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泡面搭檔

劉斌

1

夜，寢室靜悄悄的。維維爬下床，搗鼓著柜子，塑料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翻出藏起來的小鍋，撕開泡面袋，面餅在沸水里打了個滾兒，油辣火熱的鮮香飄蕩在空氣里。見我探出腦袋，滿嘴面條的維維含糊道：“煮泡面呢，來一碗？”我和梔子迅速鉆出被窩，像排排坐吃飯的天線寶寶，屁顛地圍在維維凳子旁。她倒入兩包酸菜面，歡快地灑上胡椒粉和醬料，蓋上鍋蓋。六只眼睛一齊緊緊地盯著那沸騰的鍋。幾分鐘后，酸爽的湯和滑嫩的面條兒溜進胃腸，世界溫暖起來。

“維維煮的泡面真好吃啊！”

“沒想到維維也有這么居家的一面。”梔子笑得捂著肚子倒在我懷里。

“吵什么呀？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朵拉憤憤地說。她是我們寢室唯一的萌妹子兼養生達人，平日里睡得早。寢室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齊刷刷的吸面條聲。

第二天軍訓，太陽毒辣地掛在天上，我們穿著笨重的軍裝站在操場上。教官把我們4個人揪出來，每人掛了一個擅用違規電器的牌子，罰做50個俯臥撐。

維維把衣袖擼到胳膊肘，身子伏倒在地，雙腿像弓箭，隨時準備發射。我也默默地趴下去。朵拉躲在隊伍里不肯出來。“真是嬌氣小姐。”維維說。朵拉瞪了她一眼，抿著雙唇，眼里亮晶晶的，然后雙腳慢吞吞蹬地，瘦小的身子在地上一起一伏，像一片細長的柳葉。

我們撐在水泥地上，四肢綿軟，表情抽搐，像一串晾著的咸魚。過路的人捂著嘴偷笑，我們昂起頭，身子抬得老高，有種壯士赴死的英雄氣概。

軍訓第一天，601寢室就光榮登上“紅榜”，這并不光彩的一幕卻是我們第一次共患難，革命情誼在心頭架起的一座橋。

2

軍訓結束后，我們正式開啟了大學生活。

大學就像一個顏料盤，赤橙黃綠青藍紫，明艷紛呈，任君調和。維維投入足球社的懷抱，像七月的風在操場上奔跑；朵拉熱衷于研究各種各樣的化妝品，桌上擺滿小瓶小罐，日日在臉上做化學實驗；梔子接了好幾個家教，賺來的錢全部貢獻給了馬云；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圖書館，奮筆疾書，紙張翩飛，一窗昏曉送流年。我們在地球上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以不同的姿態奔跑、生活。

湖南冬天干冷，北風吹得臉刺喇喇地疼。這個時候，相比食堂冷硬的飯菜，更需要熱騰騰的火鍋來暖胃。所以當維維提出在寢室開火鍋派對時，我恨不得舉雙腳贊成。“那種東西吃了不好的。”朵拉好看的眉毛擰在一起。維維聳聳肩，表情搞怪得像電影里的憨豆。

周五晚上，我們歡聚寢室開火鍋泡面盛宴，不約而同地沒有喊朵拉。

聽說女生升華友誼的最好方式，就是組成同盟會說另一個女生的“壞話”。“那種東西吃了不好的。”維維模仿朵拉的樣子，還不忘翹起個蘭花指。“朵拉其實挺臭美的，買那么多化妝品，多燒錢啊。”正嘻嘻哈哈地說著，門突然被推開，朵拉尷尬地朝我們笑笑，捂著肚子，鉆進被窩里。

寢室氣溫立馬下降了幾度。我們埋著頭靜靜地吃著面條，空氣中充滿了各種泡面的香味，紅燒牛肉、香菇雞湯、黑胡椒……

朵拉的呻吟聲傳來。“朵拉，你沒事吧？”她沒有回答，反而呻吟得更厲害了。維維著急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竟一陣滾燙。“好像發高燒了，得趕緊送去校醫院。”我們把朵拉架到維維背上，披上大衣就向外沖。

