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冬卻有傾城雪

1

秦格子走的那天，是個十分難得的晴天。我在陽臺澆花的時候，太陽正明晃晃地照在我臉上。

秦格子拉著行李箱，有些躑躅地站立在門口：“我走了。”

我不說話，手里拎著的水壺以洶涌澎湃的氣勢噴水而出，手下的一株仙人掌幾乎要被淹沒。

秦格子也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就走了。

好一會兒我才將已經(jīng)空空如也的水壺向門口狠狠摔去：“走了就別回來，誰稀罕你。”

我聲音尖厲，看起來像港劇里收不到租金的包租婆。眼前那扇門緊緊地關(guān)閉，將我的咒罵聲徹底隔絕，再無其他動靜。

中午我從廚房里翻出家里最后一袋方便面，包裝袋上有個妝容精致的小姐姐揚起燦爛的笑臉正沖著我笑，女孩身上的那種善良無辜的氣質(zhì)像極了秦格子。

2

秦格子是誰呢？

她和我一樣是射手座，我們是一對相貌相似、擁有著最親密的血緣關(guān)系的姐妹，可最近我們充滿爭吵，總是冷漠相對。

這是熬過高考的漫長暑假，我本該愜意的心情異常煩悶。

同學(xué)們總是打來電話問我，什么時候請吃飯呀。她們歡天喜地的語氣中透著一絲疑惑，明明我有著全班最為羨慕的來自高等學(xué)府的通知書，卻還每天窩在家里垂頭喪氣。

沒人知道我媽帶著她那個寶貝兒子跑到外省定了居，爸爸又突然再婚，也沒人知道秦格子桌底有一個印著米字旗的國際快遞。就算上面有大段冗長且枯燥的英文，我也知道那是秦格子渴望已久的國外大學(xué)通知書。

都說十八始成人，都說這個時候的我們有了應(yīng)對人世的力量，可是我在如此大好的年華里，滿腦子都是萬丈深淵的無望。我的眼淚突然簌簌落下。

所有的難過和悲傷不是因為秦格子離開我去國外讀她最喜歡的影視專業(yè)，而是秦格子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錢。爸媽困于新家庭，分身乏術(shù)，也實在有些無能為力。

我不僅要為自己的學(xué)費擔(dān)憂，也許，還要餓好幾天的肚子。

3

那年九月，我如愿以償?shù)爻霈F(xiàn)在了新的學(xué)校。我申請了助學(xué)貸款，且老秦又偷偷地塞給了我五千塊錢。

那天他來看我，兩鬢都是斑白。

我知曉他對我的疼愛。小時候他沒退休的時候，他都會一把將我抱起來，然后用新冒出的胡楂在我臉上扎，我每次喊著“好癢好癢”，他每次哈哈大笑。

如今他只是干巴巴地囑咐我，好好學(xué)習(xí)，出人頭地。

我捧著熱水杯，望著那裊裊熱氣不說話。溫情和愛就這樣一點一點消磨，在寂靜的、沒了秦格子的房里。

于是我拿著那僅有的五千塊錢，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我在學(xué)校每天五點起來背單詞，晚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寫翻譯稿，我還擔(dān)任了學(xué)生會干部，沒課的時候幾乎都泡在圖書館，每個周末去咖啡廳兼職，偶爾有時間的話，就讓學(xué)攝影的同學(xué)拍幾套照片，然后發(fā)給需要用圖的雜志社。

深夜回學(xué)校的路上，周圍人影寂寥，街道上看起來很空曠。偶爾會看到學(xué)校門口有一位拉二胡的老爺爺，我總會過去丟些零錢給他，然后聽著那凄涼哀婉的二胡聲回寢室。

