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我真正認識父親,就始于閱讀他的文稿。那種閱讀是需要毅力的,因為太過痛苦,字里行間讓我幾乎觸摸到通往記憶深處正在結冰的車轍,后悔和愧疚一寸寸碾過去,我甚至能聽到堅硬的冰轍被粉碎后的聲響;那種閱讀又是酣暢的,因為走心,筆到之處,都是定格的一扇扇歲月之窗,淡墨情盈之間,皆為日子里的苦樂。如果問我,活到今天,有無讓靈魂無著,抑或后悔至不能回瞥一眼的事,我會說,是父親走后,我閱讀他文稿的那些日夜。
——亞妮
父親的目光伴我成長
這不是一本書,這是父親每天看著我的目光。我起航時,他在背后凝神注視;我跌倒時,他隨時給我依靠的肩膀。父愛寬厚、隱忍,博大而不可企及。
新領軍者:從父親的筆下看到自己所經歷的種種,是怎樣一種感覺?
亞妮:我感覺像是在讀別人的書。首先,這本書的跨度很長,很多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另外,父親是用故事形式進行書寫的,加之他深厚的文字功底以及對情節駕馭的能力,并且將紀實與文學渾然天成地嫁接。
父親遺留的文稿有兩沓,其中一沓的落款是2008年夏末,另外一沓是沒有寫完的,沒有落款,也沒有起始的時間。十萬余字的文稿,記載了我幾十年的生活經歷和闖蕩故事。其中很多人和事,連我自己也不知曉父親從何得知,又是如何整理出這么多的資料,這讓我非常感慨。所以我寫了一篇小文《與父親天堂的對話》,那里面有我的揣測。

《女兒亞妮》這本書的首發式上,我說“:這本書是呈獻給天下父母的,也是獻給所有兒女的。這本書不僅是講我個人的故事,更是從一個父親的角度講了一個孩子怎樣成長。”現在很多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都很茫然,很多父母也很茫然,我父親站在一個父親的立場上,看一個孩子的成長,幫助一個孩子的成長,鼓舞一個孩子的成長,他的心聲以及他的付出值得更多的父親來看一看,更多的子女來讀一讀。這本書其實也回答了現在很多年輕父母的困惑。這本書的意義在這里,并不是說故事有多傳奇。
新領軍者:通過這部遺稿,你對父親有了怎樣更深入的了解?
亞妮:意外發現這部遺稿的那個夜晚,我讀了一個通宵,我認識了一個叫父親的人。他是一個非常隱忍的人,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一個淡泊名利的人。在眾人眼里他一直都是威嚴、剛毅的形象,我家兄妹四人,敬父如師,父親幾乎從不直接表達對我們的愛——我們能感受到他的睿智、持穩、勤奮、儒雅、博學,但很難將他與溫情聯系到一起,但在我第一次讀了他幾十年手寫的工工整整的文稿,我發現,我們錯了。
父親的愛,山一般厚重,只是深埋;父親的情,水般溫柔,只是潛汩。“女兒的每一個腳印,都有父親的目光,女兒不知道,父親沒說。”他用他的目光和所有能給予的東西培養了一個孩子。
新領軍者:父親對你的教育,能否凝練成幾個關鍵詞?
亞妮:深愛,他對孩子始終滿懷期望,與其說是對我的愛,不如說是對成長的愛,或者說是對成長的一種用心的扶持。這種守望是非常深刻的,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找到一條屬于自己的路,成長為對國家有用的人。父親一直稱自己是革命者,他們的那種愛國精神和奉獻精神是存在于骨子里的。也許父親那一代人的思想離現在有些遙遠,但可以讓現在的人們反觀一下,是不是我們活得過于現實、過于拜金了。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父親總是在我困惑時、不知如何選擇或者走不下去時,給我最強大的默默的支持。在我拍攝《沒眼人》紀錄片最為困難的時候,父親給了我二十萬存款,那是他用一輩子稿費積攢的,但是在他遺稿所有的文字,包括日記里,卻沒有那筆二十萬稿費的片言只語。他覺得這個不重要,也想讓我忘記這件事情,因為他覺得這是對兒女應該做的。這也是我繼續十幾年的紀錄片之路的強大動力,帶著父親的期許我一次又一次進到了山里。
在成長當中,父親給予我的,除了深愛,還有由心而生的信任以及默默的扶持。
前幾天我和于丹短信聊天中,還談起“父親”,在一個人的成長中,父親,其實決定了我們對人生的看法、我們對愛情的態度,以及世界觀的形成。作為父親,首先自己要有博大的胸懷,要有愛心,要先做好自己。孩子不是說教出來的,而是看著父母的行為長大的。成長不是生硬的,不是灌輸的,所以說這是一本關于成長的書。父親寫了一本很好的關于成長的案例,他寫得那么靈巧,將一個個故事娓娓道來,把一件件事串成了一段歲月。
成長并不是孤獨的
我的人生中有幾個非常重要的人,是他們,讓我深深感到,我不是一個人在奮斗,一個人的成長并不是孤獨的。文化人的那份堅守,也鞭策著我在自己選擇的這條路上不斷克難前行。
新領軍者:當事業遇難受阻時,是什么讓你繼續克難前行?
