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放學后的短短一瞬,校門外的報亭就被圍得水泄不通,直到人群散盡,躲在墻角的穆卿卿才鬼鬼祟祟地跑了過去。
“來一本《少年風》。”她壓低聲音說。
賣報大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本遞給她。
穆卿卿壓低帽檐,神色緊張地一把抓過雜志,確認四下無人,才慌忙逃走。
這本雜志在他們五班幾乎人手一本,因為封面模特是他們的同班同學、W中的校草溫故。
三個月前的某一天,有女生翻開最新一期的雜志,在內頁驚喜地看到了溫故。照片上,溫故穿著酒紅襯衫和白色長褲,身姿挺拔地站在碧海藍天下,風掀起他額間的碎發,疏朗眉目中映著海面的波光粼粼,驚艷得令人移不開眼。
女生尖叫一聲,消息迅速擴散,校外報亭的雜志銷售一空。
后來的幾期雜志上,溫故以不同的造型出現,全校女生被其美貌俘獲,成了他的忠實迷妹。只除了穆卿卿。
穆卿卿的“古董思想”認為心思理應撲在學習上,那些八卦熱點都是過眼云煙。
所以當宛如過眼云煙的溫故忽然向穆卿卿借錢時,她盯著他的校服,頗警惕地問,“哪個班的?叫什么名字?”
溫故翻了個白眼,語氣陰森森地說:“穆卿卿,我在你身后坐了半年。”
……
穆卿卿丟下兜里僅有的二十塊錢落荒而逃,心想怪不得有些眼熟呢,原來是轉學來的插班生。
這件事很快就被穆卿卿忘記了。她真正對溫故有印象,是在半個多月后的比賽中。
溫故接到省電視臺的邀約,參加了一檔電視臺自制的競技類節目。
那天,穆卿卿放學回家,她媽招呼她來看電視。穆卿卿以為又是哪個韓劇大叔戳中了她媽的萌點,抬頭卻看到了溫故,他正在和另一隊成員PK。鏡頭下他的神情果敢、堅毅,和拍照時的慵懶完全不同。
“這個小男生跟你同校啊。卿卿,你認不認識?改天帶家里來吃飯吧?”穆媽媽說。
穆卿卿搖搖頭:二十塊錢的事,算交情嗎?
那天的比賽是直播,最考驗選手的心理素質,或許因為早已習慣站在鏡頭下,溫故勝出得毫無懸念。他坐上擂主的座椅前,還謙和有禮地朝臺下鞠躬,穆媽媽因此對他贊不絕口,每次比賽都要守在電視前,連晚飯都草草了事。
穆卿卿不用打聽都知道溫故最近有多火。那場“江南詩詞”的對決,溫故表現得太出彩,也因此,他憑借著領先的分數進入了總決賽。
決賽那天晚上,穆卿卿比他還緊張。
好在有驚無險。一對一攻擂的最后關頭,溫故有些遲疑。在聽到“嗒嗒”的倒計時聲音后,穆卿卿默默地在心里許了個愿:如果溫故贏了比賽,她就買雜志支持他;如果他輸了,她就再也不借錢給他了。
倒計時三秒時,溫故對著鏡頭淺笑一聲,說出了正確答案。
穆卿卿在電視機前傻傻地笑了笑,仿佛他能過關,真有她出的一份力。可她不知道,此時的溫故已是全校近半的小姑娘的男神,別說是月初的雜志,連下月的預訂都滿額了。可買雜志是她還愿的條件,哪能輕易更改,于是她每次路過報亭都要偷偷地問一聲,終于在半個月后,成功買到。
可穆卿卿不想讓溫故以為她是那種庸俗的花癡女生,只好在偽裝后前去購買。
穆卿卿走后,賣報的大叔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迂回戰術?”
