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電視劇中談話場景的選擇

逄格煒

摘要：在電視劇中，談話場景應服務于敘事的需要、人物的塑造、主題的表現、趣味的滲透。其中，敘事是基礎，人物的塑造、主題的表現是提升，趣味的滲透屬神來之筆，不可強求。在選擇談話場景的時候，創作者應綜合考量這幾種因素。

關鍵詞：談話場景 敘事 人物 主題 趣味

一般認為，選景是美術組和導演組的事情。這種說法雖然不錯，但是美術組、導演組在選景的時候要有所依據。他們的依據就來自劇本所提供的場景描述。因此，編劇首先要對選景負責任，要重視選景，要懂得如何選景。

談話場景的選擇服務于敘事的需要

亞里士多德說：“情節是悲劇的根本，用形象的話來說，是悲劇的靈魂。”①筆者認為，不是說悲劇的其他東西不重要，也不是說情節比悲劇的其他東西重要，而是說悲劇首先要講好故事，在此基礎上才談得上其他方面的完善。其實不單單是悲劇，一切敘事藝術都應該這樣。作為一種敘事藝術，電視劇也概莫能外。電視劇要講好故事，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要為人物的談話選擇和設計好場景。這是因為“場景的目的是推動故事向前進”，②為人物的談話選擇和設計好場景，就能推動故事向前進。例如，電視劇《何以笙簫默》講了這樣一個愛情故事：趙默笙不辭而別，引起何以琛深深的怨憤。七年后，趙默笙回到這座城市，與何以琛再續前緣，并永結同心。在本劇第一集中有一場他們偶遇的戲，創作者是這樣安排的：傍晚在超市里趙默笙的購物車撞倒了擺放在一起的易拉罐，何以琛、何以玫看到了，何以玫說：“不要去打個招呼嗎？”何以琛說：“走吧。”然后，他們與趙默笙擦肩而過，留下悵然若失的趙默笙。在這里，何以琛一句“走吧”和一個默默走開的動作，體現出他對趙默笙的決絕與怨憤。如果沒有何以玫的敦促、提醒，何以琛很可能只有一個默默走開的動作，那么表意的清晰度、準確性都要受到很大的影響。如果不是趙默笙的購物車撞倒了擺放在一起的易拉罐，那么這一次她與何以琛很可能是渾然不覺，擦肩而過。正是劇本這樣的場景安排使他們相見，并建立某種聯系，使這成為他們七年后新的愛情故事的開始。如果他們偶遇的戲不是發生在這樣一個談話場景里，就很難達到現在這樣的藝術效果。

談話場景的選擇服務于人物的塑造

在電視劇里，講故事固然重要，但不是電視劇所要表現的最重要的東西。故事的背后是人物，人物即便不是電視劇所要表現的最重要的東西，也是比事件更重要的東西。因此，談話場景的選擇要服務于敘事之上，還要服務于人物的塑造。如在電影《無敵幸運星》中阿鳳第一次出場是在垃圾場撿拾垃圾。她撿到一只高跟鞋穿上后就跟其他撿垃圾的女人炫耀：“哎，怎么樣，怎么樣？漂亮不漂亮？”其他撿垃圾的女人問：“哪兒撿的？”她說：“高級的呀！”云云。在這個談話場景里，我們不僅可以通過對白知道阿鳳是個什么樣的人（拾荒者，以撿別人丟棄的“好”鞋穿為榮），還可以通過對白所處的其他場景元素，如臟亂的垃圾場、站在垃圾桶前翻撿里面垃圾的同伙，知道她的身份特點。垃圾場是拾荒者經常去的地方，創作者選擇垃圾場作為阿鳳這個拾荒者第一次出場的場景可謂典型。典型的場景服務于場景里的人物形象塑造，這樣的選擇對于塑造阿鳳的形象大有裨益。電視劇談話場景的選擇也是這樣。如在電視劇《亮劍》第一集中，李云龍帶領新一團要向日軍發起進攻了，李云龍站在前沿陣地上向他身后和兩側全副武裝的戰士說：“弟兄們，都說小鬼子拼刺刀有兩下子。老子就不信這個邪。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誰怕誰呀？我們新一團不是被嚇大的。別說幾個小鬼子，就是閻王爺來了，我也得薅他幾根胡子下來。我跟你們說過，狹路相逢……”戰士們一起喊：“勇者勝！”李云龍說：“同志們沖啊！”戰士們一起喊：“沖啊！”在這里，觀眾可以通過李云龍的話知道李云龍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所處的場景又給觀眾提供了關于這個人更多的信息，進一步豐富了觀眾對李云龍的認識。

倪學禮先生說：“存在于場景中的一切有關敘事及審美元素，比如環境、沖突、巧合、懸念、細節等都與人物息息相關。它們或者由于人物性格狀態與行為動作所導致，或者是為表現人物的情緒情感以及心態變化而特別設計的。”③作為談話場景的一部分，對白所處的場景也服務于人物的塑造。