亞妮:應該說我是很幸運的,除了父親,我的人生中還有幾個非常重要的人。一個是我亦師亦父的老導演蘇里,是他扶持我走上藝術之路,讓我成為一名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國家一級導演。另一個是我父親的生前好友文懷沙老先生,他永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給予我幫助,100多歲的文老還拿自己畫畫的稿費來資助我。還有一個就是崔永元。當年,我被左權盲宣隊的山歌震撼,決定去山西拍攝他們的故事時,我正是浙江衛視當家主持人,身兼導演和制片人的職責。那時候,我正在幾十個國家跑,拍攝一部關于中國外交的紀錄片,這個片子是和各國大使館以及中央機構報備的,如果我去拍盲眼人,整個進度就會耽誤。這時候我在上海碰到了崔永元,告訴了他這件事。沒想到過了幾天,崔永元叫我安心去拍盲眼人,毅然接過我手上的事。當《沒眼人》出版時,他還將新書首發做進了北大百年講堂并擔任主持人。可以說,如果沒有崔永元,我是做不成這個事的。
是他們,讓我深深感到,我不是一個人在奮斗,一個人的成長并不是孤獨的。
新領軍者:是什么讓你在事業如日中天時,選擇淡出熒幕,做一名紀錄片導演,為了追蹤這群“沒眼人”的傳奇,一頭扎進大山里十幾年,甚至為了他們幾乎傾其所有?
亞妮:首先,我是一個老新聞工作者的后代,我是一個老媒體人的后代,我是一個紀錄片導演,我還是帶著一點點心念和理想去做這件事情的,想完成一個屬于中國紀錄片的理想。于是我放棄了在浙江衛視已有的一切,開始去拍紀錄片。
其次是我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熱愛。在盲人隊伍里,傳承的方式是個人傳承,隨著一個人的離去,這種文化就會被埋葬。我也可以裝作不知道,不去搶救,但是當我面對這種境況時,我覺得我應該去做,沒有什么高大上的理由。我想可能是細雨潤物,從小我的心靈就被賦予了堅守的含義。我的父親常跟我說“去做就好”,他總是教育我做事要“有始有終”。父親在世時,我每次回家看到80多歲的父親還在伏案寫作,我就覺得自己所做的根本不算什么。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父親,往往就是一個人生命中的第一個榜樣。
新領軍者:做電視欄目《亞妮專訪》時,你覺得自己能夠把采訪做得如此深入,主要得益于什么?
亞妮:我想這主要得益于我從小到大的積累。美術功底、戲曲功底、舞蹈功底,讓我有機會接觸更多元的世界,所以采訪相關領域專家時我可以做得很深入。這也要感謝父親,是他的引領幫我打好了成為電視人的基礎。
新領軍者:為什么你那么專注于土根性的選題?
亞妮:父親對我們有三句話,權當家訓。第一句話:要對知識負責,要對生命負責;第二句話:路靠自己走;第三句話:任何時候都要記住,你們是山里人的后代。我的老家是浙江麗水地區,隱逸在有“浙江西藏”之稱的百山祖腹地。兒時懂事后父親多次把我們帶回山里,就是想讓我們感受鄉土氣息,感受自己的出身,這種對大山的向往,對鄉土的崇敬是埋在血液里的。
這本書的土根性比較強,因為希望對我們現在的文明有一種反觀力量,讓我們能夠回頭望一望。
新領軍者:回顧自己的從業生涯,主持人、制片人、導演,你最喜愛的角色是什么?
亞妮:最喜愛的是做導演。制片人更多是與人打交道,主持人更多是表達一種東西,而做導演可以體現思想,可以讓我直接深入到社會個體,把我的所學融入我的思想并且表達出來。同時,這是影像藝術,跟我的繪畫功底也是相通的。
新領軍者:從眾多采訪對象或者是所接觸的社會個體中收獲了什么?
亞妮:應該說是一種文化人的堅守和心念,歲歲相守心心相念,用每一寸生命去呵護自己的心念和文化。這在當下而言是難能可貴的,也鞭策著我在自己選擇的這條路上不斷克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