TWO
溫故大勝歸來后,又聽聞雜志銷量喜人,便十分大方地請全班同學去看電影。這仗義的行為引來全班一陣歡呼,班主任還樂呵呵地拿著兩張票去約了隔壁班的蘇老師。
電影開場前,穆卿卿去了趟廁所,回來后發現她居然是最后驗票進場的。工作人員核對她的票時,說她運氣真好,因為根據票背面的數字提示,她能額外獲得明日任意場的電影票。
這是穆卿卿人生中第一次中獎,她深覺最近運氣消耗得太快,于是慎重地選擇了一場快下架的武俠劇,權當為本土電影做貢獻。
五號播放廳幾乎被他們包了場,播放的是部風評極好的迪士尼喜劇。影片中樹懶出來時,全班哄堂大笑,穆卿卿亦然。她眼前倏然出現一桶爆米花,扭頭一看,居然是溫故,明明五分鐘前他還坐在前排。
“喜歡嗎?”溫故把爆米花塞她懷里,很隨意地問。
穆卿卿點點頭,專注地看著屏幕。爆米花在她手中,溫故時不時側身捏幾顆,還不忘順便招呼她:“很好吃,嘗嘗,奶油味的。”
穆卿卿暗暗地想:原來她就是個行走的儲物柜。
溫故什么時候換的位子,穆卿卿毫無察覺。只是她中途扭頭,才發現身邊的位子是空的,只有爆米花還散發著香甜。
散場后,班長負責分配任務,讓男同學送女生回家。大功臣溫故撿了個好差事,送穆卿卿回去,因為從電影院到她家只需步行十分鐘。這偷懶簡直不要太明顯。
路上,穆卿卿沒話找話,問他:“錄節目好玩嗎?”
溫故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還好,沒什么玩的,像考試一樣。”
她弱弱地“哦”了一聲,第一次覺得回家的路好長。
第二日是周六。直到下午四點,穆卿卿才想起她昨日中的獎,翻出來一看,發現居然是下午四點十分的場次。她火速地換好衣服出門,遲到了將近五分鐘。進場后她才尷尬地發現,黑黢黢的播放廳里只有她一個人。
穆卿卿哭笑不得地坐下,十五分鐘后,她終于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因為這部電影劇情十分無聊。困頓的穆卿卿開始自言自語,利用熟知的歷史信息吐槽劇中的人物設定,到后來又開始編排當紅小生的演技。
她明明覺得極其無趣,卻又迫切地希望看到結果,不是期盼會有什么亮點出現,而是惡趣味地想知道這部影片究竟可以平庸到什么程度。
燈光亮起后,穆卿卿意興闌珊地走向出口。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她迅速回頭,震驚地看到了從后排走下來的溫故。她愣在原地,暗想:他怎么會在,他什么時候來的,他都聽到了什么?
溫故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了三個字:“很精準。”
穆卿卿萬念俱灰。
她想,果然,人不能太得意,連續中獎后總要丟點臉,受些懲罰。
THREE
進入六月后,古城暑氣漸盛。
周五一早,高二全體學生到安定門外的城墻下集合,按照班級劃分為大小不等的方陣。
這是W中一年一度的古城歷史文化活動現場,溫故作為行走的熱點,被班主任以調動大家積極性為理由強迫參加。為此,省電臺和市報的記者紛紛出動,要對此次活動進行全方位追蹤報道。
可想而知,各班級間的競爭有多激烈。
穆卿卿本以為班主任事先準備了萬全的對策,卻沒想他握著溫故這張王牌,有恃無恐,連分組這樣的大事,都隨便聽信班花楚禾的建議。
根據成績、根據男女比例,或者根據高矮個兒分組都很常見,但他們五班不,他們決定另辟蹊徑:抽繩。上下封閉的紙盒,四周鉆孔,數十根紅色長繩的兩端從不同的孔伸出,一人認領一頭,牽住同一根紅繩的兩人即為一組。
這個罕見又有趣的方法,得到了大家的積極響應。所有人一哄而上,等待命運的眷顧。穆卿卿窘窘地挑揀了一根,總覺得手中牽的像月老的紅繩。
一組組搭檔揭曉,眾人的眼睛越來越亮,輪到穆卿卿時,她在紀律小組的引導下,倒退著拉扯手中的繩索。
那時候,溫故正站在薔薇花架前眺望遠方,他一身牛仔拼接襯衫加黑褲,長身玉立,隨便一拍就是一張屏保。感覺到手指上的紅繩拉緊,他抬眼看過去,青石城墻上的凹處,斜斜地探出一處花枝,正映在緩緩后退的穆卿卿發尾邊。她忐忑地咬著唇,目光飄忽不定。
溫故向前走了兩步,將手中的紅繩繃緊又放松。班主任念出兩人的名字,人群中傳來一陣分不清是失望還是詫異的咋呼聲。
穆卿卿瞪大眼睛,看溫故似笑非笑地向她走來。他近一米八的身高,站在不到一米六的她的身旁,畫面感人。穆卿卿悲戚地想,溫故可能是她命定的克星。
她臉紅紅的,踮起腳湊近,問:“想上頭條嗎?”