談話場景的選擇服務于主題的表現

好的電視劇不能為人物而人物，為事件而事件，而要在人物、事件背后有更高的精神價值上的追求，這更高的精神價值就是主題。主題是整個劇作的統帥和靈魂，各種要素都要圍繞主題去組織，談話場景的選擇也不例外。如在電視劇《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的末尾處有這樣一段對白：

張小樹：媽，人活著有什么意思啊？

李云芳：有時候覺得沒意思。剛覺得沒意思，又覺得特別有意思了。不信，你問你爸。

張小樹：爸，沒意思怎么辦？

張大民：沒意思也活著，別找死啊！

張小樹：為什么？

張大民：我給你打個比方啊。有人要槍斃你，你再死。沒人槍斃你啊，你就活著。我的話你明白嗎？

……

這段對白集中體現了本劇的主題：人要好好活著。這樣的對白放在什么樣的場景中表現好？方案一：在家里吃飯的時候，他們閑來沒事，進行了如上的談話。方案二：張大民一家爬到香山頂上，看到了紅葉，也看到了遠山的云影。然后他們展開了如上的談話。方案三：張大民在天臺上，張小樹提著鴿子籠子爬上來，李云芳也走過來。他們放飛了鴿子，鴿子在古老的城市上空飛翔，他們進行了如上的談話。

方案一，這樣的場景再平常不過了。在這樣的場景里進行這段對白，很容易沖淡這段對白的價值，讓人忽略它的特殊意義。方案二，是原小說采用的場景。這樣的場景讓人超凡脫俗，進入哲學的境界，凸顯出這段對白的哲學意味。方案三，是本電視劇采用的場景。這樣的場景（從張大民一家拓展到這座古老的城市）讓人看到這段對白所體現的主題不僅僅屬于張大民一家，還屬于大千世界蕓蕓眾生。作為一部表現世俗生活的電視劇，該劇在這里將主題融入世俗生活之中是非常貼切的。

談話場景的選擇服務于趣味的滲透

電視劇是有意義的，也應該是有意思的。在這里，有意思指的就是有趣，或稱有味。梁啟超先生說：“我是個主張趣味主義的人。”④“凡人必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價值。”⑤“我一年到頭不肯歇息，問我忙什么？忙的是我的趣味。我以為這便是人生最合理的生活。”⑥“凡一件事做下去不會生出和趣味相反的結果的，這件事便可以為趣味的主體。”⑦“我并不是因為學問是道德才提倡學問，因為學問的本質能夠以趣味始以趣味終，最合于我的趣味主義條件，所以提倡學問。”⑧由此可見，興趣可以成為一個人做一件事情的強大理由；滿足興趣愛好也可以成為一個人做一件事情的收獲。看電視劇當然也是這樣。而要使電視劇有趣，我們可以在場景的選擇與安排上下工夫。如在電視劇《嘿，老頭！》第九集中，狗子提著一籃子水果在小鳳家樓下等待小鳳的出現。創作者為他選擇了一個幾個小孩子手拉著手圍成一圈的雕塑，讓其身處其中，另有幾個真的小孩子圍著他，其中一個還是小鳳的女兒。他要向小鳳示愛，內心確有幾分膽怯。幾個小孩子看出來了，就給他打氣。在他去叫門的時候，幾個小孩子拿起他的水果就跑……這個場景，無論是從敘事上講，從塑造人物上講，還是從表現主題上講，都是可有可無的，但是它是有意思的，看了讓人忍俊不禁。因此，這樣的談話場景也是有存在的必要的。

當然，以上的論述是就談話場景選擇的主導因素而言。Linda Seger說：“電影是多維度的媒介。一個場景可同時擔負多重使命。”⑨電視劇場景也是這樣。如上面提到的狗子向小鳳做愛情表白的場景，除了有趣以外，還有人及其形象塑造，有事及對其的講述。又如，電視劇《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末尾處的談話場景，除了服務于主題的表現以外，增進了人們對張小樹、張大民、李云芳的認識。這已經觸及談話場景塑造人物形象的使命了。由此可見，在創作實踐中，談話場景的選擇往往是創作者綜合考量多種因素的結果。在多種因素之中，敘事是基礎，人物塑造、主題的表現都是建立在敘事的基礎上。人物塑造、主題的表現是提升，要選擇和設計出好的談話場景，這樣的提升是必要的。而趣味雖非必要，但是非常高妙，屬神來之筆，不可強求。（作者單位：青島農業大學）欄目責編：曾 鳴

注釋：①[古希臘]亞里士多德，陳中梅譯注：《詩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65頁。

②[美]悉德·菲爾德，鮑玉珩，鐘大豐譯：《電影劇本寫作基礎：從構思到完成劇本的具體指南》，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2年版，第134頁。

③倪學禮：《電視劇劇作人物論》，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5年版，第174頁。

④⑤⑥⑦⑧梁啟超：《學問之趣味》，鄧九平主編：《談治學（上）》，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17、18頁。

⑨[美]Linda Seger，曹怡平譯：《編劇點金術》，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5年版，第103頁。