我以前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訓練,其他女孩都在留著長發、穿著花裙子,而我只能剪短發,曬得像個烏黑的小煤球,在操場上跑圈。后來他出現了,我們一起跑步,一起做撞擊訓練,每次仰臥起坐時,我都可以聞到他身上好聞的氣味。我開始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
孫佳蓓看著陳曦在門口迎賓,就像那一年她的父親去世,他像一個女婿一樣親力親為。她曾幻想過的畫面,在這一刻全部實現,只是新娘不是她。
“你知道老大為什么回來當一名教師嗎?”
孫佳蓓詫異地回頭看著孔楠。沒有天分,這是陳曦給她的答案。
“你記得大一大二時老大總是跟在你身邊嗎?那時候有個被你拒絕過的變態總是跟蹤你,后來被老大發現了。老大警告過他幾次,怕他對你不利,就一直跟著你。你暈倒的那天,老大從校醫務室出來,沒想到那個變態就埋伏在附近,一棍狠打在了老大的膝蓋上。老大的半月板嚴重損傷,在醫院里躺了三個月。他不讓我們告訴你,怕你擔心,但是你知不知道,因為這件事情,老大的籃球生涯被徹底葬送了。他本來是最有天分的籃球運動員。
“后來他復健,只因為你一條信息,他就拼了命地增加強度。嚴冬,復健室里沒有暖氣,他卻可以渾身是汗。
“他跟我們說,你跟我們都不一樣,你是鷹,是應該有更廣闊的空間的人,不能被他耽誤了前程。老大知道你喜歡他,他總在想變成一個可以配得上你的人。可誰知道,卻離你越來越遠。”
孫佳蓓的視線漸漸模糊,眼中仿佛有擦不盡的淚水。她的少年,原來為她付出了整個未來。
她看著他緩緩地上臺,在舞臺的正中央,迎接他的新娘。
司儀在大聲地問著:“你愿意嫁給陳曦為妻,不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都永遠愛著他、珍惜他、對他忠誠,直到永遠嗎?”
“我愿意。”
“我愿意。”
孫佳蓓淚水滂沱。那是她此生最想嫁給的少年,也是她此生不曾擁有過的少年。
從此以后,咫尺天涯,永不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