溫故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恍惚著笑了下:“有勞穆學霸協助。”
穆卿卿本來想說“我熟讀史書,不會給你丟臉的”,可他一笑,她如沐春風,于是什么話都被吹到了九霄云外。
其實穆卿卿平日功課很好,何況她從一個月前就開始翻閱史籍資料,將十三朝古都的歷史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還對重中之重的絲綢之路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番。
但凡事計劃趕不上變化。
穆卿卿覺得,今年活動的主策劃可能是她的班主任。除了他,再難找這么不著調的老師。
往年的問題,都是類似陜西省份的代表戲曲是什么,或者大雁塔名字的由來傳說這一類。但今年的題目別出心裁,比如:在唐朝點餐,西紅柿雞蛋、酸辣土豆絲、烤鴨蘸椒鹽和紅燒鯉魚中,哪個菜可以吃到?
一陣陰風吹過,五個班級二百來號人站在城墻上,紛紛無語問蒼天。
穆卿卿踮起腳想向搭檔通風報信,溫故睨了她一眼,拉著她的手腕舉高。
班主任目光中帶著晶瑩,一臉期盼地看著她們。
穆卿卿清了下嗓子,說:“C,烤鴨蘸椒鹽。”因為西紅柿、辣椒和土豆都是后來才從絲綢之路運到中國的,而“鯉”和“李”同音,關乎皇家名姓,因此被禁止食用。
班主任把鑼鼓敲得震天響,樂顛顛地在五班分數頁添了兩分。
諸如此類思維發散的題目,摻在一本正經的學術問題中,讓人聽得耳目一新,下一秒又悲從中來。
后來,五班的分數遙遙領先,班主任風光無限地宣布進入中場休息。
溫故沒來得及夸穆卿卿兩句,對方就被幾個書呆子圍住了。他冷哼一聲走開,小心眼的模樣讓人一覽無余。
穆卿卿望著他的背影,眼睛眨啊眨,像那句話說的一樣:她啊,是星空。
FOUR
一點半時,下半場活動開始。
在古老的四方城墻上,藏著各種各樣的問題,找到部分問題并帶答案回到南門即為勝利。哨聲吹響后,各組紛紛像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唯有偶像包袱很重的溫故不緊不慢地前行著,環顧四周的眼神像在巡視著打下的江山。
中途,行到長樂門,溫故還停下來坐在臺階上歇息。
“……你,是不是有什么獲勝秘訣?”穆卿卿咽下一小口礦泉水,問。
溫故嗤笑一聲,問:“像嗎?”