天空洋洋灑灑地飄著小雪，北風呼呼吹著。我和維維輪流背著朵拉，梔子在身旁替我們打傘。雪花落進衣領，像小刀割著肌膚，我們卻一步也不敢停下。平時只要走20分鐘的路，今天顯得格外漫長。

醫院里，我們心急火燎地取藥、打針、輸液。朵拉躺在病床上，我們著急地候在床邊，維維緊緊握著朵拉的手。過了好一會兒，肚子唱空城計的朵拉小聲地說：“我想吃泡面……”我們噗嗤地笑了出來，一人給了她一記粉拳，清脆的笑聲在病房中久久回蕩。

后來，每周五成了我們固定的“泡面節”，也是我們寢室全員相聚的日子。我們會推掉一切活動，早早地跑回寢室，用抹布和舊衣服把門縫堵得死死的，以防“有毒氣體”泄露出去。我翻出幾包干貨，梔子端出一碗炒臘肉，很有氣勢地在地上一字排開，維維掌勺，朵拉在一旁打下手。薄如蟬翼的肉片兒里澆上一勺醬汁拌勻，青翠的白菜剛撒進湯里，蛋花兒就浮出湯面，最后再放進一包方便面，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這個是標配！”我剝開四根泡面搭檔——火腿腸丟進鍋里。豪華泡面套餐出鍋，我們咽著口水，等著維維給我們拌上幾滴牛肉醬——牛肉醬是維維老媽親手調的，她平時總舍不得吃。

“吃完泡面得趕緊敷張面膜，不然明天臉肯定會浮腫！”朵拉豪氣地給我們每個人臉上都抹上了一層海藻泥，我們頂著四張史瑞克的大綠臉，對著美顏相機瘋狂地噘嘴、眨眼、擺剪刀手，然后曬到朋友圈里，“秀恩愛”“比愛心”，我們美滋滋地睡在地上討論別人的回復。

有時不幸被宿管阿姨撞了個正著，不僅沒收了小鍋，我們還被阿姨追得滿樓道亂跑，“你們干嗎不出去吃呢？”阿姨氣喘吁吁地在我們身后喊。

外面吃火鍋，各霸一方，正襟危坐，細嚼慢咽，舉手投足間都得盡顯淑女風范，而在寢室里，頭發亂糟糟，裹著睡衣，你爭我搶，隨性而為。何況，對于我們這些求學在外，錢包永遠解不了饞的學子來說，有什么比一碗泡面更美好呢？

3

窗外柳樹又綠時，大學已經過了四分之三，陪伴我們最久的小鍋，也在上周五的聚會中英勇就義。日子一天天忙碌起來，考證、考研、實習占滿了生活，我們每天都在為未來奔波。

我在老家一所小學當實習老師，臨走那天，她們去火車站送我。檢票員尖銳的聲音響起，維維趕忙遞給我一個包裹，打開竟是滿滿一罐牛肉醬！我擦去淚水，看向窗外，樹木急急地倒退，漸漸連成一條綠色綢緞，迎面而來的每一個站牌，似乎都寫著青春未完。

深夜，我改完最后一本作業，肚子咕咕直響，樓下商店已經打烊，黑漆漆一片。我翻出泡面，燒了熱水，橘色的小燈在清冷的夜里分外孤單。往日吃泡面的場景歷歷在目，我們坐在地上，滿嘴跑火車，從天氣到八卦，從樸槿惠到奧巴馬，天南地北地胡謅。維維和朵拉總在爭辯某個話題，我和梔子不時插入“哇噻”“天啦”，熱鬧得就像古希臘的公民大會。

我大口咀嚼著泡面，味道淡極了，難以下咽，泡面漸漸冷了，玻璃窗蒙上一層薄霧。原來，最讓人難忘的不是泡面的辛辣酸爽，而是那些年陪你不顧形象大口吃面，一起哭、一起鬧、一起笑的人。方便面是工業時代的大俗食物，卻安撫了我們的胃和心靈，讓我無論過了多少年，齒頰依舊留香。就像方便面有泡面搭檔，親愛的601，有你們，我的大學生活才夠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