記憶里，大一的那個冬天都是稀薄而清冷的，空氣里泛著微白而冷透的霧。

我的照片被淘寶店選中，他們找攝影師給我拍預(yù)售的新衣。我就在那樣寒冷的冬天里，一邊瑟瑟發(fā)抖，一邊笑如春風(fēng)。

每次一想到秦格子在那么知名的學(xué)校里擺弄著高級攝影儀器，我就會喝一罐咖啡，狠狠地背一晚上的單詞。

就這樣一路上，我和自己較勁，和秦格子較勁。

慢慢地，我的履歷里有了在斯里蘭卡做義工的經(jīng)歷，有在大型外企交流會上做同聲翻譯的經(jīng)歷。

我翻譯的外文稿被瀏覽的次數(shù)最多，同時，我也獲得了學(xué)校赴港交換的名額。

我用了兩年時間，終于追趕上了秦格子的步伐。

我甚至有想過，要將那些成績一一打印出來，去問問秦格子。這兩年里她丟下我，我過得反而不錯。

那么秦格子，你又如何？

4

去香港讀書前，我回了老家辦理通港證和護(hù)照，還去了醫(yī)院做體檢。

在醫(yī)院里等待排隊拿結(jié)果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有些不確定，沒有叫她，只是看她取了藥。然后我一路尾隨，鬼鬼祟祟。

途中，她的身影消瘦單薄，被一個護(hù)士碰了一下就險些跌倒。我在后面看得分明。

怎么可能？

秦格子怎么可能……在這里？

她不是應(yīng)該在國外留學(xué)生的派對上，妝容精致，將一口流利的英文脫口而出嗎？

我喊住了她：“秦格子。”

秦格子回過頭來，似乎有些驚訝我在這里，但她也僅僅皺了一下眉，隨即就笑了起來，像無數(shù)次我們爭吵后，她第一個繳械投降時那樣小心翼翼的笑容。

像年少的時候，我和秦格子物質(zhì)貧乏。偶爾得到一條裙子，我和她都會據(jù)理力爭，然后她總會讓給我。

像最后的最后，那些漂亮的衣服，嶄新的手機，和經(jīng)典款名著，她總會讓給我。

我看著她在不遠(yuǎn)處。兩年不見，她變得那樣瘦，臉色也是那樣蒼白。我終于忍不住跑過去攙扶住她，順便掩飾著我的慌張。

“你不好好待在國外，怎么跑回來了？”

5

秦格子根本沒有去任何學(xué)校報到。

她一直就在老家。

她在紡織廠里做衣服，一天一天，一針一線，在昏暗的廠房里拿到的錢，她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老秦打在了我的卡上。就如同我大一時候的那五千塊錢一樣，林林總總，我都以為是老秦的錢。

秦格子晝夜不停地工作，終于病倒。醫(yī)生說她的身體嚴(yán)重貧血，得需要好好休養(yǎng)。

原來，就在我漫步于寒冷冬季、望不到出路的時候，秦格子也跟我一樣，行走在沒有一個人的凄涼黑暗中。

我終于知道真相，心里五味雜陳。

秦格子住院的這兩天，我一直在照顧她。洗水果回來的時候，我走到門口，聽到她跟鄰床的阿姨正說起我，說她的妹妹，又懂事，又聽話。

秦格子此時的表情就像兩年前還未曾奔波和辛苦過那樣。她笑起來臉上會有一個小酒窩，那樣讓她看上去既可愛又明媚，滿是青春陽光。

我怎么能忘了。

我們一母同胞，生在冬末，生在距離下個新年不過幾天的十二月。

我們原本就是不安于天命的射手座，渴望向前，不停歇，且有著無比強大的力量。

只是秦格子眼中的光，是她最愛的妹妹。

我怎么能忘了。

很久以前，秦格子給我念過一篇文章，她說生活縱然苦悶，但我們?nèi)匀灰诖丝嘀凶鳂贰?/p>

時至今日，漫長的時光來到我眼前，我和秦格子也終于同生活和解。

我?guī)е钌畹呢?fù)疚在心里決定，要讓秦格子回到學(xué)校，那里有她差點就被我奪走的希望。

可我只是輕輕地擦了擦通紅的眼睛，擠出一個讓人心安的笑，推開了那扇遮擋我們太久的門。

“姐，吃蘋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