穆卿卿看他那樣,氣定神閑,運籌帷幄,于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凡事留一線,做人好相見啊,卿卿。”他伸著懶腰說,“上午我們出盡了風頭,下午就不搶了,找題目好累啊。”
最后一句才是重點吧,穆卿卿想。
天光晴好,站在城墻上,方圓數里的建筑都清晰可見。穆卿卿想起書中說的,相較于滄桑歷史,人生百年不過大夢一場,又何況得失。可即使百年過后,她依然會記得,那一日,她站在全城最耀眼的少年身旁,和他看滿城風光。
三點多時,溫故和穆卿卿一前一后抵達終點,南門早已集合了好幾組人。雖然五班沒搶到第一,但班主任的表情喜滋滋的,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散場后,還揚言要帶他們去逛博物館長見識。頓時,哀號一片。
聽說下午活動時,班主任和三班的蘇老師悄悄地埋伏在墻角,給同學制造障礙,現在又來這么一出。關鍵時刻,班干部替大家發表心聲,說大家過得都不容易,求彼此放過。班主任別扭地冷哼一聲,接著將參觀博物館改為自愿參加。
今日的陰風一陣一陣又一陣,全體靜默的時候,穆卿卿“唰”地一下舉了手,意圖十分明顯。溫故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懶洋洋地跟著舉手。同行的幾人,還有班花楚禾和戴眼鏡的男同學。
那段時間,博物館新增了與新疆相關的展覽。在漢代,繁榮昌盛的西域三十六國如今多被黃沙覆沒,留下的斷壁殘垣里,有無盡的謎題。別看班主任平日不著調,進了博物館儼然是學究做派,三言兩語就能還原歷史。在他緩慢的陳述聲中,燈光下的文物都仿佛有了命脈。
過了一會兒,穆卿卿聽到楚禾小聲地問溫故:“精絕古城真的存在過嗎?”
她豎起耳朵聽后續時,溫故忽然拍了拍楚禾的肩,說這個問題,我們穆學霸應該很有研究。
穆卿卿詫異地回頭,很想說一句“互相傷害啊”。好在班主任及時回答了問題,他說姑墨、精絕、回鶻,這些國家都真的存在過,并非只是小說虛構的。
楚禾若有所思地點頭,跟溫故聊起《鬼吹燈》那本小說來。穆卿卿回頭看時,覺得楚禾看自己的眼光似乎帶著敵意。穆卿卿想,比賽的分組方法是楚禾想的,可能她想和溫故一組,卻被自己陰差陽錯搶了先,所以才會仇視自己。
晚上回到家,穆卿卿從書包里翻出了一張明信片,可能是之前夾在宣傳冊中,所以被她忽視了。
明信片上是青石古城墻,背面有一行小字:你與時光生生不息。
她隨手將它貼到了墻上,偶爾看到,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是那日的溫故。
FIVE
活動結束后,溫故新簽了兩本雜志,每周末飛往各地拍照。
溫故的人氣越來越高。穆卿卿每次買雜志都十分謹慎,大致是因為造型獨特,報亭大叔會特意給她留一本。
那年暑假,雜志出了一本旅行特刊,溫故白衣黑褲,拎著吉他站在皚皚雪山下,表情桀驁地看著鏡頭,像行游天下的浪子,有點痞氣。又因為某些經歷,那點痞揉進了他自身閱歷中,成為他獨特的氣質。
穆卿卿把那期雜志買來后,放了好久都沒打開,她覺得這樣的溫故是讓人陌生的。他們同窗數年,共同上課考試,一起參加比賽,但忽然之間,他有了新的身份,被許許多多的人喜歡,而平平無奇的她只能站在人群之外遙遙相望。
仲夏夜的傍晚,微風習習,蟬鳴起伏。穆媽媽給她送水果時,看到桌上那本雜志,喜滋滋地抱走了。等穆卿卿看到那組照片,已經是開學后。
那期雜志的內頁有溫故的一組照片和簡短的采訪。不同以往的是,那組照片是雙人照,站在溫故身旁的姑娘穿著天藍色的連衣裙,扎著俏皮的丸子頭,還輕輕地拽著溫故的衣角,像在耍賴,又像在撒嬌。
是班花楚禾。
