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味的食物

張軍霞

她剛出生時，就比別的孩子瘦弱，用鄰居的話來形容，像一根豆芽菜。

那時，家里的收入全靠幾畝薄田，柴米油鹽都要用心算計，即使如此，巧手的母親仍然想盡辦法，千方百計變換花樣，為她增加營養。那時，她最貪戀的就是母親做的手搟面，面條筋道有力，粗細均勻，碗底臥一個白胖的荷包蛋，面條上面漂浮著翠綠的香菜。每次她都吃得鼻尖冒汗，通體舒暢，無比愜意。

漸漸長大，她離開山村，去外地求學。每次回家，母親依然變著花樣為她做飯，自己卻不肯動一下子筷子，總是說：“慢慢吃，這些全是你的。我們在家里，日子總比你在外面好過些……”

大學畢業，她去一家美食城打工，又機靈又勤奮的她，深得老板賞識，短短5年時間，不僅在城里買房買車，自己的廚藝也名聲遠揚。一些大酒店爭相高薪聘請她，電視臺也時常找她做節目。

隔三差五，母親總會打電話來，話說不了幾句，往往就會被打斷，她忙呀，要到各地去旅行，考察當地的特色菜肴；要飛來飛去錄制美食節目；要出席各種各樣的活動，即使到了夜深人靜時，依然沒有閑暇，已經有好幾家出版社約稿，她要出書……

她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要回去時，母親總是如臨大敵，采購大量的食材回來，卻茫然地圍著廚房打轉，不知如何下手。因為現在的女兒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貪嘴的小女孩，她走遍大江南北，什么樣的美味沒嘗過？自己一個鄉村農婦，只會做幾樣家常菜，如何拿得出手呢？

母親苦惱的樣子讓她格外心疼。于是，每次要回來時，她總提前打電話叮囑：“媽，我就想吃您做的手搟面，別忘了放香菜呀！”母親仿佛領了圣旨一般，磨最好的面粉，切最精細的肉丁，不過一碗普通的面，卻反復精心琢磨，一定要好看又好吃，這是母親惟一的心愿。

面對母親精心準備的面條，她像孩子一般，懷著雀躍的心情，準備坐下來慢慢品嘗。但是，她的手機不停地響，又有編輯約稿，又要參加活動，又有老同學要來拜訪。她一邊接電話，一邊囫圇吞棗，往往一碗面條下肚，電話還在響個不停，她不但沒能品出面條的味道，更來不及陪母親聊一會兒天，匆匆離開了。

很多年后，她的事業如日中天。身為著名的美食家，酒店也開了好幾家。她主持的節目相當火爆，很多主婦每天坐在電視機前，等著看她做菜，她推薦的菜譜總是備受大家的青睞。

就在這時，忽然傳出消息，她要“退隱江湖”了，不再當主持人，酒店也交給別人打理，自己回家去做宅女，每天依然做菜，卻只做給家人品嘗。

很多人不能理解她的行為，一定要問個究竟。她看看墻上母親的遺像，泣不成聲地說：“我曾經走遍天下，自以為嘗盡了所有的美食。直到如今我才發現，在這個世界上能做出最美味食物的，唯有母親。當我明白這個道理時，卻再也沒有機會品嘗了。”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放下一切，回來陪伴自己的兒女，精心為他們做菜。因為我不想當他們成年之后，回首往事，卻不記得媽媽最拿手的飯菜，那才是最美味的食物啊……

（摘自《北方人》） （責編 小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