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詢與心理治療的多元時代

【關鍵詞】客體；心理咨詢；心理治療

【中圖分類號】G448 【文獻標志碼】D 【文章編號】1005-6009（2017）96-0074-02

【作者簡介】成顥，南京郵電大學心理健康教育與咨詢中心（南京，210003）講師，專職心理咨詢師，中國心理學會注冊心理師。

清晨的陽光隱約透過窗簾的縫隙，深綠色的布藝沙發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遠處嘈雜的人聲讓咨詢室顯得極為幽靜。咨詢師獨自坐著，等待著來訪者的到來。今天，她要會見三位來訪者，分別是小學五年級的男生小邵、初中三年級的男生陳明和三十歲出頭的女教師張麗。看著面前簡略的預約信息，咨詢師任由自己的思維漂浮著：

五年級的男生也許還沒進入青春期，正處在潛伏期的尾聲，這個時期的孩子正在發展超我，也在認同父母的價值觀，需要很小心地探索他和家人的關系。按照埃里克森的觀點，這個時期的孩子正依靠著自己的努力想要克服自卑感，也許要更多地看到他勤奮的部分。他的成績好像有些問題，很愛搶風頭，也許他獲得的關注很不夠，接受的養育可能缺乏鼓勵，需要對他投以更多的積極關注，這樣對咨訪關系的發展會有所幫助。不過，這個時期自我功能的發展可能會讓他非常需要控制感，也許要給他足夠的空間，不能讓他有被控制和限制的感覺。僅憑和小邵的交流可能還不足以促成其改變，也許要在適當的時候向他的父母開展工作。

初三的陳明正處于青春期的中段，這個時期的孩子對外界的評價極為敏感，對異性特別感興趣，自我同一性正在不穩定地發展著，陳明的問題很有可能集中在這兩個方面。也許這兩方面的問題又會交纏在一起，對異性評價的擔憂，極大地影響著他的自我同一性。這個時期的孩子還有一個重要的特點：他們與成人保持距離，同時又希望別人將自己看作成人；他會特別厭惡被別人幫助的感覺，那可能會讓他感到非常羞恥，應該特別注意這一點。咨詢工作應該集中于幫助他發現自己的優勢（也許，焦點的方法會比較適合這個孩子），這樣才能維持他青春期非常脆弱的自戀。

30出頭的張麗是一位已婚的女教師，有一個4歲的兒子，她預約咨詢的原因是孩子會不停地咬指甲。問題真的在孩子身上嗎？也許她還沒有適應自己作為母親的身份，把內心的焦慮投射給她的孩子；也許她對婚姻很失望，丈夫給她的支持也很不夠，所以她在移置自己的攻擊性。需要關注她與丈夫的關系，這可能是孩子出現行為問題的真正原因。但不能那么快、那么直接地呈現這個結論，如果她與丈夫之間存在諸多問題，她首先需要非常多的理解。

來訪者尚未到來，咨詢已然開始，這個時代的咨詢師正是這樣循著來訪者的背景信息開展工作的。而當來訪者真正出現在咨詢室，咨訪雙方開始對話與互動的時候，咨詢師的工作開始變得更為復雜。在現實情境和咨詢師的腦海中，來訪者的外表，逐漸變得清晰的背景信息、問題、主訴、情緒、想法、言談和行動，咨詢師的文化背景、理論體系、人格、感受、判斷和干預，來訪者對治療干預的反應等，開始逐漸形成錯綜復雜的圖景，在這些圖景的推動之下，咨詢師不斷地感受、思索和嘗試，不斷調整著自己的咨詢策略，以適應來訪者的特點與需求。

針對五年級的小邵，咨詢師以人本主義的態度與技術切入；緊接著使用CBT（認知行為療法）的技術幫助小邵在學業方面取得明顯進步；轉而又采用家庭治療的視角，與小邵的父親進行接觸；最終又回歸人本主義，鞏固小邵取得的進展，將力量交還給小邵。顯然，咨詢師既非明確的人本主義者，也并非完全的家庭治療師，也難稱是純粹的認知行為治療師，她只是根據自己對小邵的不斷了解，調整著自己的策略。因此，是她在適應著小邵，而不是要求小邵適應某種治療的理論或實踐。