打那以后,穆卿卿再也沒買過那本雜志,只是偶爾路過報亭會下意識地看一眼,直到幾個月后,她才知道溫故已經沒有繼續拍攝雜志照片了。高三開學后,他專心赴考,課桌前的身影安靜而專注,仿佛鏡頭下的光芒萬丈從來都不是他。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和溫故因比賽積攢下的情誼逐漸淡了下去,反倒是楚禾,一下課就湊到溫故身邊,笑得溫柔又多情。穆卿卿見過兩次,就打消了湊過去的念頭。她把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功課上。她和溫故唯一的交集,就只剩下名次榜上緊緊相鄰的名字。
她再跟溫故說話,就是高考后。
那天班主任召集同學們聚會,穆卿卿是抱著見大家最后一面而去的。她到得早,班里幾個女生正窩在沙發上聊八卦:“我好像見到楚禾跟溫故表白了。”
穆卿卿心里“咯噔”一聲,她豎起耳朵聽。
“我男神怎么能談戀愛?!”迷妹一號滿臉震驚地說。
“班花很美貌啊,性格又溫柔,和溫故挺相配的。”這話可能是個假迷妹說的。
“就是啊,你們忘記暑期那本雜志了嗎?說不定他們早就約好了。”
“說起來,那期照片,他們兩人的衣服好像是情侶裝!”
穆卿卿縮在角落,有什么東西從心頭沉沉地墜了下去。熱熱鬧鬧的聚會,她卻不合時宜地想哭,直到體育部長端著杯橙汁過來,跟她聊志愿,聊向往的大學生活。穆卿卿慶幸自己幫體育部長輔導過功課,因為起碼在這一刻,她看起來沒那么孤獨。
“考得怎么樣?”走廊上,溫故攔住穆卿卿問。
“應該還好吧,你呢?”穆卿卿努力保持微笑,回答。
溫故笑了笑,說:“那就好。”
那天晚上,穆卿卿是最后離開的。溫故中途離場后,沒有再回來。
穆卿卿回到家中,從書包里翻出一沓照片。這些照片不知是什么時候被誰放進去的,十幾張都是星空,白哈巴雪山下的星辰,天山間的明月,西江苗寨的千戶燈夜景,每一張都仿佛藏著無盡的話語。
她有一個大膽的猜想,卻又無憑無據,她甚至在那一瞬間想去找溫故問清楚。可她想起他全程和楚禾一起互動的畫面,想起那些“情侶照”,又只好悻悻作罷。
溫故就是她心中的星空,璀璨又遙遠,她再喜歡,也只能遙望。
SIX
大一開學后,穆卿卿忙于應付新生活,時間久了,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溫故因為兩人交集甚少,僅一息尚存。但每一次她孤獨或者失落的時候,他就是她灰暗夜空中,唯一的光亮。
所以當她在青天白日里見到溫故時,還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和院系的師兄并排走過來,見到她時連眼神都沒閃一下,好像她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可她的世界,點點燈火都在叫囂著死灰復燃。
穆卿卿還是那個武裝后才敢去買雜志的姑娘,守著愛怕人笑,還怕被人看清。
她無意間聽到師兄說溫故在隔壁L大后,便三天兩頭跑過去,卻不敢告訴溫故,不敢聯系他。好多次她都沒遇見他,反而意外地碰到了楚禾。
楚禾穿著明黃色的針織衫,站在日光下的身影青春又明媚。下一秒,溫故從臺階上走了下來。他們果然在一起。穆卿卿心灰意冷地想,以后再見到溫故,只當他是好看的壁紙,絕不再有妄念。
可樹欲靜,風不止。
師兄不知從哪里聽說她和溫故曾是同窗,每次去L大蹭飯都拉著她。她心動又難過,心頭的小火苗不甘地跳躍著,仿佛要燒盡她最后的猶豫。至于后來為什么會想到偷拍,那一定是她忘記帶智商出門了。
晚飯后,師兄回食堂拿落下的書本,溫故站在前方的樹蔭下,斑駁光影稀稀疏疏地落在他發上眉間,連風都溫柔。她像中了蠱,情不自禁地對著他按下快門,“咔嚓”一聲過后,又如夢初醒。
溫故扭頭,慢悠悠地走來,眨眨眼睛問她:“穆卿卿,你偷拍我?”
穆卿卿奓毛了,她扯了扯嘴角,卻鬼使神差地說:“最近缺一張屏保。”
溫故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穆卿卿反應過來她說了什么,招呼都沒打,一溜煙兒地跑遠。完了完了,她欲哭無淚地想,溫故肯定不愿再見到她了。
她躲溫故,也躲師兄,惶惶不可終日,與溫故再見,卻是在學校圖書館。
穆卿卿躲在書架后久久不敢挪動,因為從書架間隙中看到了幾日不見的溫故。他坐在窗前,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行走的屏保經年歲雕琢,出落得越發迷人。
“你在偷看什么?”旁邊有人小聲問她。
“窗邊那個男生真好看。”穆卿卿隨口說了一句。等她扭頭,卻差點尖叫出聲。楚禾居然站在她身后。那么,她這是偷看對方男朋友被現場抓了包?!
“你喜歡溫故吧?”楚禾抱著雙臂,趾高氣揚地問她。
穆卿卿咬著唇,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說“只是想遠遠地看他兩眼,并沒有其他妄想”吧,可這話聽起來荒唐得像天方夜譚。何況,誰都不愿別的女生覬覦自己的男朋友吧?
穆卿卿半天憋出一句:“你以后讓他別來我們學校了。”
楚禾冷哼一聲,說了句什么。穆卿卿沒聽清,只顧逃也似的離開。窗前的身影抬起頭,望著楚禾,無奈地笑了笑。
“她讓你以后別來了。”楚禾說。
“那我打個電話跟師兄說改天約。”溫故表情淡淡地威脅她。楚禾憤憤地瞪他一眼,哼一聲,說了句“活該”,又跑回書架間去看書了。
穆卿卿一路哭喪著臉跑回宿舍,又怕人看見,都不敢哭出聲。
她再也不要喜歡溫故了。
SEVEN
穆卿卿萬念俱灰,在宿舍宅了好幾日。
接到快遞的電話,她披上一件外套,剛出門,就被溫故堵在了樓下。暮色四合,云霞煥彩,他穿墨綠外套,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她默默地計算著用自己的小短腿跑過他的可能,最后還是放棄了掙扎。
溫故表情倨傲,淡淡地嘲諷道:“穆卿卿,你這情商不太及格啊。”穆卿卿正因為自己沒出息而生悶氣,聽到他這樣說,也沒反駁什么。她情商高點,能暗戀他那么久都放不下嗎?
溫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俯身,雙手撐在她肩膀兩側,溫柔地問:“你那天為什么偷看我?”穆卿卿知道事情敗露,于是閉上眼,破罐子破摔:“覺得你長得好看。”
“那你想我時常來A大看你嗎?”溫故勾勾嘴角,語氣循循善誘。
穆卿卿氣急敗壞。他總是這樣,在她決意放棄他后,又悄無聲息地出現,擾亂她的心神。
她咬咬牙,想干脆做個了斷:“不想,留在L大陪你的楚禾吧。”
“楚禾垂涎你師兄,來得比我都勤快。”溫故一臉嚴肅地說完,就用看白癡的眼光看著她。
穆卿卿愣了幾秒,經過深思熟慮后,才試探地問:“你被甩了?因為師兄?”
溫故黑著臉,忍無可忍地吼出聲:“我沒跟楚禾在一起。我給你留下那么多暗示,你是近視還是瞎啊?”
“什么暗示?”穆卿卿無辜地眨眨眼,問。
溫故深吸一口氣,拉過她的手,將她拐去林邊,準備耐心給她梳理一番。
“你覺得,為什么你那么容易就能在報刊亭買到我的雜志?”