與陳明的咨詢工作也是如此，咨詢師以人本主義開場，奠定了良好的治療關系，緊接著，她使用CBT的技術合理化陳明的情緒感受。但隨著咨詢關系的發展，咨詢師開始采用焦點的技術，聚焦陳明已擁有的優勢，幫助陳明重拾生活的信心，并使他得以在現實層面做出選擇和行動。咨詢師也并非單純的焦點取向咨詢師，她是根據面前這位來訪者表現出來的強烈自卑特意選取這種方法，增進了來訪者自我同一性的良性發展。

在與女教師張麗的咨詢當中，咨詢師雖然決定采用CBT開展工作，但在最初的會談中，咨詢師以極為包容的方式成為張麗的“容器”，接納了她混亂的生活、強烈的焦慮、滿腹的怨恨和外顯的攻擊性，這顯然帶有精神分析的意味。同時，隨著接觸的深入，咨詢師開始采用CBT的視角開展概念化的工作；采用家庭治療的視角使張麗開始自我歸因；采用精神分析的視角幫助張麗理解自己的丈夫；采用行為干預的方式督促張麗管理自我形象，并促進她與兒子發展分離個體化的過程，到這里，工作的著眼點又回到了精神分析的視角。我們已經很難辨認，咨詢師在這里究竟是精神分析師、家庭治療師，還是認知行為治療師。實際上，當咨詢師使用自己的感受、想法、行動和知識累積不斷去適應來訪者的時候，這才是真正的“以來訪者為中心”。

雖然，甚至連咨詢師本人都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咨詢過程之中使用了十八般武藝，但毋庸置疑的是，這便是當代的心理咨詢。當我們談論弗洛伊德、羅杰斯和貝克等人的時候，也許很難清楚地意識到：心理咨詢的流派之爭早已一去不復返了。20世紀初，弗洛伊德將榮格、阿德勒和蘭克等人相繼逐出精神分析協會；而在美國，行為主義和精神分析分庭抗禮；二戰后，精神分析在美國形成長期的壟斷；但在20世紀中葉，人本主義崛起，開始對心理咨詢的理論與實踐形成巨大影響；20世紀后半葉，大量全新的理論潮水般涌現，其中正包含了家庭治療和其他的后現代理論。而每一個理論內部也在發生著變化：精神分析由弗洛伊德時代的古典精神分析，慢慢發展出自我心理學、克萊因學派、客體關系學派、沙利文學派、自體心理學等嶄新的理論分支；CBT的理論與實踐也在不斷地變化與革新，近年來，甚至將觸角延伸至重度精神疾病的治療領域；而我們談到“家庭治療”，也不得不區分出系統式、結構式等諸多分支，試圖以某種元理論來涵蓋所有的現象，已經無法滿足時代的需求。正是由于某種先在的理論已經無法解釋新的現象，才會出現新的理論；正是某種先在的手段已經無法處理新的問題，才會有新的實踐嘗試。人類社會正變得愈來愈復雜、愈來愈多元，心理咨詢的理論與實踐也隨之變得復雜與多元化，人類的知識體系在不斷競爭的同時，也在不知不覺地發生著融合。

社會的發展與時代的變化，使得心理咨詢師這個職業變得愈來愈復雜，成為一名合格心理咨詢師的道路也變得愈加艱辛。出于敘事的需要，我將三位咨詢師的形象糅合了起來，其實是想指代當代心理咨詢師的形象，我們深入地學習著自己感興趣和認同的知識，也更為寬泛地觸碰著整個學術領域。前者有一部分是出于我們自身對知識的渴望，后者則更多是為了來訪者的福祉。因為，多元的時代已經來臨，如若我們仍局限于自設的場域，就會變成圣埃克蘇佩里筆下325號星球上那個孤獨的國王：在那里，只有我們，無人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