“造型獨特。”穆卿卿悶悶地說,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
溫故翻了個白眼:“那本是我的樣刊,是我讓大叔只賣給你的。”
“啊?為什么?”
溫故接著說:“你不會真的以為電影院會送票吧?那是我騙工作人員說你生日,她們才同意幫我說謊的!你選個爛片就算了,居然還遲到。”
穆卿卿想起往事,覺得的確可疑,便說:“怪不得第二天你也在,來偷看我出丑。”
溫故放棄對她的治療,直截了當地說:“城墻上的活動,是我作弊才和你分到一組的,你確定不問一下為什么?”
穆卿卿搖搖頭,思維像脫韁的野馬,飛到了天際。她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你再想想那些星空照片的來歷。你寧愿跟體育部男生聊天,都沒主動跟我說過一句話!”小心眼的溫故有著巨大的怨念。
“不是那樣的。”穆卿卿蒼白地解釋。
溫故努力憋出笑意,說:“所以你說,為什么這么巧,我們就讀的學校居然會挨著?”
穆卿卿捂住臉,心跳得驚天動地,久久不能平息。
她抓著溫故的手,一步,兩步,走到他跟前,想說句什么發表下心情,卻發現說什么都不夠。
向來斯文的溫故一反常態,粗暴地抓過她的雙手環在自己腰后,正想說話,就見她撲到他胸前,像貓咪一樣蹭了蹭腦袋,還悶悶地說:“我說謊了,我想你時常來A大。”
溫故冷哼一聲,霸道地抱住了她,還數落道:“聽你說一句‘喜歡我’好難。”
穆卿卿紅著小臉埋在他白襯衣前,彎彎的眼睛像月牙,卻有星辰密布。
溫故咬牙切齒地想,早知道就不該準備那么多詩意的橋段。
當初聽信別人的謠言,說只要跟她借錢,穆卿卿一定會對他印象深刻,結果她看都沒多看他一眼。直到很久后,他跟在她身后,發現她鬼鬼祟祟地去買雜志,才得意地笑了笑。她肯定不知道,她穿衛衣、戴帽子的精心偽裝,即使混在人群,也非常顯眼。
不過好在,只有他發現了。
EIGHT
記憶里,那是一個炎熱無比的夏天。
小小的溫故被帶去逛博物館,在他看來,櫥柜里的文物每一件都那么陰沉,無端端讓人心情不好。
他等在門外不肯再進去,直到看見穆卿卿。她戴著工作牌,用稚氣的聲音緩緩地陳述著一件件文物背后所代表的王朝的興亡衰敗。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像小女孩披著家長的大衣,怎么看都有些荒誕。溫故好奇地走近,才發現她像模像樣的工作牌,是用圓珠筆畫的——姓名:穆卿卿;職位:講解員二代。
等那件玉簪前的人群散開,一位穿正裝的女子向穆卿卿走過去,問:“是不是又背著我給小姐姐們講解了?”
穆卿卿俏皮地吐吐舌頭,解釋道:“我是按照媽媽你說的那樣背給她們聽的,不會出錯的。”
穆媽媽寵溺地摸摸她的頭,讓她跟在身后。
她從小耳濡目染,文物背后的故事都能背個八九不離十,柔聲細語道盡滄桑,莫名讓溫故覺得想要靠近。后來很多次,溫故去圖書館,聽她講述那些歷史,看她和自己一起慢慢地長大。他讀了許多古詩詞,也漸漸發現了歷史的趣味,一個個朝代的脈絡在他腦海中越來越清晰,可他的唐宋元明清里,都有她的影子。
再后來他轉去她的學校,和她做了同學。為了讓沉在書中的古董少女看到,他拍雜志、錄節目,可那些情深義重,她統統視而不見。
溫故默默地吐血:誰說讀史明智的,穆卿卿的智商根本讓他無法充值好嗎?!
他只好坦蕩地站在她面前,親自告訴她:“我喜歡你,在很久很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